第66章 66章 检举 王雪衣在学宫私会……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616 2026-01-02 09:15:34

沈府的书房轩敞开阔, 氤氲着干燥的墨香。

排排檀木书架高耸入梁,数名家僮正坐于书梯之上,手拿提灯, 有条不紊地将沈荔所需的竹简与帛书一一取出, 检视分装。

“此乃萧燃送来的枇杷。”

沈荔将那盘淋了蜂蜜,正冒着丝丝凉气的枇杷雪梨甜碗往沈筠面前推了一寸, 又柔声说了一遍, “他知晓阿兄略染咳疾, 特意亲手摘来的。”

沈筠在棋盘上按下一枚白子,似是无奈:“阿荔, 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沈荔无声眨眼, 仍看着他。

“……”

沈筠只得轻叹一声, 接过桑枳递来的帕子拭手, 而后以银勺舀了一小口蜜渍过的枇杷, 抿入菱唇中。

沈荔唇线微扬,满意地落下一子, 纤指捡走几颗被围死的白玉棋子, 劝道:“阿兄新擢中书令,位列凤池,执掌朝纲。然国事虽重, 亦当珍重身子才是, 府中日日熬煮药膳,阿兄好歹赏脸吃几口。”

“春来倦怠,无甚胃口。”

“是没胃口, 还是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沈筠执子的手一顿,笑嗔了一句:“没大没小。如今朝中两派暗流汹涌, 我哪里顾得上自己的事?倒是你……”

他朝正在抽调书卷的家僮望去,问道:“你找这么多书作甚?”

“我北上数月,虽提前备了讲义交予代课的夫子,但终究不如我亲授透彻。归来后首场旬考,礼学二经几近惨不忍睹,这才想着从文章策论中寻些试题,为他们补补课业。”

“莫非姜致也如王瞻一般,要借此克扣你的月俸?”

“姜祭酒为人清廉正直,倒不会如此。”

沈荔垂眸凝思,缓声道,“学宫士子学满八年,试通五经,方能推其为补吏。人之青春,又有几个八年可蹉跎?那些有靠山的世家子,自有族中长辈为其铺平青云路,无需为仕途忧虑。而寒门学子,唯有凭借试通五经后的贤名佳绩,方有希望得人举荐,若因礼学不佳而有损他们的考评,岂非我之罪过?”

这世上,越是清正较真的人,便越是难熬。

庙堂之上如此,学宫之中亦如此。

沈筠道:“若你门下有德才兼备之士,不论出身,不妨直接举荐给为兄。”

“太学生自有太学博士举荐,鲜少来投女学门下。”

沈荔略一思索,落子道,“不过女学中,倒真有两位可造之材。”

正在饮枇杷雪梨汤的沈筠一噎,放下碗勺看她:“如今女子,能入女学读书,将来像你与曹公一般做个女师,最多官至学宫博士,便已是到头了。若想走出学宫,走入朝堂,则需借助更强势的力量。”

“我知道。”

沈荔自然明白,女子若想站得更高、更远,只有同样身为女子的大虞女君能做到。

可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全凭一腔热血,几句口号便可达成。

所以她不曾入局,正如阿兄仍在观望那棵可供他长久栖息,誓死相随的梧木。

“家主。”

一名仆从拎着一长串血淋淋毛色各异,用麻绳串起的鸽子,有些茫然地站在庭中请示,“郡王殿下送了十几只鸽子来,说是给家主与女郎炖天麻玉竹鸽子汤补身,您看……”

“殿下亲自送来的?”

沈荔几乎立即接上话茬,“他人在何处?”

仆从躬身道:“回女郎,殿下此刻正在您的别院小憩。”

沈荔放下了手中棋子,朝兄长略一颔首:“阿兄见谅,我先去看看他,明日再与阿兄继续此局。”

沈筠望着面前未了的棋局,心中蓦地涌起一丝寂寥。

欲起身透气,却见庭中的仆从仍举着那串鸽子呆呆站着。不知为何,这位年轻的家主的脑中,忽而响起萧燃那声石破天惊的“哥”,不禁又是一阵胸闷气短。

“拿下去,让膳房炖了。”

他想,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

茶室暖灯融融,萧燃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趣打量这间雅室里的金石字画。

他总是如此,对沈荔沾染过的一切物件都充满了好奇。

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萧燃拿起阁架上摆放的那盏琉璃橘子灯,发现什么秘辛似的,朝她笑道:“这盏灯,你竟一路带回了兰京?”

