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坐在萧燃身上, 是什么感觉?
沈荔记不清了。那时她饮了酒,意识变得模糊而混沌,然身体的记忆却远比她的意识更为出色。
身躯沉入汤池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艰难, 反而因能自己掌控入水的方位,而比以往更能适应。
稍加帮扶, 便可顺遂沉入水波的最深处。
池水荡开一圈奶白的雾气, 迷蒙了少年潮湿的眉目。
水波温暖柔和, 拍打在身上会带来轻微的窒息感。这般毫无保留地直面萧燃,仍让沈荔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窘迫, 尤其是对上他那双毫不遮掩的深暗眼眸后, 血液便自心口涌遍全身, 而后汇聚在粉玉一般的脸颊上。
“你真好看……”
萧燃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一手扶着她, 一手随意搁在池沿,目光自她妙曼的身形寸寸巡视而过, 忍着气息笑问, “我呢?这个方位,是否俊美些?”
沈荔抖落眼睫上的水珠,咬着唇不说话。
“说不说?”
萧燃恶劣地与她厮磨, 炙热的吻顺着脖颈一路往下, 张口衔住。
水波骤然一乱,沈荔被壮得朝前倒去,慌忙扶住萧燃的肩。倾身时更易刮蹭到, 于是圆润带粉的指甲陷入皮肉,在少年未褪的抓痕上又添了几颗月牙般的小印。
“我说……”
沈荔不得不按住萧燃,仰起被热汤泡得泛粉的纤细颈项, 缓过那一阵眩晕的窒息。
萧燃挑眉,期许地看她。
“我说,你插手运粮之事,皇后不会不防。”
沈荔放缓呼吸,水珠断线般自下颌淅沥滴落,又顺着贴身的乌发淌入池。
萧燃微微眯起眼眸,净室一时静得只闻滴水声。
“怎么说的这个?你是怕皇后为首的世家暗中作梗?”
他不满地揉了揉掌中雪色,声音亦有些发紧:“无非往灾粮中掺砂砾,或以霉米下毒这等下作手段,煽起民众哗变……嗯,再快点。”
“皇后以天子之名出粮赈灾,若灾粮粗劣,她亦要担责。故而,她断不会用这等……自损名声的招式。”
沈荔了解杨窈,气息几番凌乱,方断续道,“可若这赈灾粮款……是在你押送的途中出了岔子——譬如延误期限,或是凭空消失,那这渎职之罪,便全落于你一人身上。”
萧燃固然可以趁此机会揪出世家安插的眼线,一一斩杀殆尽,可世家未必不会留有后手。
越是鲜亮的高门望族,便越能藏污纳垢。
“你说得在理。”
萧燃仰首看她,吻了吻那片格外红润饱满的唇瓣,唤她,“沈荔?”
“嗯?”
“来做阿姊的谋士,可好?”
沈荔怔然,尚未回神,又听他潮湿的声音喑哑传来:“我知你不喜打打杀杀,阿姊麾下又大多是武将出身,纵有几个寒门文士,也不过寥寥。阿姊与我皆是武将作风,行事过于刚直,终需人点拨。正因如此,才非你不可。”
说到此,他笑了声。
“你哥就算了。宴上吵成那样,他也不曾表态。”
“要他如何表态?皇后抬出天子的名号,阿兄总不能当众驳斥圣意。”
长公主离席后,阿兄便紧跟其后而去。他素来心重,此刻必是进退维谷,不知又躲去哪处清净无人之地,一个人黯然自伤呢。
“那,你考虑一下?”
萧燃抬手将她湿透的发丝别至耳后,又说了一遍,“我是认真的。”
沈荔想了想,轻轻摇首:“不可。”
“为何?”
“我的心不够硬,做不到以天下为秤,众生为棋。”
萧燃凝视她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睛,并未勉强她。
片刻,只慵懒地一扬唇线,戏谑道:“谁说你的心不硬?每回推拒我时,那心肠可硬得很。”
“……”
沈荔无甚力道地瞋了他一眼。
“怎么不动了?”
萧燃不安分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忍得嗓音沙哑,“别停啊。”
沈荔埋首抵着他的肩,微微喘息:“累了。”
萧燃有些讶然,眼尾挑着几分戏谑:“这才泡多久,就不行了?当勉力啊,沈令嘉。”
被他用这般轻视的眼神打量,难免有些羞恼。沈荔试图解释:“水中极难借力,你大可试试。”
事实证明,她错了。
上下颠倒的瞬间,她便被牢牢钉在了水中。汹涌的水波无法带走她的身躯,便化作不甘的浪潮冲刷她的身躯,从腰腹漫上下颌,又从下颌褪至腰际,反反复复,愈演愈烈,带来水刑般濒死的窒息感。
“萧……萧燃!”
