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璃旋身入座, 凤目微挑,望向身侧啼妆柔顺的少女:“皇后常伴天子左右,寸步不离, 今日怎有闲情过问女学琐事?”
“陛下听闻女学谣言四起, 唯恐连累阿姊,这才命吾过来一探究竟。”
说着, 杨窈有些不安地抬袖, 掩唇惊呼, “啊,难道是吾做错什么了吗?”
萧青璃红唇一扬, 并不挑破, 只飒爽道:“既然如此, 便请皇后看个虚实。邬影, 将丹阳郡王妃的名牒呈上来, 给诸位瞧瞧。”
那名瘦高冷肃的女卫立即向前,将刚从宗正寺中取出的名牒奉上, 于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
名牒之上, 丹阳郡王妃沈荔的名讳、籍贯与世系信息赫然在列,甚至连她自幼长于琅琊,拜师于曹公门下的隐秘内情也记载详实。
至此, 身份昭然, 再无异议。
萧青璃似乎觉得这局面还不够精彩,又看向沈筠:“沈卿,王雪衣就是你的胞妹沈荔, 是也不是?”
沈筠拱手,清润道:“是。阿荔心性淡泊,不愿借家族之势立足, 更不愿世人只记住她的出身,而忽略她的才学,故而自幼便以‘王雪衣’之名行走,身列寒门,专心致学。”
闻言,众人的目光几度交汇,俱是神情复杂。
怎么会有人舍弃高贵的阀阅世家出身,而甘愿做一名小小的寒门女师呢?
她能入学宫为师,能让北渊大儒托付生死,当真是全凭才学,而非倚仗她背后的家世荫蔽?
可是,可是你们看她这一身装束!
她并未佩戴华丽的钗环,髻上仅系着雪色的礼结飘带,身上的衣裙连纹饰刺绣也无,素净若谷幽兰,可有半点世家的奢靡的气度?
熟悉她的师生皆知晓,她非是今日才如此装扮,而是日日如此。
方才一路走来,不知多少世家长辈因这身寒素的打扮而轻视于她,这样的女子,又岂是那等靠家世侵占女师学位的人?
“萧元照,”萧青璃又望向萧燃,“你可认身侧之人,为你的妻子?”
萧燃没有说话,只将眼尾一扬,偏头凝视沈荔。
那双昼夜不眠的眼睛依旧明亮,仿佛在说:他已将回答的权利交予她手中,二人之间是真是假,是亲是疏,全由她来定夺。
沈荔是个克己复礼的人,素来觉得心意相通便足矣,无需将私事说给外人咀嚼。
然而此刻,她抬眸对上萧燃深不见底的眼波,心中最后的那点迟疑与窘迫也如冰雪消融,只平静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错,我是沈荔,亦是王雪衣。”
她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是萧燃三拜成礼的结发之妻。”
于是萧燃便旁若无人地笑出声来,如同得到莫大的嘉赏般,张扬恣意道:“你们可都听见了?她说,她是本王的妻。”
瘫倒在地上的王瞻终于有了反应。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又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双掌和额头贴地,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颤巍巍几不成调:“小人……小人不知!小人不知是郡王妃啊!”
“不知她是世家贵女,就可以肆意欺辱?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狗眼看人低。”
萧燃冷嗤一声,眼中寒光凛冽,居高临下道,“说!谁指使你来兴风作浪?”
“是……”
王瞻的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那一瞬,他脑中闪过了无数风暴般混乱的念头。
他是靠着东山再起的念头,以及对谢氏名门的信任,才甘愿做马前卒,装傻充愣地推动这场并不高明的闹剧。
可这并不代表,他是个愚笨之人。
得知王雪衣身份的那一刻,他便知自己被蒙骗了,被利用了。
他做祭酒时中饱私囊,对女学并不用心,已是令长公主不悦,而今又将丹阳郡王和沈氏兄妹得罪了个遍——就算他供出幕后联络之人,长公主党也绝对不会请饶他!
所以,尽管他心中暗恨谢氏拿他当弃子,却也只能咽下这颗自作自受的苦果,咬紧牙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道:“是……是小人看错了!那日车驾中之人并非郡王与郡王妃,小人老眼昏花,险铸大错啊!”
他不招,尚有一线生机。
只有如此,谢氏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才会从中斡旋,留他一条生路。
“尔安敢狡辩?”
萧青璃一拍案几,冷声喝道,“来人!将他给我拖下去,押入狱中受审!”
“殿下!小人不敢了,殿下!”
