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0章 棠棣 我会死的。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021 2026-01-02 09:15:34

听到那句“你是不是, 一点都不喜欢我”,沈荔有一瞬的慌乱。

心脏没由来一紧,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酸涩与焦灼翻涌而上, 堵在喉中。

她下意识想要辩驳,可话至唇边,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被血腥气刺激的身躯僵冷如石, 唇瓣徒劳张合, 却只吐出两个艰涩的字眼儿:“没有。”

萧燃埋在她的肩窝,声音低沉而喑哑:“是没有喜欢, 还是没有不喜欢?”

“没有……就是没有。”

她说得很急, 带着微微的颤意, “我只是觉得, 我能解决。”

少年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眼尾泛着薄红,分不清是怒意未消, 还是别的什么。

方才濒临爆发的戾气已然平息, 情绪退潮,便显出了眼底残存的苦涩,如同黑冰下涌动的岩浆, 炽热而隐忍, 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轻轻拉起沈荔的手,目光触及她腕上的一圈红痕,于是眸底的黑冰也碎了, 有滚烫的东西倾泻而出。

“对不起。”

萧燃垂眸许久,指腹极轻地抚过那处痕迹,喉结几番滚动, “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沈荔不动声色地拉下袖边,轻轻摇首。

“没有……”

话未落音,便被他一把拉入怀中,回以窒息般的拥抱。

“以后不能瞒着我了。”

他将她的脑袋按入怀中,低头紧紧贴着她,哑声道,“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沈荔颔首闭目,缓缓抬手,抚了抚他的肩背。

两人从空屋中出去时,已暂且揭过了这一茬。

至少沈筠的目光自妹妹和萧燃之间几度来回,并未看出什么异常。

萧燃的亲卫在山崖下找到了一支带血的断箭,然将深潭附近翻找了个遍,却并未搜寻到那名刺客的踪迹,连可疑的血迹也无,整个人仿若凭空消失。

“他没有上岸,而是顺着溪水遁走,如此一来,便可隐匿血迹。能懂这些野外作战的技巧,此人多半为行伍中人,不是疆场退下的老将,便是逃兵。”

萧燃将那支断箭随意抛至一旁,冷声道,“去水里找,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果然,很快又有一骑飞驰而至,将一块湿哒哒的布条呈上。

“殿下,属下们果在潭水下游寻得tຊ此物!布色极新,尚未被溪水泡坏,定是那贼子仓皇逃窜时所遗!”

沈荔扫了一眼:看样式,这是一块半旧的束发头巾。

想来是刺客落水的冲击太大,无意间将此物遗落在了水中,这才顺流漂至下游。

她对男子的打扮并不十分了解,一旁的沈筠却看出了些许端倪。

“且让我一观。”

沈筠以帕子包住那条布巾,迎着火光展开,仔细审视上头的暗纹,眸色忽而变得幽沉。

萧燃微扬眉峰:“如何?兄长可瞧出什么来了?”

沈筠被他这声“兄长”唤得汗毛倒竖,胸口发堵,一时忘了反应。

“这纹样似有些眼熟,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倒是商灵凑了上来,眼睛一亮,恍然道,“呀!二爷雇的那群护卫不就是……”

沈筠清了清嗓子,商灵这才惊觉失言,忙不迭捂住了嘴。

沈荔想起来了。

叔父沈谏养了一支百余人的卫队,各个高大壮实。他好颜面,舍得花钱,连手下护卫的穿着亦是一等一的精细,俱是鹿皮暖靴,牛皮革带,外加统一纹饰的武袍,一眼扫过去威风凛凛。

虽说这样的布料并非沈谏独有,但刺客对此间地势了如指掌,逃遁时又熟门熟路……

巧合过头,便有些蹊跷了。

沈荔知道阿兄在迟疑什么,可事情走到这一步,断没有功亏一篑的余地。与其自欺欺人,陷入无休止的纠结,倒不如查个干净。

“此物未必出自叔父之手。即便是,他商队护卫众多,皆是重金聘请的江湖豪客,其间混入几个来历不明之人,也未可知。”

沈荔将目光转向沈筠,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缓慢而认真道,“正因如此,更当彻查分明,方能护叔父周全。”

谢氏别院,同样一泓弯月沉坠林梢。

夤夜之际,天色至暗,这座隐在林中的别院却是一派灯火通明。檐下灯笼的暖光投入院中曲水,流淌出锦缎般的金色华光。

谢敬便坐在曲折的山水屏风后,似是在等一个什么消息,又似只是随意放空冥想,间或递上饮空的杯盏,让侍女为他斟一杯冷热浓淡正好的香茶。

两名美貌小婢已陪他枯坐了一整宿,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不得不强撑精神,低眉顺眼地守着小炉上的热水,一遍又一遍泡煮工序繁琐的茶汤。

就在这时,一道如清泉般朗润的声音传来,解了她们的酷刑。

“从父彻夜未眠,可是有心事?”

