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章 警告 我说,别、动、……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181 2026-01-02 09:15:34

萧燃是在回城的途中, 遇见了快马加鞭赶来报信的府中亲卫。

“殿下!方才有一女师前来传信,说王妃出宫途中被天子口谕召走,可召见之处, 却是皇后的凤仪殿!”

未等这名气喘吁吁的亲卫将话说完, 那道鲜衣烈烈的身影已一扬马鞭,如离弦之箭飞冲而去。

从御街直入宫门, 半个时辰的马程, 他两刻钟便已赶到。

禁卫尚未来得及劝阻, 他已一脚踹开内廷宫门,闯入了凤仪殿——

映入眼前的景象, 令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那冰雪之姿、如玉之洁的妻子, 此刻正被一群陌生宫女拉扯围困。她衣袖微乱, 神色隐忍, 眸中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闪现, 却依然挺直背脊,不肯折腰。

她们算什么东西, 也配碰沈荔?!

那一瞬翻涌的戾气, 几乎快将他的理智淹没,只想踏碎一切、撕开一切阻拦在眼前的东西,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萧含章大概极少见他动怒, 一时有些懵怔。

在他眼里, 王兄一直是个好言笑、性开朗的有趣之人,是他最亲近,也是最敬慕的堂兄。

他从未见过王兄这副平静冰冷的样子, 心中不由涌起一阵不安,愣愣点了下头:“啊,好。”

“慢着……”

杨窈还欲开口, 却在萧燃抬眼扫来的瞬间,如利刃抵喉,骤然失声。

那是一种浸透了杀伐之气、如视死物般的眼神,只一眼便让她呼吸冻结,如坠冰窟。

萧燃却未曾多看旁人一眼,只将沈荔犹在轻颤的肩头揽紧,步履沉稳地越过众人,径直朝门外走去。

不能放他们走!

今日若不能留下王雪衣,以后都不会再有牵制谢叙和萧燃姐弟的机会了!

杨窈tຊ捂着心口后退一步,泪眼涟涟地望向萧含章:“陛下,天子御前,怎能容忍外臣放肆……”

“皇后不要再说话了!王兄没有放肆,是朕允他剑履上殿的!”

杨窈闻言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素来对她言听计从的痴傻帝王。

萧含章细瘦的手神经质地攥紧衣袖,清秀的脸皱巴成一团,连带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王兄生气了,他从不发火的!你们……你们是不是怠慢了他的夫人?”

杨窈眼睫的眼泪倏然滚落,不甘和愤恨,使得她的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处心积虑,费心筹谋,自认为可以将这傀儡少年牢牢捏在掌心,到头来终究比不过他们萧家血脉里那点可笑的手足情深!

……原来,她才是那个外人。

怔神间,萧青璃已越过她朝萧含章行去,紫缬襦的宫裳掠过眼前,带来一阵极具攻击性的冷香。

少年天子赤足立于廊下,脚趾不安地蜷缩着,萧青璃眉头一皱,身后的亲随便立即会意。

不过须臾间,宫人已捧着锦袜丝履疾步向前,俯身跪地,小心翼翼地为天子穿戴。

“竟然让天子光着脚乱跑,要尔等何用?”

萧青璃冷笑一声,旋身一挥袖袍,“来人!将这些不中用的东西逐出宫去,发配矿场为奴!”

“住手!”

杨窈发出一声细弱的颤音,“吾乃大虞国母,执掌凤印,统摄六宫,长公主安敢越俎代庖,随意处置凤仪殿的人!”

“吾乃天子长姐,摄政监国,有何不敢?”

萧青璃缓步向前,步步逼近,凤眸中蕴着一个王朝的威仪,字字铿锵道,“尔蒙蔽天子,是为不忠;扣押臣妻,是为不贤;纵奴犯上,是为无能!如此不忠不贤、无德无能之辈,若非念及你腹中皇嗣,今日吾废的,何止几个宫人!”

直将杨窈逼得退无可退,萧青璃这才停下脚步,厉声斥道:“还不动手,将他们都拖出去!”

那些闻讯而来的禁卫中,大都是些熟面孔,听萧青璃发威,便立即向前,将那些似木偶回魂般或哭泣、或昏迷的宫人尽数拖走。

那些,都是杨氏带来的心腹……

杨窈膝盖一软,拽着心腹宫女的手跌坐在软垫上。一股阴狠的恨意自胸中蔓延,又压抑在柔弱无依的假面下,唯有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宫女手背的皮肉中,抠出淋漓的鲜血来。

……

沈荔被萧燃护着出了内廷,行过夹道,畅通无阻地朝宫门而去。

宫门下禁卫执戟而立,甲胄寒光凛冽,却在见到萧燃冷郁的面容时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出声盘问,更无人敢向前阻拦。

他走得太快了,步履生风,像是踏碎什么东西,又像是要将翻涌的情绪远远地抛在后头。

“萧燃,萧燃!”

