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章 新年 “这么紧张?”……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953 2026-01-02 09:15:33

锦被下的确很温暖。

当萧燃的身躯贴上来时, 这股温暖便逐渐化作久违的燥热。

“别动。”

少年箍住了沈荔试图外挪的身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笑音勾着些许喑哑的蛊意, “我想亲近你, 又不是只为做那些事。”

沈荔的眉头渐渐蹙起,忍了片刻, 忍无可忍道:“但你晋江不让写的地方, 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燃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亲着她的耳朵问:“那你给吗?”

沈荔耳根发热,不由将脸颊往绣枕中压了压, 轻声吐出一字:“不。”

这间客舍简陋, 商灵与商风就在隔壁, 她可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来。毕竟萧燃天赋异禀又舍得下脸面, 如同一匹横冲直撞的烈马, 须得时时勒紧缰绳,拽着马鬃提醒他。

听她拒绝, 萧燃也不强求, 呼吸渐沉道:“那就别管他。”

“……可这样,我睡不着。”

“没办法,太想你了。毕竟年轻气盛, 多担待一下。”

萧燃笑了声, 声音低低的,哑哑的:“那聊会天?”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就没有什么……夫妻间的夜话同我说?”

萧燃思索片刻, 起了个头:“不管怎样,能与你多待几日,我很开心。”

听起来是肺腑之言, 而非哄人的甜言蜜语。

沈荔本有些昏昏欲睡,闻言不自觉微微扬起唇线:“平白多了差事,有何开心的?从前没觉得,殿下这般容易满足。”

“常年在外征战的人,总得学会自己找乐子,譬如下战场后和活着的兄弟喝喝酒,吃吃烤肉,或是策马逐风打猎……若没有点盼头,会把人憋坏的。”

萧燃又贴近了些,声音几乎灌入耳道,“你呢?你平日有何喜好?”

沈荔想了想:“读书,撰文。”

“还有呢?”

“读书,和撰文。”

“你这样不行,过得太压抑了,得学会将喜好与职责分开。”

萧燃以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建议道,“不如这样,下回我带你去营中?与将士们围着篝火烤肉饮酒,弹琴跳舞,好好热闹一番。”

沈荔不爱吃荤腥,亦不喜喧哗,军营里的粗犷乐趣原与她格格不入。

可听着萧燃低沉柔和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不自觉点了点头:“好。”

背靠着少年火炉般灼热的身躯,沈荔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

是以当这座“火炉”蹭了蹭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下榻时,她还是被那一瞬的空冷刺醒了。

迷迷糊糊睁眼,门扇外尚是一片蓝白的晦暗,远处隐隐传来雄鸡精神抖擞的啼鸣。

“吵醒你了?”

萧燃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借着一豆将灭的烛光,盘腿坐在镜前束发,“才刚过卯时,你再睡会儿。”

那面镜子久未打磨,花得厉害,映出的人影十分模糊。萧燃几次都没能束正发冠,遂拧眉“啧”了声。

沈荔揉了揉困顿的眼睛,拥着被子起身,从帷帐中伸出一只纤白秀美的手轻轻招了招。

“我帮你吧。”她披着翘起一缕的乌黑长发,含混道。

于是萧燃便一个箭步跨了过来,于床边单膝点地地半蹲着。为了方便她动作,还乖顺地低下了脑袋,那微鬈的发尾便也随之扫过他上扬的唇线。

沈荔拆下那根同他的武袍颜色一般鲜艳的赤红发带,为他重新绑好发髻,再簪以小冠固定……

她也是第一次给男子束发,手法生疏,看上去并不十分雅正。

正犹豫是否要拆了重来时,却听萧燃“嘿嘿”笑了两声。

“除了阿母外,你是第一个给我梳头的女子。”

他这样说着,忽而抬首凑过来,在少女因刚睡醒而格外润泽的唇上“啵”地亲了一口。

沈荔僵在榻上,抬指轻轻按压唇瓣,却见始作俑者早已笑着跑开。

神清气爽的少年武将抓起衣桁上的大氅披上,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腻得能拉丝:“骑兵尚在城外驻扎,我先去拔营,巳时再来接你们。”

说罢,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出去。

而后便撞见了正目瞪口呆立于拐廊下的女学生。

这人挺适合做细作的,手脚这般轻。萧燃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张晏那老头觉少,喜欢不分白天黑夜地盯着人瞧,他能理解。可为何陆雯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也这般失眠,才卯初便提着灯笼满院子乱转?