沈荔如溺水之人般大口喘息,视线随水波破碎,只看得见一片斑驳的光影,“我喘不上气……”
萧燃呼吸急重,递上一个隐忍而安抚的吻,而后就着唇舌交缠的姿势将她抱出汤池,带着一路淅沥的水声,朝屏风后的小榻大步而去。
“别动。”
萧燃稳稳托住她,低沉道,“身上湿滑,当心掉下去。”
沈荔还未察觉出空气中的寒意,便被一张温暖的织锦绒毯裹住,而后他冲了进来,载着她颠簸完最后半程。
月影西斜,沈府依旧灯火通明。
桑枳送走了年迈的医师,刚欲命人关门落栓,便闻车马声渐近。
他好奇抬首望去,只见数名精骑护着一辆垂纱马车缓缓而来,车驾虽不张扬,却自有一番慑人气tຊ势。
当他揉了揉眼,看清纱帘后那道明艳尊贵的身姿时,不由骇得浑身一颤,忙伏地接驾。
沈筠独自坐在这间雅室中,已有近两个时辰。
他心情不好时,不喜欢说话,也不愿发泄出来,只是这样一个人披衣坐着,慢慢调试着琴弦。
萧青璃屏退左右,褪履上廊时,他大概才饮过驱邪散寒的汤药,玉色冷艳的面容上还残留着低热的绯红,暖香夹杂着草药的苦香沉浮,于空气中缓缓弥散。
抬首瞧见缓步进屋的女子,他明显一怔,连带着指下的琴弦失了音,发出一声走调的颤鸣。
“听下面的人说,你酒后受凉,染了风寒。”萧青璃单刀直入道。
沈筠直身行礼,向来清润的嗓音染了几分微微的哑:“承蒙殿下挂念,已无大碍。”
萧青璃抬手示意他免礼:“沈令君在宫门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吾说?”
沈筠侧首轻咳一声,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过是见春夜清景宜人,看得入神了些。”
萧青璃投来审视的目光,笑道:“哦,是吗?”
“……”
“既然是我自作多情,那我便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觉袖口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道。
沈筠几乎是仓促地拽住了她的袖袍,面上的清冷自持消失不见,露出患得患失的内里,连那张宝贵的古琴碰落在地也在所不惜。
萧青璃了然地挑眉,青年这才如梦初醒般,骤然松手。
“桑枳,看茶。”
他又咳了两声,一抹霞色染上本就昳丽的容颜,不知是因风寒,还是因心乱。
“所以呢?”
萧青璃展袖坐下,支着脑袋看他,“是什么重要的话,让你宁可冒着受寒的风险,也要执意相候?”
沈筠本就是心病,此番见到了想见之人,气色便好了许多,也恢复了往日的清艳容光。
“臣有几位门生,于豫州为吏。若得殿下准允,可命他们暗中疏通兰京至弋县的粮道,以保灾粮转运无碍。”
“不愧是兰京世家之首的沈氏,门生故吏遍布四方。”
萧青璃凤眸流转,髻上的黄金花钿也随之摇曳生辉,“只是吾与沈令君既非亲友,又非同盟,你因何帮我这些?”
沈筠敛目,长睫投下淡淡的纤影:“臣非为殿下一人,而是为数万灾民不毁于党争之手。”
“原来如此。宴上看你那般疏离沉默,我还以为,你真要同我划清界限。”
萧青璃揶揄道,“毕竟少年时,你可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啊。”
“……”
提及少年之事,沈筠亦有几分无奈,“殿下年少孟浪,一上来就夸臣好看,是个人都会拒绝。”
“武将性子直率,可未必不是真心。”
“所以那之后,臣悔了许多年。”
话语脱口而出,令室内之人俱陷入了沉默。
萧青璃是讶然,而沈筠则是懊恼,轻咳着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摇曳的花影出神。
他也曾在这样一个月夜,独自策马赶了数百里的路程,只为追上那辆返回封地待嫁的轺车,却在见到她与清河崔氏嫡长孙并肩而立、谈笑自若时,戛然而止。
……
沈荔醒来时,正躺在一堆蓬松若云的凌乱被褥中。
她身娇体贵,受不得磕碰,故而喜欢睡云锦铺就的厚实软榻;而萧燃却恰恰相反,喜硬不喜软。
故而每每二人同床共枕,醒来时多半便会如眼前这般——
满床的蓬松软被都被推来她的身下,而萧燃睡的那半边床榻,则是光秃秃的硬板。
看上去,就特别像某只野兽金屋藏娇的巢窝。
昨夜贪欢太过,沈荔起来得稍晚了些。
待她梳洗更衣毕,行至正厅时,傅母朱氏已召集府中的宫人仆役,做最后的交接。
“傅母这便要走了?”