沈荔呼吸渐促,不得不反拉住他的腕子,从背后拥住了他。

少年一僵,猛地停了下来。

他没来得及沐浴更衣,策马奔波许久,衣裳上还沾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若是从前,沈荔最受不了这股尘土沾身的味道,但此刻,她的脸颊熨帖着萧燃宽阔挺直的肩背,却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没事。”

她轻声道,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了,萧燃。”

克制的,一触即分的拥抱,是曾经约定好的信号。

萧燃倏地转身,在她抽身撤退前紧紧回拥。

沈荔踉跄着,后背抵上宫墙沁凉的砖石,少年的身影笼罩,挡住了墙头摇曳的树影,将斜阳的余晖尽数隔绝在外。

他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方才的风波,也不曾追问她在凤仪殿内遭遇了什么,只是提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琐事。

“我给你带了永明寺中的春雪桃,方才策马太急,落在路上了。”

他似乎哽了下,哑声道,“对不起。”

沈荔听着耳畔刻意压低的气音,呼吸一滞。

方才面对杨窈的口蜜腹剑时,她尚能从容冷静、寸步不让。可现在听萧燃提及那些一颗颗精心挑选、却不慎遗落道中的桃子……不知为何,酸涩猝不及防地漫上鼻根,逼得人眼眶发烫。

宫门外,一辆熏香清雅的马车静静伫立。

许是一路疾驰过来,那两匹拉车的骏马尚在吭哧吭哧地喷着粗气。

车中的主人久无动静。执着马鞭的车夫,只好小心谨慎地开口询问:“郎君……可还要入宫?”

青年终究是来晚了一步,玉骨般的洁白秀美的手挑开一寸车帘,静静凝望宫墙下相拥的少年夫妻。

许久,谢叙收回手,平声道:“去华林苑,邀皇后前来赏花。”

杨窈今日过得十分不顺。

和其他眼高于顶的世家子不同,她从杨氏的底层一步步爬到如今的高度,很清楚自己的短处是什么——虽好谋而无远略,有野心而无治国之才。

所以,她是真的敬重雪衣,亦是真心想要拉拢她。

她有许多手段逼雪衣就范,可是,她舍不得。

她已经给足了体面,可为何雪衣就是执迷不悟!

萧含章不识抬举,萧青璃趁机发难,这些尚且能忍……

然而谢叙——

谢叙凭什么将她唤来此地,对她指手画脚?

华林苑中芳菲落尽,然杨窈的华美凤袍却远比盛极一时的春色更为夺目,裙摆曳地,在暮色中流淌着金水般璀璨的光泽。

“谢韫之,吾做这些,不都是为你吗?”

她立于藕榭中,冷寂的眸子隔着疯狂鼓动的垂纱,望向栈桥上温润若玉的身影,声音带着一贯的示弱与柔怜。

“你不是也喜欢她吗?在琅琊时,吾便看出来了。”

“那是臣一个人的事。”

青年的声音依旧和煦若春风,淡淡道,“皇后不该动她。”

“为何不可?你为帝师,雪衣为幕僚,便可与吾共成一番霸业……我们三个才应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杨窈的声音陡然尖细,似在一瞬间剥离了柔弱的假面,变成了“杨窈”以外的东西,“雪衣知道我的过往,迟早会知道我的一切,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她必须站在我这边!否则……”

“我说,”

谢叙抬眸,嗓音如纤薄的刀刃温柔划过,一字一句道,“别、动、她。”

疾风骤起,纱幔荡开,露出了他那双古井无波、毫无笑意的眼睛。

杨窈一窒,疯狂的声音戛然而止。

理智连同惧恨在这股寒意中回笼,泪水滑下的一瞬,假面复原。

她捂着脸颊,咽下不甘,颤抖着低低啜泣出声。

而金质玉相的青年则微微一笑,躬身辞别,任世间最刻薄的礼官在此,也挑不出他的半分错处。

转身的刹那,谢叙眼底的笑意便沉了下来,连同天边霞光一同寂灭。

……

暮色四合,沈筠身着一袭绛纱官袍立于朱门之外,身上浸润着秾丽的余晖,整个人若玉树生光,清艳绝伦。

虽说已收到长公主的口信,得知阿荔已平安脱身,可他到底要亲自来看上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方能落回实处。

宫门落锁前的最后一刻,萧燃牵着沈荔走了出来。

沈筠紧拧的眉毛这才舒展开来,官袍轻纱如披一层灼灼的金绯,迎向自己的妹妹:“阿荔,你受委屈了。”

沈荔轻轻摇首,弯出安抚的笑来:“阿兄勿忧,我没事的。于外人看来,天子召见、皇后留宿,乃是莫大的恩典,算不得委屈。”

怎会算不上委屈呢?杨皇后打的什么主意,他岂会猜不出来?