她站在六七丈开外,似乎刚同人吵过架,灵慧明澈的脸上还带着残余的怒火,见到萧燃旁若无人地大步而来,非但不惧,反而立着眼睛质问道:“殿下为何自夫子房中而来?”

“自然是有急事,要找你们王夫tຊ子商议。”

“这个时辰?”

“这个时辰怎么了?你这个时辰不也在外面乱逛?”

萧燃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你恩师不在,本王走了。”

陆雯华隐隐觉得不对,又想不出哪里……

不对!天色微亮,王夫子怎么可能不在房中?

少女银牙紧咬:定是这丹阳郡王自恃驰援洛邑有功,心怀不轨,欲对恩师强取豪夺!

沈荔并不知自己的爱徒在脑中推演出了一幕怎样可怕的戏码。

她觉得有些奇怪,今日商风并未如往常那般备好香茶与衣饰,按时叩门唤她起床。

她回笼觉睡得太过安心,以至于险些误了启程的时辰。

“商风还未起么?”梳洗穿戴后,沈荔问正在收拾行李箱箧的商灵。

“我也奇怪呢,贪睡可不是他的风格。”

商灵擦了擦汗,直身道,“我去瞧瞧他。”

商风病了。

他本就生得单薄,这数十日跟着沈荔辗转于中原各地,打理内务,周全后勤,桩桩件件都要耗费心力。起初不过是因劳累而略有轻咳,用了药略见好转,昨夜却忽的加重,没声没息地发起高热来。

沈荔看着病榻上中衣单薄,咳得撕心裂肺,却仍红着脸想要挣扎起身的少年侍从,温声道:“你且在客舍好生休息一日,若退了热,明早再同学宫车队一起归京。我已同梦鱼说好了,她会遣人照顾你。”

“女公子不要我了吗?”

商风立刻慌乱了起来,面上的潮红褪为苍白,眼中慢慢蓄满了水光,如同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乳犬,“我不在身边,谁给女公子熨袍叠衣、除尘扫榻?还有每日的衣着与玉饰搭配,烹茶煎汤,缝补裁衣……”

沈荔只得打断他越发急促的话语:“你的安危,比这些琐事重要。”

商风怔了怔,喃喃道:“可我……就是为此而活着的啊。”

“你应当为你自己而活着。”

沈荔如此说罢,从袖中摸出那封夜间写就的家书,递给商风,“是我的疏忽,未能发现你一直强撑着病体随我奔走。这封信你带回兰京,告诉阿兄我很安全,新春后便可归家,让他不必担心。”

“女公子……”

已走到门口的沈荔回首,只见商风双手捧着家书,翠羽般的睫毛轻轻抖动,半晌,很轻地问了句:“我……是个有用的人吗?”

闻言,沈荔忽而想起了初见商家姐弟的那日。

那个赤着双足,因病弱而显得眼睛格外大的漂亮少年躲在他那张牙舞爪的姐姐身后,怯生生探出脑袋,细声恳求道:“我……我有用的,求求女公子带我走吧!”

外祖母想给孩子挑一名身手矫健的武婢,看中了商灵,这个凶狠的少女却坚持要带上自己的弟弟,要么姐弟两一起,要么一个也不要。

商风是买一赠一的添头,是商灵身后甩不掉的累赘。

琅琊王氏的宅邸里,人人皆如此看待他,就连商风自己也这般觉得。

这五年来,他跟着女公子读书识字、品茶鉴香,举手投足间竟也有了几分清贵的气度,连家主都说他的仪态风姿堪比小世家出生的公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深处仍是那个害怕被嫌弃、被抛弃的,惴惴不安的附赠品。

沈荔似是看出了他的不安,面容笼罩在清晨的柔光下,弯出一泓明澈而安定的笑来。

“当然。”

她柔和的声音如清泉流淌,“可你瞧荒野的林木,其目标必定不是成为一块标直的门板。足见有用无用,不过是世人强加的枷锁,不应由外人来裁定。”

商风最终还是留在了客舍。

门外已备好了马车与辎重车辆,崔妤与学生们皆出来送行,只是不知为何,一个个的似乎睡眠不足,颇有些无精打采。

车中的张晏耷拉着脸,锐利的目光在萧燃与沈荔之间扫过,轻咳一声。

谢涟绷着一张脸,扫了女学生行列的陆雯华一眼,又冷冷地收了回来。

陆雯华则悄悄向前一步,挡住丹阳郡王肆无忌惮的视线,回头想警醒一无所知的王夫子两句。话到了嘴边,又蔫蔫咽回了腹中。

崔妤则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是那么正经地笑道:“雪衣尽管放心,你家那位病弱美少年,我定会好生照看的。”

