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彻夜的商讨, 在沈氏兄妹为首的文臣谏言下,萧青璃大致拟定了均田革新之策。
“新策先于陈郡试行,将从谢氏和其党羽中收缴的数万顷良田, 分与百姓与无田可种的流民, 租种满一定的年限便可归其所有。”
萧青璃缓声道,“如此一来, 百姓无需依附世家, 自有朝廷派遣的农官与田吏指导耕种, 官府提供耕牛与农具,低价供农忙时租用, 而百姓的赋税亦可直输朝廷……”
“殿下英明。”
立即有幕僚拱手称颂, “此举既可解决流民沦为隐户或盗匪之患, 又能拓宽国库岁入, 使朝廷免于被世家扼喉之苦, 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还有一点,殿下不可不防。”
沈筠道:“人丁增加后, 百姓田产难免被子孙后代层层瓜分, 富田变薄田,最终将走向无力支撑生计,而被迫卖田的窘境。为防土地被豪强兼并, 百姓之田允许子孙继承, 但严禁析产分家,违者当由朝廷重新收回田产。故而还需擢选大量寒门田吏,以作监督。”
“这倒为各地学宫中的寒门学子, 开辟了一条新出路。”
萧青璃抬指轻叩凭几,思忖道,“若人手仍不足, 又当奈何?”
萧燃提了个标新立异的想法:“军中亦有识文断字、品行端正者,或可一用。”
“不错,军中多为府兵,闲时务农,战时出征,对农事颇为了解。”
沈荔直身拢袖,柔声举荐,“在下有一女学生,名为‘祝昭’,于洛邑围城之战中立有驰援之功。此女文能提笔写字,武能上马开弓,无论是为督田文吏,还是为长公主训练女兵,都极可靠。”
“祝昭……”
萧青璃笑道,“吾记得这个名字,是个卸甲老兵的孩子。去年她与你的武婢冒险搬来援军,吾还请陛下下旨,额外嘉奖了她们,确然是个可造之材。”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亮了。
薄薄的晨曦似一泓蓝白的静水,自天边漫向屋檐。沈筠一晚上都正襟危坐,冰清玉洁,不苟言笑,连正眼都没看那碟核桃酥一眼。
萧青璃猜想,他大概是不喜欢吃核桃。
府中的文士、幕僚相继散去,就连沈荔也在萧燃的搀扶下,向她辞行归府。侍从们躬身向前收拾杯盏,可沈筠依旧端坐在席上,欲言又止。
萧青璃留意到了,掩唇轻打了个呵欠,托着下颌笑问:“此君可还有话要说?tຊ”
沈筠那双好看的眼睫又抖了抖,垂眸敛目,将视线移回那盘一动未动的核桃酥上。
“臣能否……将这盘桃酥带走?”
这位清贵自矜、貌若好女的青年这样说着,又匆忙补上一句,“殿下府上的核桃酥,比家中的香甜些。”
奇了怪了!
萧青璃笑吟吟看他睁眼说瞎话:这桃酥他一口都没尝,怎知比家中做的好吃?
“当然可以。”
萧青璃并未戳破他这拙劣的谎言,手撑下颌,体贴道:“还要吗?膳房还有新做的。”
“不必,这碟便可。”
沈筠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摊开铺平,珍而重之地将那碟一口都没舍得吃的核桃酥仔细包好,藏入流云般宽大的袖袍中。
而后优雅直身,行礼辞别。
只是出门后,那步履便匆忙起来,越走越快,似有猛兽追赶般,令禁步的佩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和他身上的玉饰被大力扯断,叮叮当当坠在地上时一样好听。
萧青璃眯了眯眼,心情忽而变得愉悦起来。
……
九月底,学宫有为期二十日的授衣假,以便学子们筹措寒衣过冬。
当然,对于大部分世家子来说,他们是没有饥寒之烦恼的,凉风乍起,便自有仆从送来价值千金的华贵狐裘、皮毛大氅,供其肆意挥霍。
对于沈荔来说,却是难得的休憩日,可以自夜复一夜的议会中短暂抽身,补一补觉,赏一赏秋景。
她足不出户地瘫了六七日,直至阿兄看不下去了,寻了个家宴的由头,唤她去沈府的园子里走走。
末了,他又轻描淡写地添上一句:“记得给丹阳郡王下一道请帖,让他也来。”
这便是正式承认萧燃这个准妹夫了。
刚入十月,大地流金,的确是赏秋的好时节。
沈府后园有一片枫林,栈桥流水,红枫飘零,伴随着鹤唳鹿鸣,别有一番雅趣。
萧燃特意打扮了一番前来赴宴。他微鬈的马尾高束着,赤金的发带上嵌着一枚水润洁白的玉蝉,玄金护腕打磨得锃光发亮,腰间革带上还挂着亮闪闪的金链与玉佩……若天神下凡般,鲜衣怒马,英气逼人,在灯火下闪着孔雀开屏般耀目的光芒。
沈荔留意到,他甚至在衣袍上熏了暖甜的雅香。
就这么一路打着喷嚏,亮闪闪进了沈府的大门。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浓颜俊美的脸庞,任谁见了都要夸赞一声:“此子真乃天人之姿!”