沈荔的脸腾地燥热起来,快步向前,夺回那盏橘灯,轻轻搁回阁架上,同那些珍稀的砚台古玩一一摆正。

“不过是见它小巧玲珑,心生喜爱罢了。”

“那送灯之人呢?”

萧燃抱臂倚在木架旁,追问她,“可曾爱屋及乌,多喜欢他一点?”

有酥麻的气息自耳中灌入,迅速游走全身,烫得人的指尖无意识微蜷。光是见他站在这里,听他发出几声张扬明朗的笑语,空气中便多了几分旖旎的暧昧。

她将手揣入袖中,很好地掩饰住了身体的反应,清冷自若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自然就来了。”

萧燃伸手将她拽入怀中,亲一亲,揉一揉,“谁叫你整日忙于讲学,非旬假不回府。我明日便要押送灾粮出京,你不来见我,便只好我来见你了。”

沈荔耳廓一红,略微迟疑地看他:“你莫不是又要……”

触及她明显有些警戒的目光,萧燃低笑一声,哄道:“我想见你,又不是非要做那事。上回你怪我要得太狠,讲学时会坐得腰疼,我都记着。”

说着,他牵着沈荔在一旁的软垫上坐下,问:“对了,你哥的咳疾如何?枇杷吃了吗?”

“吃了,已无大碍。”

商风和商灵送了茶炉、糕点等物过来,复又飞速关门退下,沈荔便一边取茶碾碎,一边问道,“那些信鸽,又是怎么回事?”

“你能辨出那是信鸽?”

“那些鸽子体态匀称修长,非豢养的肉鸽能比。何况它们的爪上皆有环痕,乃是常年绑信筒所致。”

沈荔慢条斯理地注水烹茶,递给他一盏,“虽是匆匆一瞥,但也能看出些许端倪。”

“眼力不错啊,王夫子。”

萧燃自在而坐,端起茶盏吹一吹,很是文雅地浅尝了一口,“清点灾粮时,查出十来辆辎重车内装的是麦麸,而非粮米。本王便命人去营外林中设伏,果见鸽子扑腾纷飞,全是各家报信的耳目。”

“于是你便射下来了?”

“非但射下来了,还顺着密信揪出了一批杨氏党羽,如此便省事多了。”

说到此,他舒展筋骨,唇角微扬,“我特意挑了几只品相完好的信鸽,你记得让膳房炖了。这些鸽子不同于普通肉鸽,乃是世家大族用精谷和药膳养出来的,能振翅千里,最是滋补。”

沈荔没由来轻笑出声。

“那多谢殿下挂念,这份贽礼真是别出心裁。”

“谁让我心悦于你呢。”

萧燃坐于连枝灯投落的暖光中,神情有些疏狂,又有些缱绻的慵懒,“喜欢一个人就是如此,会猜她出神时在想什么,猜她同人交谈时会说些什么,见着枇杷便惦记她爱不爱吃,射下鸽子也要急着捧去她面前献宝。仿佛世间万物,皆依托她而存在……”

“别说了。”

沈荔轻挽鬓发,抬手捂住脸颊,只余纤长的眼睫在灯火下不安地颤动。

“发之肺腑,有何不能说的?”

萧燃笑了声,靠近看她,“莫非,你更喜欢书信传情?”

沈荔望见他眼底的跃跃欲试,忽而有了不好的预感。

若叫他书信传情,还不知会写出什么惊世骇俗、不堪入目的东西来。

她忙转移话题,正色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拟写试题,你先去歇息吧。”

萧燃却不退反进,笑道:“你忙你的,我给你铺纸磨墨。”

他说到做到,竟真的陪着她挑灯伏案,磨了半宿的墨。

沈荔不知自己是几更伏案睡着的。

醒来时她已回到榻上,身上盖着细腻丝滑的锦被。身侧的位置空了一块,柔软厚实的锦被尽数堆至她的身下,露出一半光秃秃的藤席床板。

沈荔每拟完试题,还需用绢帛誊抄一遍,以便悬于考堂中,供学子观摩。

以往这事是交予商风去做,而现在,书案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抄好的绢帛。展开一看,字迹峥嵘,颇有武将之风。

“醒了?”

萧燃靠在门口看她,约莫是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见她正细细审视那份绢帛,遂“哦”了声,散漫道:“昨晚见你太累,我便替你誊了。如何,这tຊ字,可还入得了夫子的法眼?”