若非长公主和萧燃去得及时,自家妹妹恐怕一时难以脱身。

思及此,他朝着萧燃拢袖一揖,以兄长的身份郑重道:“多谢殿下替阿荔解围。”

“沈荔也是我的妻子。”

萧燃低头看了沈荔一眼,放缓声音,“一家人,就不必说两家话了。”

沈筠微微颔首。

他望向仍无多少血色的妹妹,心疼之色溢于言表:“先回去罢,让医师煮一剂安神茶,好生睡上一夜。”

沈荔却道:“阿兄,我想出去走走。”

闻言,萧燃和沈筠皆是一怔。

她素来不喜喧闹,平日不是在学宫授业,便是在宅中读书撰写。眼下竟主动提出出门散心,想必是心里压着事,实在闷得慌了。

萧燃扶沈荔上了马车,让亲卫在后头远远地跟着。

驾车的商灵问了声:“女郎想去何处?”

沈荔没有想好,便道:“可以出城吗?”

“自然可以。”

萧燃回答她,眼中满是纵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可是,要关城门了,赶不及回府。”

“那就不回。我们出城看一整夜的星辰,天亮再入城。”

“今晚多云,若看不到星河呢?”

“那便一直往南,去不思山找阿母。石崖之上,可tຊ以看到全天下最耀眼的星河。”

“我们没有带行李箱笼,如何去?”

“府中侍卫自会送来。”

“阿兄会担心的。”

“不会的,有我在。”

萧燃轻轻扳过她僵硬挺直的身形,让她面朝自己,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眉间的郁色,这样告诉她:“不用思虑太多,沈荔。想走就走,走多远算多远,身子可以不用坐得这么端正,累了就躺下来歇息,高兴就笑,不高兴我就陪你骂个痛快……在我面前,你大可以任性些,没人敢笑话你。”

沈荔眼睫轻颤,眸中似有微光浮动。

她的唇线抿了又松,终是卸下那股强撑的力道,一点点放软身形。

那原本如兰挺直的腰身渐渐弯折,她低下脑袋,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如同倦鸟归巢,终寻得一处栖息之所。

真的呢,这样很舒服。

“知道见到你被围在凤仪殿的那一刻,我心中在想什么吗?”

萧燃抬手将沈荔揽入怀中,让她整个人都靠过来,声音若淬着寒意,“我想杀了杨窈。”

如若阿姊没有及时出现,他真会这么做。

后面的话,沈荔并未听清。

她倚在萧燃怀中,短暂地进入了梦乡。

梦境昏沉,有死亡混杂着鲜血的气息。一张张模糊而陌生的脸环绕在她身侧,流着血泪,一声声质问她:

为何要救杨窈?为何要为她出谋划策?为何要将祸水引向无辜的戚氏一族……

尖利的哭嚎响彻脑海,撕扯她,逼问她,不得片刻安息。

她以为自己睡了许久,可自梦魇中惊醒时,马车才堪堪驶出城门。

“才睡了一刻钟呢,怎么一头的冷汗?”

萧燃嗓音低沉,温暖的掌心轻触她额上的潮湿,眉头微蹙。

他单手寻了块干净的帕子,替她细细擦拭额头的薄汗,低头落下一吻,“你睡时一直攥着双手,是做噩梦了吗?”

不能再闭眼了。

沈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寻了个话题道:“你今日可曾顺着婴娘的线索,审出点什么?”

她刻意避而不答,萧燃并未戳破。

他并不知沈荔与杨窈究竟有何干系,也不想逼沈荔开口。此时刨根问底,于她而言反而是一种压力。

等她想开口的时候,自然会说。

“审了,但那女人的旧主,并非幕后主使。”

萧燃握着帕子,手撑额角道,“那女人是河西的严氏家生奴,她的母亲曾是章德太子身边的宫女。因章德太子获罪被鸩杀,她们这批宫人便也被充作官奴,辗转卖与各大世家。”

沈荔心间一沉:“所以,婴娘是当年获罪宫女的后人。”

“不错,因她生得貌美,早十年就被当做人情送出,踪迹已无处可查。不过,我倒是从那严氏家主嘴里,得到一桩有趣的秘闻。”

萧燃轻笑一声,压低声音,“据说章德太子的遗孤,的确被太子妃托付给了心腹家臣。为保日后相认,太子妃谢氏还特意提及那孩子身上,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印记……”

“是何印记?”

“总归是什么胎记之类的。”

莫非,前朝太子遗孤真有其事?

沈荔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抓住,就已倏然而逝,消散在混沌的思绪中。

方才溜过去的念头,是什么呢?

她轻轻扶额,凝眉细思:冥冥之中,似有命运穿针引线,将诸多事件一一串联。

思及此,沈荔抬起头来,迫切地想再问点什么。

萧燃却是抬指抵在她的唇上,指节压下未尽的话语,轻轻“嘘”了声:“你需要休息,沈荔。”

沈荔轻眨眼睫,从善如流地阖上双目,却又在下一刻睁开。

她睡不着。

她需要做点别的什么事,来转移注意力。

否则她的思绪将如脱缰的野马,在无尽的推演与梦魇中彻底失控。

天地浩渺,信马由缰,草间虫鸣起伏,萤火纷飞……还有什么比男女情事更能叫人忘却一切?

沈荔抬眸,直直望进萧燃的眼底,指尖轻握袖纱,松了又紧,终是吐出两个轻而含混的字眼:“马车……”

萧燃骤然抬眼,凝视她水光潋滟的双眸,忽而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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