王瞻涕泗横流地被拖下去时,犹自伸长了手,不知在向哪位殿下求饶。
“多谢诸位殿下抬爱,还我清白之身,雪衣感铭肺腑。”
沈荔拢袖折腰,朝座上二位女君盈盈一拜,又朝沈筠与诸位同僚颔首一礼,“若无其他吩咐,雪衣便先行告退,回学署筹备讲学事宜了。”
萧青璃明艳一笑:“去吧。”
杨窈亦搭着宫人的手臂起身,绽开清甜的笑意:“既是一场误会,那吾也回宫了。”
沈荔与萧燃交换了一个轻浅默契的眼神,这才转身走入殿外的暖阳中,踏着众人自动让开的道路,迎着那些或欣赏、或回避的目光,缓步离去。
仿佛自己方才并非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污蔑,而是春游踏花,来去从容。
“夫子!”
人群中有位年轻的学子唤住了她,向前一步道,“夫子既有这样好的出身,为何不早些公之于众呢?”
沈荔回首,飘带轻舞间,温和宁静的目光透过纷飞的花雨,短暂地落在这位绮罗满身的世家子身上。
然后,轻而认真地回答:“因为,不重要。”
知识是公平的,并不会因品读它的人身份尊贵,便曲意逢迎;也不会因钻研它的人出身寒微,而佶屈聱牙。
在学宫中,她只是礼学女师王雪衣。
仅此而已。
闻言,那些惴惴不安站在一旁观望,甚至开始怀疑世道公理的寒门学子,顿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是啊,王夫子就是王夫子!
是那个渊清玉絜,胸藏万卷,敢于面不公而鸣之,偶尔还有点识人不清的礼学女师。
她舍弃浮名,以寒门女子之身拜师致学,尚能执掌两宫教席,他们又有何不可?
“王夫子,不管您去哪儿,我们都跟您走。”
“是啊,若夫子另开书院讲学,我们也来!”
先是陆雯华和江月柔等几个女学生站了出来,继而是李促和几名一同在洛邑共患难过的太学生。
随即越来越多的少年人站了出来,有寒门士子,亦有仰慕沈氏门风与她才学的世家子。
“殿下,虽说郡王妃为皇亲,按理不该屈居于小小女学之中。”
殿中的姜致出列,朝萧青璃和萧燃郑重一礼,“然民意如此,臣斗胆恳请二位殿下割爱,准允王夫子继续执掌学宫礼学教席。”
崔妤忙道:“我附议。”
就连一向古板的张晏亦拄杖出列,肃然道:“臣也附议。”
“留与不留,自当由她定夺,问本王作甚?”
萧燃负手而立,气定神闲道,“但有一点,本王需提醒你们——莫要因她的身份,而对她区别对待。否则,她必走无疑。”
“雪衣!”
教司署的长廊下,崔妤唤住沈荔,想起什么,又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不,郡王妃殿下。”
沈荔看出了她眼底的狡黠,不由抿唇轻笑:“还没问梦鱼,是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方才在大成殿中,除了知晓她身份的那几位亲眷,就属崔妤最为了然淡定。
崔妤眨了眨妩媚的眼睫:“你猜。”
“是……北上洛邑之时?”
“比那更早。”
崔妤伸出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去岁五月,你旧疾复发,口不能言,我登门拜访之际。”
“竟这般早?”
沈荔着实讶然,回想了一番,“可是我泄露了什么?”
“非雪衣之过,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崔妤笑吟吟道,“我闻丹阳郡王妃春蒐受惊,缠绵病榻已久,而几乎同时,你旧疾复发,请了大半月的病假。当时我只道是巧合,并未细思,直到我登门拜访,见你那私宅虽简单古朴,却用着上等的青绫软绡,架子上的鸡首壶也非寻常市货。你这些细微之处,旁人看不出来,可瞒不过我这的眼睛。”
沈荔道:“仅凭这些?”
“当然不是。你那小院毗邻沈氏主宅,一南一北,后门相连,非亲眷不能如此。”
崔妤眸中蕴着狡黠,继续分析,“再加上北上途中tຊ,丹阳郡王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在你面前晃荡,我便万分笃定了。”
沈荔闻言一怔,随即心悦诚服:“今日方知,梦鱼竟有如此敏锐的眼力。”
“非我敏锐,而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个人心悦你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崔妤凑上来,笑问,“如何,还要与他和离吗?”
……
和离之事,早就翻篇了。
私宅的茶室中,萧燃上扬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一双眉睫浓重的眼睛笑眯眯地粘着她。
“我来之前,听你当众叫了沈筠‘阿兄’,可是早就打算要将你我的关系公之于众了?”
他刚从宫中议事归来,尚未来得及更衣梳洗,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粗犷。
“从今往后,本王有名分了?”
沈荔无奈唤他:“殿下。”
“叫我的字。”
“……”
“或者,叫我‘夫君’也可。”
“萧燃,说正事。”
沈荔努力将歪出十里地的话题拉回来,正襟危坐道,“你还未告诉我,为何会突然归京?”