谢叙自客室缓步而出,环佩清鸣,带着周身缭绕的薜荔香跪坐席上,“若如此,小侄愿为从父解忧。”

“上了年纪,觉少罢了。”

谢敬略一抬手,屏退侍女,这才问,“王瞻之事,处理得如何了?”

谢叙抬起秀美洁净的手指,为谢敬续上茶水,温声道:“已按照从父的吩咐,送他回乡梓地了。”

只不过是装在棺材里,死着回去的。

“听宫里的人说,皇后或将有孕,今日遣了女官来要银钱。你看着支取,账面做得好看些。”

“是。”

“还有沈氏那边……”

“从父放心,沈家二爷乃轻信寡谋之人,对女子尤不设防,只需稍加撩拨,便恨不能倾尽家财,以博美人欢心。”

谢叙温声轻语道,“以婴娘的姿色与能力,从父想要什么,她都能取来。”

谢敬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略一皱眉,似觉茶味苦涩,又似不甘:“若当初与沈荔成婚之人是你,两家联盟,如今也不必这般费心筹谋。”

谢叙没有说话,依旧挂着完美的浅笑。

谢敬叹息一声:“罢了,你父母去得匆忙,你为人子,只能放下个人婚事,回陈郡丁忧。如今既为天子近臣,前途无量,何愁日后没有良配?切莫挂怀。”

谢叙笑意不减,谦逊道:“全赖从父提携之恩。没有从父,焉有我之今日?”

叔侄俩言笑晏晏。

若非那仆役步履匆匆,踏碎一地清寂,他们本该闲看天际破晓,享受着日出前最后的宁静。

仆役脱鞋上廊,俯身低语几句,谢敬面上的清闲自在便沉了下来。

“沈荔安敢设套!”

这位峨冠博带的中年士人倏地起身,负手踱了两圈,“为了这万石粮米,倒损我一枚暗棋!来人……”

谢叙指节微顿,忙提裳起身:“从父明鉴,纵要弃子,也不该由谢氏动手。”

谢敬侧首睨他:“赵六右臂已废,再难引弓。若不除去,岂非徒留祸患?”

“赵六是沈家二爷的护卫,而非谢家。”

谢叙道,“他既已落败,丹阳郡王必守株待兔,此时下手反而易落人把柄。倒不如放赵六回到沈二爷身边,让他来收拾残局,岂非更好?”

不错,让沈谏替死,谢氏便可独善其身。

谢敬沉思:“人心难测,你焉知放虎归山,不会临阵反水?”

“他不会的。”

谢叙唇线微扬,容色浸在灯影之下,如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从父派人照料他的家人这么久,这份深恩,他岂能不念及?”

……

破晓之际,一道湿漉漉狼狈的身影从墙头砸进了沈谏的庄子。

他捂着被一箭射断筋骨的手臂,借着凌晨晦暗的遮掩,跌跌撞撞朝后院水榭潜去,血水顺着软软晃荡的指尖洒落,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痕。

砰地一声,他闯入了阁楼,身躯立刻在门扉上留下一朵硕大的血花。

沈谏正与一名成熟貌美的冷艳女郎推杯换盏,见有人闯入,便骇得猛然起身,扒着窗棂就要往下跳,。

“郎君!”

女郎一声惊呼,正欲阻拦,却在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微微一怔。

显然,沈谏也认出了来人,一条腿还挂在窗上,愕然道:“赵六,你怎么……”

“……走!”

赵六捂着那条筋骨尽烂的壮硕手臂,望着窗边的方向,睚眦欲裂若恶鬼,“快跑!”

就在此时,门扇被再次踹开,一柄长枪将赵六钉在墙上,郡王府的亲卫一拥而入,包围了屋内之人。

“郡、郡王?”

沈谏磕磕巴巴,本就敷了粉的俊雅面容更白了几分,茫然的视线又越过萧燃,落在沈荔和沈筠的身上,“阿荔,此君,你们这是?”

话未落音,一旁风韵犹存的女郎骤然色变,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倏地横在了沈谏的颈上。

沈谏彻底懵了,汗出如浆:“婴娘!你这又是作甚!”

“放我们出去!”

婴娘一改方才的柔情蜜意,将匕首往前一送,于沈谏颈侧留下一道血痕,“否则,休怪我杀了他!”

“疼疼疼疼!”沈谏的眼泪瞬间淌下来了。

“叔父!”

沈筠向前一步,眉头紧皱,转身朝萧燃行了一礼,“还请殿下手下留情,勿要伤及叔父性命。”

“怎么回事?”

萧燃不动声色偏头,问沈荔,“此人不是你叔父的手下吗?这女的又是谁?”