惹得一旁的崔玄砚侧目:病弱美少年是何模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此刻必然已成了一位冰霜美少年。

车马辚辚,到达凤城边境时,恰逢岁除佳节。

此处距新夺的龙门关不过百里,萧燃遣了五千精兵驻守于此,与龙门关互为犄角。

此时军营中一派欢欢喜喜的热闹,将士们烹羊宰肉,又架起一人多高的柴堆,泼上火油,既是除旧迎新,亦是为那率八百骑兵便收复洛邑的战神接风洗尘……

可此番随丹阳郡王一同来到边关的,还有一位清冷富有书卷气的神秘美人儿。

有多美呢?

据说当这位少女换上一袭绯碧间色的岁寒新裙,裹着猩红兔绒斗篷自帐中出来时,整片平原都为之一亮,就连天际最绚烂的晚霞都黯然失色。

萧燃正骑着战马巡视营防,见沈荔难得换了身鲜妍秾丽的衣裳,不由眼眸一亮,扬鞭策马而来。

他控缰驭马,绕着她跑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将人绕得有几分晕眩了,方带着几分恣意的痞气笑道:“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哧地一声——

火光骤起,是士卒点燃了篝火,明亮的火光映在沈荔的眼底,也打在少年衣袂翻飞的身形上,勾勒一层流金般耀目的光晕。

萧燃翻身下马,兴冲冲对沈荔道:“走,我带你去烤羊肉。”

营地里已经传来了混着孜然味的肉香,萧燃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又递给沈荔一只胡床,示意她坐下。

沈荔向来都是端庄跪坐,还是第一次坐这种垂足的小板凳,不由有些拘谨。

“你坐这边来,那边是风口,当心烟熏着你。”

萧燃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见她抬袖掩唇,便笑道,“此地的羊肉最是鲜嫩多汁,绝无腥臊味,保管你喜欢。你且坐着烤火,待我亲手烤给你吃……”

沈荔露在袖边外的眸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转,只见他信手取了几串羊肉,煞有介事地于炭火上抖开翻动,时不时刷一上一层透亮的脂油。

“不放精盐么?”沈荔问。

“这会子还不能放盐,否则肉一老,便败了味道。得先上一层油,再撒些孜然……”

萧燃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凝神观摩的沈荔倾去。

眼瞅着二人身影渐近,身后骤然传来了一声突兀而苍老的咳嗽声。

神出鬼没的张晏正站在一丈远的风口下,被斜滚的浓烟熏得眼睛通红,却还要顽强地拄杖瞪着这对不合礼法的少年人。

“王夫子,随老夫来一趟。”

说罢,张晏又瞪了萧燃一眼,自顾自走去了营门边。

见沈荔起身要走,萧燃忙分出一手拉住她,不满道:“管那老头干嘛?”

沈荔轻轻推开他,柔声道:“等羊肉烤好了,我再来。”

她走至营门下时,严肃的张博士正抬起衣袖,来回擦着眼角熏出来的浊泪。

不知为何,这一幕颇有几分滑稽可怜。

“张博士寻我,”沈荔待他擦得差不多了,方斟酌着开口,“可是为了迎接北渊士子之事?”

“比那还紧要。”

见她过来,张晏收敛神容,正色道,“你年轻有为,心有大义,却为何深陷泥淖,与一有妇之夫牵扯不清?”

“……”

沈荔觉得自己应该辩解一下,“张博士,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老夫虽年迈,这双眼却还看得清楚。”

张晏抬掌示意她不必多言,拿出前辈的威严,谆谆教诲:“老夫知道,你们这些少年人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极易生出不该有的情愫。但郡王毕竟是有妻室的人,且不论那位顶级世家出身的王妃是否有容人雅量,你苦苦钻研十数年的礼学,有经纬之才,难道就是为了困于后宅,给他人做妾吗?”