萧燃哼了声:“下回在榻上,我迟早得听你叫一声‘夫君’。”
他在前夜收到阿姊的飞鸽传书后,当即安排好了灾粮的善后事宜,快马加鞭赶回兰京。
近日有关他与女学女师的流言甚嚣尘上,甚至成了守旧派肆意攻讦的把柄。弹劾的笺奏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宫中,不断朝长公主施压,并势必波及沈荔。
按照大虞律令,若受朝臣联名弹劾,则须他本人面君自陈,否则视为认罪。
即便阿姊抬出沈荔的真实身份,堵住悠悠众口,做局之人也可以说:是他偷粮养兵,拥兵自重,这才迟迟不敢归京。
帽子一旦戴上,便极难摘下。
“如此声势浩大的舆论,其背后必有人在推波助澜,我不能留你独自面对。”
萧燃按膝而坐,修长的食指缓缓轻叩膝盖,微微前倾身子道,“我总觉得,若这种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将来定会后悔。”
沈荔心间微动,视线追逐随风飘进的一片落花,落在少年坦荡赤诚的胸口上。
“可时间不对。”
她很快调整思绪,缓声道,“朝臣前几日便开始联名弹劾你,却等到昨夜,王瞻才将检举帛书张贴示众,激起民愤。那么他们刻意留出中间这两日的时差,又是在等什么呢?”
萧燃扬眉:“自然是,为了等本王回京。”
“那你还回来?”
沈荔想了想,凝神正色,“弋县的赈灾粮饷,可处置妥善了?”
“数万石灾粮已发放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分储于三处粮仓中,派亲兵把守,如此便可分散风险。”
萧燃漫不经意地笑了声,“你放心,我并非无谋之人。与其坐等贼人作祟,不如主动入局,看那些勾心斗角的玩意儿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场风波,谢氏一族始终置身事外,并未现身。
然风波之下,未必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杨窈空有野心,计谋不足,其背后必有文臣出谋划策。谢敬如何,我知之不深,可我了解谢叙。”
对于这位亦敌亦友的故人,沈荔不吝于给出最高的评价,“他生性谨慎,极沉得住气,走一步棋,要算十步,未必不会猜到殿下早有防备。”
萧燃有点不开心。
他的醋意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微微眯着凛冽的眼,长眉低压,满脸都写着“快来哄我”的不悦。
“我写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他突然问道。
一提及信,沈荔便觉脸皮发烫,指尖忙碌而无措地摸摸茶盏,理理书卷,最后默默揣回袖中,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为何不回信?我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合不合你心意。”
萧燃伸手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拉回怀中紧紧抱住,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碾了碾,带着惩罚的意味,“不给我回信,却在夸别的男人深谋远虑,更甚我一筹。呵呵。”
沈荔忙解释:“何曾夸他?分明是让你小心防范。”
萧燃:“那你也夸夸本王。”
“……”
“要想这么久?”
“……”
“殿下,很好看。”
“没了?”
“年富力强。”
说罢,她还笃定地点了点头。
萧燃盯着她的眼睛,片刻,没忍住低笑出声:“算了,让你说句实话真不容易。”
想起什么,他从怀中摸出用帕子包裹的一物,递于她面前。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
少年绽开素帕,露出里头几片已蔫枯的羽叶,“本想制成干花,夹在家书中寄予你,你们士人不就爱这些风雅韵事么?如今既是要回京,就索性亲手带回来了。”
萧燃总会给她带一些路上见着的新奇物件,上次是寄了一包歪七扭八、长得像树枝的干果,这次又是几片莫名的草叶。
沈荔疑惑道:“为何给我带这个?”
“薜荔。”
萧燃道,“上次你同我说了你名字的来历后,我便去查了典籍。书上的薜荔芳草,就是长这般模样。”
沈荔极慢地眨了下眼睫,眼底缓缓荡起轻浅的笑意:“此乃乌韭,的确和薜荔生得极像。”
萧燃似乎僵了一瞬。
沈荔忙道:“是薜荔也未可知!嗯,多谢殿下。”
萧燃干咳一声:“是杂草的话,就丢了吧……”
“给我吧。”
她很是敬重地接过了那几片叶子,仔细展平,而后夹入了书籍中,抬首莞尔一笑,满室生光。
于是少年的眉眼也舒展开来,映入了这满室春色。
阶前落花如雨,他撑着藤席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枚比花瓣还柔软的吻。
“你……”
沈荔挽了挽鬓发,眼底落着摇曳的花影,“你何时回弋县?”
“先补个觉,两刻钟后叫醒我。”
萧燃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屈起一腿躺在藤席上,脑袋枕在沈荔侧坐的膝头,就这样安然而惬意地闭上了浓密的眼睫。
风仿佛蛰伏起来,唯有些许花瓣调皮地卷入茶室,想要在少年冷峻的面容上留下一缕幽香。
于是沈荔抬掌遮在他的眉眼上,替他挡住了那阵翩跹若蝶的花雨。
弋县的急报,便在此刻送入了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