沈荔摇了摇头。

这女子多半就是叔父近来的红颜知己,很显然,他看起来又被骗了。

萧燃不耐地“啧”了声,抬手示意亲卫:“都退后。”

婴娘挟制沈谏,步步朝门外走去。

沈荔与萧燃等人则步步后退,让开道来。

行至赵六身边时,她微妙地顿了一顿。

赵六试图将那杆长枪从肩中拔-出,然而被鲜血浸透的粗糙手掌早已湿滑无力,不得不放弃,突然嘶吼道:“婴娘!你快走,不必管我!”

“六郎!”

“回去,告诉主公,赵六尽忠了……”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沈谏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艰难望向墙上浸透鲜血的汉子,就这么一眨不眨的望着,“赵六,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你究竟为何要叛我?”

赵六亦死死盯着他,双目赤红,露出一个癫狂的笑来。

他越笑越大声,直至脏腑破裂,鲜血狂涌,而后忽的喷出一口血雾,就这么骤然垂下了头。

“六郎!”

婴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号,手中的匕首也随之一抖。

萧燃瞧准时机,一掌拍上她的手腕。

婴娘只觉腕上剧痛,还未反应过来,手中匕首便脱手飞去,继而一箭飞来射中她的心口——

十丈开外,武思回脚踏脊兽立于晨光中,仍保持着引弓的姿势。

沈谏整个人软倒在地,锦袍乱了,脸上的胡粉也被泪意浸得斑驳,惶然而复杂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颤抖着盖在了婴娘犹在抽搐的身躯上。

“婴娘,你是否……后悔结识我?”

沈谏嘴唇微颤,“你曾说,你与我一见钟情,这句话……是真的吗?”

眼泪自眼角滑落,婴娘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来,漠然地别过头去。

而后,再没了声息。

沈谏颓然跌坐在地,tຊ呜地一声滚下眼泪,不知是在哭自己打水漂的钱财,还是在哭再次无疾而终的姻缘。

这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是一个审讯的好时机。

可有些话,必须当场问清楚,给萧燃和长公主一个交代。

沈筠与沈荔对视一眼,轻叹一声,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半蹲身形与之平视,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叔父,这女子是何人?为何会与赵六勾结?”

沈谏抽抽搭搭地哭了会儿,方哽声道:“前些日子,有位云游友人听闻我不惑之年尚未婚娶,便引荐了婴娘与我相识……”

萧燃拧眉:“哪位友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名唤许端,自称是吴郡人士。不过萍水相逢,我亦不知他去了何处。”

“萍水相逢叔父就敢托付信任?您……罢了。”

沈筠长舒一口气,又问,“那赵六呢?此人又是何时到您身边当差的?这些年来,您都吩咐他做了些什么?”

“约莫十一年前,我行商途中受贼人侵扰,蒙他出手相救。我见他居无定所,便以重金相酬,收为护卫。这些年也不过是让他护卫商队,偶尔搬运些箱笼杂物,并无其他……”

沈谏拭了拭泪,眼中浮出一层困惑的水雾,“他背着我,究竟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

萧燃下意识伸手将沈荔拉至身后,挡住她的视线,这才随手拔下的长枪,任凭那具尸首自墙上滑落,擦出一道血痕。

“不过是十二年前潜逃的燕子匪,一箭射伤沈令君,又一把火烧了本王的粮仓而已。”

“……”

沈谏闻言一软,原本白皙的脸庞又添了几分惨淡。

“非我指使!我不可能让他做此丧尽天良之事!”

沈谏一把握住沈筠的手,滚着泪道,“此君,阿荔,是我之过错!我竟糊涂至此,留仇人在身侧十一年而不知啊!”

沈荔轻轻晃了晃萧燃的手掌,示意自己无碍。

而后她坚定向前,蹲身挑开了赵六的衣袖——

一圈首尾相连的蛟蛇刺青,正狰狞地环绕在他的小臂上。

这是她的第二个仇人,却不是最后一个。

她仿佛身处迷雾之中,拨开一层,还有一层。

指使他的人是谁?主公又是谁?

是那个人让他回到叔父身边,以此嫁祸于他的吗?

还是说……

“殿下,这女子颈后似乎有东西。”

一名亲卫的禀告,打断了她的思绪。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那名中箭而亡的女细作身上。碍于男女有别,萧燃没动,沈筠没动,沈谏也没动,身后那群目不斜视的亲兵便更加不会动。

于是沈荔心领神会,强忍着血腥冲喉的不适,转身行至婴娘的身边。

她稍稍定神,抬指拨开了女子的春衫衣领。

肩颈处的那片肌肤洁白细腻,烙着一枚指尖大小的,淡粉色的花印。

“……棠棣花?”

沈荔抬眸,与沈筠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心下了然。

多有世家豪族豢养姿容绝艳的家伎,教他们以琴棋书画、歌舞丝竹,或留作枕边玩物,或充作人情往来时的赠礼。

为表占有,亦为了这些伶人被转赠后也能念及旧主,他们的主人往往会在他们身上刺下独一无二的徽印。

这位婴娘,便是某位权贵精心豢养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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