沈荔却瞧见了他微红的鼻尖,趁引他落座的间隙,低声问道:“你不是对浓香过敏么,怎么想起熏香了?”
萧燃下意识要盘腿坐下,见沈筠过来,又换成正坐的姿势,稍稍歪过身子解释:“我刚从东海回来,沾了血,身上不太干净。”
东海有矿,敌国战俘或是犯事的罪奴,皆会送去矿上做苦役。
沈荔知他不会无故动杀念,便侧首问:“是谢氏的罪奴,还是北渊的战俘?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是北渊的战俘,有一人曾在封城与我交过手。”
萧燃凑近了些,赤色发带随风垂落脸颊,上头的暗纹流淌着金水般耀目的光泽,“据他口供,的确有人在封城之战前密会北渊主将。可惜那人行踪诡秘,不曾以真容示人,他也不知对方身份。”
闻言,沈荔立即想起了燕子匪头目的口供中,那名小指有三颗红痣的神秘人。
会是同一人吗?
若为同一人,为何会时隔八年、跨越千里,恰好串联起“燕子匪截杀”和“封城血战”两桩惨案?
“咳……”
沈筠清了清嗓子,于案前落座。声音虽不高,却惊动了对面脑袋越凑越近、交头接耳的少年夫妻。
沈荔忙抬首坐正,见阿兄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素雅却不显单调,衣料上流水般淌过的暗纹别有巧思,被秾丽的红枫衬得越发清绝。月光洒照庭院,他整个人如披秋水寒玉,疏离高洁,令人见之忘俗。
桑枳领着侍从鱼贯而入,奉上各色精致佳肴。
沈筠很客气地问了句:“郡王可有忌口?”
萧燃直身跪坐,目光扫了眼案上那些清一色精雕细琢,一盏一小口,看不出原本食材的清淡菜肴,很是入乡随俗地回答:“没有,本王不挑食。”
才怪。
此人一向无肉不欢的。
一旁的沈荔闻言,唇线微翘,转头吩咐商风:“去割腿新鲜的鹿肉来,为郡王炙烤。”
萧燃顿时展颜,身形又歪了过来,低声问:“有鹿肉?你哥养在花苑的那头肥鹿,终于宰来吃了?”
沈筠听见了,蹙眉道:“元吉不肥,皆因皮毛厚实,显壮而已。”
“元吉?”
“是阿兄为小鹿取的名字。”
沈荔惟恐萧燃再说出“仙鹤真呆”“鸳鸯挺肥”之类煞风景之言,语带催促地岔开话题,“今日的鹿肉是叔父自庄子上送来的,快尝尝吧。”
说叔父,叔父便至。
“阿筠,阿荔!”
一道清闲富贵的声音传来,沈谏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酒坛,笑眯眯自边门踱步而入,“今日家宴,我特意带了坛上好的鹿血酒来……”
声音戛然而止,继而在半空惊慌地拐了个弯:“郡……郡王?!”
自从上次亲眼见婴娘和赵六暴毙在眼前,被禁足别院受审了半个月后,沈谏便对萧燃存了几分敬畏,一见他就浑身不自在。
倒是萧燃神情自若,扬眉笑道:“本王今日是来赴妻舅家宴,不是来审人的。”
沈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低声讪笑:“那便好,那便好。”
话虽如此,他到底不敢挨着萧燃坐太近,只在下首处寻了张案几,规规矩矩入席。
商风和商灵正在一旁炙烤鹿肉,风一吹,便有浓烟斜滚而过,熏得沈谏连连咳嗽。
“商风,你将炉子移过去些。”
沈荔执箸开口,温声唤道,“下首风大,叔父还是坐这边来吧。”
“不、不必……”
沈谏抬袖遮掩口鼻,只露出一双泪眼朦胧的桃花眼来,摆摆手道,“我坐此处就好!抬首能见明月清辉,低头可观曲水流光……甚好,甚好。”
他容貌不似兄侄出众,却生了一双温润含情的眼睛,被水光一浸,便显出几分潋滟之色来。
有侍从贴心地呈上巾栉和清水,供他濯手擦脸。
银盆中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在月下泛着沁凉的冷光。
沈筠知道自家叔父最是贪凉,无论春秋皆用冷水濯手,便劝道:“秋深露重,最易寒气入体,叔父还需珍重身子才是。”
沈谏取了帕子拭净手上水渍,笑道:“无妨。我自小浮燥,静不下心读书,你大父便教我以凉水静心,久而久之,遂成习惯了。”
沈荔目光一动,落在叔父颀长洁白的指节上。
他戴着两枚玉质的约指,一枚在食指上,一枚在小指上——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叔父是商人,最爱华服美玉,十根手指头上总会轮番戴上各色约指,亮出来一片珠光宝气。
沈荔从前不太留意这些装扮,而今却有了个小毛病:无论见到谁的手,都忍不住想要观摩一番。
她随口问了句:“我见叔父时常戴着这两枚约指,可是重要之物?”