她看向这位神情肃穆却目光和蔼的妇人,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朱氏颔首一礼,笑道:“去岁郡王妃初入府邸,长公主殿下担忧王妃居住不适,这派老身前来侍奉,协理府中琐事,至今已有一载。眼下王妃与郡王琴瑟和鸣,府中诸事井井有条,老身也该回去向长公主复命了。”
说罢,她双手捧起早备好的王府库房的账簿与钥匙,恭敬呈至沈荔的面前。
“库房一应物资皆已清点造册,还请王妃过目收执。”
沈荔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
朱氏坚持道:“王妃乃府中主母,这账簿与钥匙,自应由王妃亲自执掌。”
沈荔实在不知如何推辞长辈的托付,正踌躇间,一旁的萧燃了然轻笑,适时开口:“阿母,这些东西自有府令操持。沈荔的手,不是用来拨算盘的。”
朱氏这才不再坚持,叮嘱沈荔务必将养身子、新熬的阿胶糕要记得吃、夜间务必莫要伏案太久……一路絮叨着出了府门,这才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沈荔命人备了一份厚礼,亲手奉上,想起自己的母亲,不免又是一阵酸涩。
萧燃向前握住她的手,朗然道:“阿母若想我们了,只管遣人知会一声,我亲自去接您。”
朱氏闻言颔首,眼角深纹舒展,眉眼间尽是长辈的慈爱与欣慰。
马车远去,沈荔仍静静立于原地,淡青色的文袍于风中微微鼓动,飘逸若仙。
萧燃见她神色怔然,放空中还有几分浅淡的忧郁,便低声问:“舍不得傅母?”
沈荔轻轻摇首:“王府与长公主府邸相距不过几条街,想见傅母时,随时都可见到。”
“那你这般失魂落魄,又是为何?”
沈荔深吸一口气,颇有些怅惘道:“要讲学了。”
“嗯?”
“今日,要回学宫讲学了。”
萧燃反应过来,笑道:“你不是喜欢讲学吗?”
“喜欢讲学,但不喜上值。”
沈荔双手拢袖,声音平静而空洞,“也不喜撰写北上感想、述职文书、与北渊士子的交流手札,以及没完没了经历分享议事……”
除了以上这些繁冗的笔札琐事,沈荔重返学宫执教,倒也还算顺遂。
得知北渊大儒特地指名,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托付给她这位年轻的礼学女师,学子们看她的眼神更添几分敬重与钦慕。一等到课毕,众生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追问不休。
譬如:王夫子困守洛邑时,可曾害怕?
攻城之声,当真如雷音灌耳?
那些北渊士子的文采,比之我们如何?
听闻夫子中毒负伤,几近丧命,又是如何化险为夷的呢?
当然,除了众星捧月般的厚待外,她偶尔也能察觉到一丝不和谐的敌意。
譬如此刻,被贬为直讲的王瞻便手捧茶盏路过,目光斜睨,笑容颇有几分阴阳怪气。
崔妤翻了个白眼,对沈荔道:“他是嫉妒咱们以女子之身立了大功,又得石经拓本,碍了他的前程。”
沈荔微微一笑:“若王直讲不曾惧怕边境战火,而退出北上洛邑的行列,这功劳,恐怕也有他一份呢。”
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恰巧能让王瞻听见。
于是那张看起来颇为白胖圆滑的脸,就倏地绿了。
二月底,风中渐已有了熏人的暖意。
这日沈荔刚课毕,抱着讲义转过长廊回女学馆,便听墙头的花枝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继而一枝梨花抛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怀中。
她愕然抬头,便见萧燃穿着一身暗色的武袍,支腿坐在墙头花影中,抱臂看着她笑。
“萧燃?”
沈荔向前一步,紧张地看了眼远处路过的学子,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她仰着头看人,乌发随风轻轻舞动,于是透过花枝的阳光便也洒进她的眼中,荡开浅而又浅的柔和涟漪。
“给你带了好吃的。”
萧燃这才松开环抱的双臂,露出怀中的一只布包,打开给她瞧了一眼。
是一整包金灿灿、圆滚滚,足有鸡蛋大一只的……
“枇杷?”
“不错。今晨出城清点灾粮,路过山脚农户家,见院中一株枇杷树生得格外好,果食也比寻常的大些,便挑了些买下。”
萧燃将布包重新扎好,从墙头递给她,“来,接住。”
沈荔将怀中的书卷讲义放置一旁,伸手接过,顿时往下一沉:“好重,太多了。”
“一半你留着,一半给你哥。他最近不是风寒咳嗽么?吃这个润肺。”
萧燃靠在墙头笑道,“我尝过了,很甜。”
沈荔微微一笑,又问:“你为何不亲自给他?”
萧燃扬唇:“我给他,他未必会收。”
风拂落花雨,月门后的身影一闪tຊ而过,暗自窥视。
那是个男人吧?
花枝影绰,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王瞻心中却生出隐隐生出一股窥破秘辛的窃喜。
王雪衣身为礼学女师,竟敢在此私会外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