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荔的确不想, 也无暇念及萧燃。
她此刻正垂首坐于茶室中,面对兄长既急且忧的质询。
“阿荔,你这是胡闹!”
沈筠这两日方能勉强下地行走, 面色仍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肘撑凭几坐于榻上, 素来从容的声音难得染了几分急切:“偌大一个学宫莫非无人可用了,什么琐碎之事都要你亲自操持?”
“学宫唯我一名礼学夫子, 的确无人可用。”
眼见沈筠蹙眉立眼, 沈荔轻眨眼睫, 忙放缓声音道,“阿兄伤势未愈, 切不可动怒。桑枳, 快扶阿兄躺下。”
“你若真心疼我这个做兄长的, 便不该叫我担忧。”
沈筠轻轻推开前来搀扶他的桑枳, 徐徐吐息, 方道,“洛邑重建, 欲重开学宫教化万民, 为兄也知他们缺乏经书典籍,必定要从兰京学宫借调人手。可洛邑是什么地方?北有北渊,西接乌池, 群狼环伺, 更两度沦陷于敌手,虽于三年前收复,却也和死城无异……你说我如何放心, 让你前去那等虎狼之地?”
“洛邑经过三年休生养息,已不似从前凋敝。何况非我一人前去,而是有各门夫子、男女学生与典学数十人, 与我一同北上。”
“人数再多,也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
“其中不乏有世家子弟,有健仆侍从随行,可当一支卫队。”
沈筠说不过她,捂着胸口平复呼吸半晌,方抬起一双复杂又无奈的眼来:“阿荔,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因我受伤之事与丹阳郡王起了争执,这才负气北上?”
闻言,沈荔怔了怔,随即漫出无尽的酸楚来。
她知道阿兄在担心什么——担心她与母亲一样,因婚姻不合离家而遭逢不测,届时活着的至亲血脉便要背负这锥心之痛,煎熬余生。
“不是。”
虽然她近来的确有意疏远萧燃,并认真思考着和离的可能性,但那并非她做此决定的原因。
“我承曹公之志传道授业,执掌礼学教席,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我便去做了,并不为其他。”
沈荔语气平静,却透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清明坚定。
兴宁十年的那场大雪落下,于兄妹俩心中留下了长达十一年的寒痛,使得他们面对姻亲时有着同样的悲观迟徊。
但沈筠知道,同样面对一段可能不会善终的姻亲,阿荔的态度与他终有不同——
他因为情怯而迟迟不敢开始,阿荔却已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因为不信任姻亲,故而她不会沉湎,更不会为了一个男子而动摇自己坚守的道。
他的妹妹,比他勇敢许多,清醒许多,却也……
令他心疼许多。
沈筠菱花般薄唇微微翕合,想再劝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沈荔知道阿兄多半是松口了,便微微一笑,以沸水注入茶盏,沏出琥珀色tຊ的清茗。银炭肆意播撒温暖,茶室中馨香静谧,馥郁芬芳,这本是一个极为惬意的秋末午后。
直至一名神色匆忙的信使策马飞奔入府,从宫中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胆寒的噩耗——
扶离魏氏、苏氏两大世家打着“宁投北渊,不臣妖妇”的旗号,串通城门校尉开门献城,使得北渊铁骑长驱直入,侵占章夷、翎城两处重要关隘。
二城太守一降一死,粮草劫掠,百姓被屠,战火直逼汉中。
一旦北渊抢夺汉水关隘南下攻伐,则兰京危矣!
那颗支撑朝局平衡的关键榫卯终于松动,轰然砸落。
长公主萧青璃看着扫落满地的边防沙盘,陷入良久的沉思。
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扩丁改税只是这群软骨士族叛变的借口,但她的确让他们揪到了这个借口。
这是她的错。
萧燃父子用性命打下的两座关城,如今得之她手,却也失之她手。
殿中文武近臣为粮草和出兵路线争得不可开交,嘈杂的人语声嗡嗡地响着,吵得她头疼。
萧燃便是在此刻迈入大殿,那年轻挺拔的身影如定海神针穿过人潮,于是沸腾的吵闹声便随着他的步伐靠近而逐渐平息,归于悄寂。
“阿姊,下令吧。”
他抬眸,眼底一点寒芒如刃,平静而笃定道,“命我清点粮草辎重,即刻领兵收复失地。”
议事结束已近子时,萧青璃并未回长公主府,而是信马由缰地在空旷的街头闲逛。
夜色浓稠而冰冷,萦绕着凄清的冷雾。
她很想策马飞奔出城,去军营同元照商议行军部署,去激励即将出征远行的将士,那里是她厮杀出来的、如故乡一般亲切的地方……
可她不能。
但凡她表现出些许的任性,身后远远跟随的亲卫与礼官便会以身死谏,恳请她以大局为重,坐镇朝堂。
她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也被困在了明堂之上。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后悔。若能以身入局,换天下太平,又有何不可呢?