“啊,这对……”
沈谏转了转指上那枚水头纯净的白玉约指,眼底有了怀念之色,“此乃我及冠那年,长兄和阿嫂赠予我的生辰贺礼。这么多年过去,兄嫂留给我的,也就这点念想了。”
“是母亲的赠礼?”
沈荔心弦似被拨动,发出空洞的回音,忙道,“可否给我瞧瞧?”
“自然。”
沈谏毫不迟疑地取下白玉约指,甚至连小指的那枚也一并取下,大方地递与侄女。
交接的一瞬,沈荔无意间扫过叔父的手指。
十指颀长,白皙洁净,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除了一圈常年佩戴约指勒出的淡痕外,再无其他。
萧燃挑眉看着她,沈筠则投来嗔怪的一眼。
沈荔将父母留下的约指置于掌心,仔细地观摩许久。
父亲与母亲赠送的礼物,也如他们的性子一般——母亲赠送的白玉约指,洁白如雪,冷傲矜贵;父亲赠送的翠玉约指,则清透似水,沉静内敛。
这是母亲留在世上的,鲜有的痕迹了。
指尖微微一暖,是一旁的萧燃放下酒盏,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掌。
沈荔自记忆中抽离,仿佛从冰天雪地重回人间,不由抬眸,递给萧燃一个“无事”的眼神。
她最后看了眼一大一小两枚约指,而后将其还给了叔父。
宴饮尚在继续,有萧燃在,席上向来是不缺热闹的。
就连叔父沾了酒水后,也渐渐放开了胆子,敢抱着酒坛同萧燃说几桩边境的轶闻趣事了。
但沈荔注意到,阿兄似乎有些沉默。
他安静地听叔父以箸击杯,唱着不知tຊ名的歌谣;听萧燃朗声大笑,起身劝酒。
但他目光鲜少落在席间,只不经意投向曲折的石径尽头,似是在等什么。
他所等之人,直至月上中天,才踏着红叶姗姗来迟。
“呀,好香啊!”
英姿飒爽的长公主殿下踏着枫林小径而来,随手解开斗篷交予侍女,笑道,“烤鹿肉?可有我的一份?”
沈荔眼见着阿兄的眸光似春水破冰,潺潺流动起来,连带着清冷的菱唇也扬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整个人像是解了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殷勤而愉悦,一会儿起身行礼迎客,一会儿命侍从撤下杯盘,换上新鲜的菜肴酒水来。
沈谏欲奉上鹿血酒,却见沈筠起身婉拒道:“她不吃外边带来的东西。”
萧青璃由着他安排,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侧的空位上坐下,大方道:“不必拘谨,照常便是。”
沈荔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莞尔,于案几下轻轻扯了扯萧燃的袖边。
萧燃会意,翻掌扣住她的手,朝萧青璃道:“阿姊,你来得也太晚了,我与沈荔都吃饱了,便不叨扰二位雅兴。”
“阿兄一整晚都不曾动筷,正好可陪殿下用些宵食。”
沈荔轻柔补上一句,眼底晕开些许促狭的笑意。
夫妻俩携手告退,一旁的沈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很知趣地放下酒坛辞别。
红叶落下,搅乱了杯中明月。
……
萧燃饮了鹿血酒,眼尾下飞着一抹薄红,给他平添了几分艳色。
才刚回到私宅的寝室,他便迫不及待地反手合拢门扇,整个人压了上来。
沈荔被抵在门上,呼吸瞬间被攫取,不由蹙眉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很急切,手还在忙着脱衣裳,唇就先急切地吻了过来,胶着、拉扯、勾缠,哪怕磕磕绊绊也不愿分开。
“今晚,可以吃那个吗?”
跌回柔软床榻的同时,萧燃沉重的气息在耳畔响起,激起一阵酥麻战栗。
“哪个?”
沈荔只当他没有吃饱,抿了抿水光潋滟的红唇,气息凌乱,“想吃什么宵食,我让商风去准备……”
“不是这些。”
萧燃不满地拧了下长眉,哑沉道,“想吃荔枝水。”
“这个季节,哪来的荔枝……”
话未落音,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睁目,白玉般的脸庞烧起一阵绯红。
“眼前就有啊,新鲜的。”
他轻笑一声,鼻息喷洒,慢慢磨蹭道,“好久没吃了,给不给?”
“你……不行!”
她调动最后的理智,“尚未沐浴梳洗……”
“我来时沐浴过了。”
他埋首蹭了蹭,低哑纠缠,“给不给?”
拒绝的话尚未出口,便被他探入的指节打断,揉碎成不成调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