“殿下认真写起字来,倒有几分遒劲的风骨。”

沈荔揶揄他在学宫里藏拙使坏的行径,又问,“可是练过?”

“不瞒你说,我少时的字是真不行。毕竟从小跟着阿父在军营长大,压根不曾静心读书,字迹自然就歪了。”

他负手过来,毫不避讳地提及这段窘事,“还是后来阿母见我写的家书不堪入目,急出了眼泪,我这才下定决心,认真苦练了几年。虽说比不得你与沈筠,但也能看得过去吧?”

沈荔莞尔颔首,比他在学宫里写的那些,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命人传唤朝食,又问:“你何时运粮离京?”

萧燃道:“午后启程,先送你去学宫。”

沈荔想了想,轻轻点头:“好。”

……

马车缓缓停在学宫后巷处。

巷外一片车马辘辘的热闹,巷内却是树影婆娑的清幽。沈荔正欲搴帘下车,却被萧燃一把拉住。

“就这么走了?”

少年武将以手肘支着车窗,撑着额角看她,“不留点什么给我?”

“留什么?”

沈荔好奇侧首,却见他勾唇一笑,抬指轻点自己脸颊。

索吻索得光明正大。

“……”

沈荔被他灼热的目光勾得没法子,索性坐回原位,唇瓣凑上的瞬间顿了一息,而后顺着他的脸颊下移,反叛地落在了那片扬起的唇角。

萧燃显然没想到她敢如此,凤眸微睁,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沈荔抿唇,趁他要反吻的瞬间抽身,匆忙提裙下了马车。

徒留车中传来一声欲求不满的,咬牙切齿的低骂。

风荡开车帘,似也要一探车中贵人的身份。

正摸着唇角回味的少年却是骤然一冷,锋寒的视线隔着鼓动的车帘,直直刺向后巷的门房处。

“殿下,何事?”

驾车的商灵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忙按刀问道。

萧燃收回目光,轻嗤一声:“无事,一个杂碎而已。”

学宫门房内,王瞻屏息敛神贴着墙壁,直至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离,他这才敢再次探出脑袋,心有余悸地朝巷口张望。

是丹阳郡王!

尽管只有纱帘被吹动的匆匆一瞥,但那道其实凛然、耀眼灼目的身影,他绝不可能认错——

王雪衣在学宫私会的外男,竟然是丹阳郡王萧燃!

好一个渊清玉絜的礼学女师!表面上端方自持,领着那群女学生耀武扬威,私德竟如此不堪!

天下还有比这更令人震惊,更能置她于死地的把柄吗?

这个秘密令王瞻兴奋至极,浑身血液涌上脸颊,那张白胖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但他有了前车之鉴,不得不谨慎些,行事前须得再三查证。

于是,他借着课余闲聊的契机,暗中寻了几个人探问,

王瞻先是寻到书学博士朱若文,从说媒拉纤切入,再顺理成章地问:“王夫子可曾婚嫁?”

朱若文是不关心这些俗世的,便摇首:“未曾听说。”

王瞻心满意足,又找到陆雯华,如法炮制。

这个王雪衣的得意门生一听此言,便立起眼来,冷冷道:“王直讲不议国事,倒打听起旁人的家事来了。”

小女娃虽未直言,但王瞻何等老练,一眼便从她面上捕捉到些许恼羞成怒的端倪。

最后,他找到了同与王雪衣北上的谢涟。

“北上洛邑时,丹阳郡王的确对王夫子多有照拂,但……”

谢涟欲言又止,含糊道,“此事,王直讲还是莫要深究了。”

他这副遮遮掩掩,反倒让王瞻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这位看似和善的中年人始终笑眯眯的,溜达了两圈,便回房提笔撰写检举笺奏。

然他现在位卑言轻,这份笺奏未必能顺利直达天听,故而需寻一位高权重之人替他转呈。

中书令沈筠虽唯才是举,不拘门第,却是个不涉党争的清流。

而谢氏的大公子新擢门下省给事中,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又与长公主一党明争暗斗,由他出面弹劾,再合适不过……

王瞻不恨王雪衣。

他只是不赞同长公主的大兴女学,也看不惯这些女子的做派,顺便以此为投名状,傍一个合适新靠山罢了。

落下最后一笔,王瞻不禁长舒一口气,仿佛已看到王雪衣身败名裂,而博士、祭酒之位在向他重新招手的光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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