沈荔有些意外。

张晏是典型的守旧派儒士,曾与沈荔针锋相对过、当庭辩礼过,也并肩力挽狂澜过。

但这位古板严苛的老者,还是第一次亲口承认她——一个女子,有经纬之才。

不是以上司的口吻,而是如同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般,肃然而恳切地说出口。

沈荔觉得,或许她应该给张晏,也给萧燃一个交代。

这位《春秋》博士并非嘴碎之人,断然不会将她的真实身份四处宣扬,tຊ以诋毁她与萧燃的功绩……

如此想着,她下定了决心,抬眸浅吸一口平原上的寒气。

“张博士,其实我与萧燃……”

“旧岁除,新岁至——”

身后忽而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喧哗,是那群将士在围着篝火跳舞。

有人在吹胡笳,有人在弹琵琶,还有人在跳着不知名的、矫健的战舞。更多的人只是笑着围坐在火堆旁,齐齐抚掌打着节拍,间或哼一段酒意微醺的古老小调。

“小女娘,别光顾着看啊,一起来跳!”

有几个老兵注意到了正专注于撕咬肉串的商灵,笑着起哄,“来来来!郡王也来!”

“是啊,殿下!”

士兵们一年到头也就今日可以放松片刻,立即有人壮着胆子附和道,“来与民同乐嘛!”

萧燃倒也大方,放下烤好的肉串起身:“好,本王来!给老子胡笳响起,美酒满上!”

他活动了一番腕骨,想起什么,又转身朝营门下看了一眼。

随即大步向前,牵住一脸怔忪的沈荔,将她从黑暗的阴影里,拉至明亮的篝火前。

奏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声高过一声起哄声,胡笳与琵琶趁机而起,奏起了欢快的乐曲。

张晏怒目圆睁,颤巍巍指着火堆旁笑着起舞的少年人,胡须乱颤道:“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话未落音,武思回同商灵使了个眼色。

二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起张晏,将这个顽固的老者强行塞入了舞蹈的行列。

“这……这成何……”

张晏拄着拐杖,被欢呼的人群裹挟着前行,转圈,融入这片恣意欢快的潮水中。

同样手足无措的,还有沈荔。

矜持沉静的贵女,连走路都是不疾不徐的雅步,何曾跳过这般杂乱无章的舞蹈?此刻被人潮裹挟着,勉强随乐声挪动步子,如一只堕入凡尘中的仙鹤,有着格格不入的青涩与僵硬。

“兰京来的女夫子,竟然不会跳舞么?”

有老兵笑道,“怎的这般拘谨?”

“放屁!”

萧燃笑骂一声,满眼护犊子的桀骜,“人家素日跳的都是文舞……文舞!你见过么?”

老兵自然没有见过,霎时肃然起敬。

沈荔已是满脸绯红,恨不能将自己藏进黄沙里。

惟恐老兵们起哄,让她当众表演文舞,遂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快别……别说了。”

“怕什么,随便动!”

萧燃在她耳畔大声道,“放开点,不会有人盯着你看。就这样,甩甩手,走两步,踢一下脚尖!”

少年硬朗的指节紧紧包裹着她的手背,带着她走动、甩手,引导她一点点从冰冷坚硬的茧壳中走出,打开自我,投入这片热烈的喧嚣中。

熬过最初的难堪后,一切似乎变得简单起来。

闹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身体在随波逐流,还是心灵在自由奔放。

但沈荔的确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近乎虚脱的快意。

月影西斜,不知何时,空中飘落几片碎雪。

零零碎碎几点飘白,不大,不冷,却是恰到好处的新年吉兆。

篝火边的热闹仍在继续,沈荔已体力不支,便先一步回自己的毡帐中休息。

刚梳洗毕,撑着困顿的睡眼解衣上榻,便见帐帘被熟悉的身影撩开。

继而烛台被吹灭,萧燃沾着霜雪寒气的身躯覆了上来,扣着她,献上一个略带酒香的绵长热吻。

不似先前恶作剧那般的蜻蜓点水,而是热烈的,凶猛的,几乎要将她生吞入腹以抚慰这四个月空虚的唇舌交缠。

帐外一阵噼噼啪啪,帐内一片暗流汹涌。

有人往篝火里添了竹节,故而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爆鸣。

沈荔的身躯也随着这阵脆响轻轻抖动,于黑暗中难耐地推了推萧燃的肩臂。

“别……”

“怎的这么紧张?”

少年修长的指节挤入,轻拢慢捻。

他刚简单洗濯过,指腹的茧并不十分刺人,见沈荔仍是绷直了背脊,不肯放松,便低哑一叹。

气息沿着她的脖颈往下,落下安抚的一吻。

“算了,我给你舔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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