可是,她真的是那个能终结战乱,为天下百姓带来福祉的女君吗?
身下马匹在一处府宅前停下,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继续漫步前行。
萧青璃抬首望去,只见阑珊的灯笼于寒风中摇曳,镀亮阶前矗立的阀阅和醒目的“沈府”二字。
沈府内室。
萧青璃冷静下来,忽而觉得自己深夜降舆臣子府宅的行径有些不厚道,因为病榻上幽静素雅的青年显然毫无准备——
室内熏香极暖,沈筠衣着单薄素净,半披着长发倚坐榻上,玉竹般秀美修长的指节捻着一根润满浓墨的细笔,案上摆放着写了一半的笺奏,就这么微张着淡而优雅的薄唇,怔怔然看着满身风霜的不速之客。
直至笔尖的浓墨滴落,在字迹隽美的笺奏上留下一团墨色,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起身,强撑着要俯身行礼。
“不知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你别动,当心伤口崩裂。”
萧青璃伸手扶他,却被这个清正守礼的青年不着痕迹地躲开。
萧青璃不甚介怀地收回手,解下披风交予侍女,于案几后坐下。
“桑枳,命人备手炉与暖茶,为殿下驱驱寒气。”
沈筠肩上松松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袍,握拳抵着唇瓣轻咳几声,方极慢地下榻正坐,“殿下深夜驾临,可有要事?”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走到此,就进来了。”
萧青璃眼下有淡淡的疲青色,但这并不损伤她眉宇间的飒爽英气,笑道,“从前烦闷时,我还能纵马出城吹吹风,快意扬鞭,便什么都忘了,如今连这也是奢侈。”
说来也是奇怪,她与沈此君斗了十来年,看彼此不顺眼看了十来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几句家常。
沈筠道:“眼下乃非常时期,下面的人自然会谨慎些。”
萧青璃沉吟片刻,忽而问:“沈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摄政长公主,当得挺失败?”
沈筠眼底的讶异一划而过,很快恢复如初,击玉般动人的嗓音不急不缓:“殿下文可定朝局,武可安天下,丰功伟绩,自是天下人莫及。扶离魏、苏二族背恩忘义,其罪当诛,非殿下之过……”
萧青璃低低笑了起来,眼底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场面话了。”
于是沈筠便合上了那两片优美的薄唇,静静看着她。
他是说了一些场面话,但至少有一半,是出自真心的。
这位女君少年时便有开疆之功,文韬武略,堪为天下女子表率。摄政这些年,扩疆减税,亦是功绩斐然。
若论唯一的过失,便是太年轻了——
六年可以磨砺出一个优秀的将领,却还不足以培养出一位老辣的政客,但凡上位者,哪一个不是经历十年甚至数十年的韬光养晦、隐忍蛰伏?
先帝默许了她摄政的权利,却没有为她留下几个可堪倚仗的智囊谋臣,于是便有了今夜的南墙。
“我是被阿父扔下马车的。”
萧青璃突然开口,打断了沈筠的思绪。
他愕然抬首,望向正在以金簪挑动烛芯的明艳女子,一时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天下人都以为,我与阿母是不幸与主君走散,才遗落至敌军蜂拥的战场,但其实不是。为了减轻马车负重,让马儿逃得更快些,所有不擅骑射的女眷与孩子都被扔下了马车,像甩掉什么多余的包袱一样,将她们扔进逃难的人群里。”
萧青璃单手撑着下颌,像是在讲睡前故事般,迎着青年不可置信的目光道,“阿父只带走了我的幼弟含章,我倒是擅骑射,原本应该跟着阿父走,可我放心不下阿母,便折回去寻她。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几日死了许多人,留下断后的将领死了,士兵死了,百姓们也被屠杀得所剩无几,阿母为了不拖累我,选择了横刀自尽。”
“我不理解,她们为何总是要自尽?阿母如此,那些城破后留守的将领女眷亦是如此。”
“我让她们拿起兵刃战斗,就算是死,也应该带走一颗敌人的头颅。”
“一开始,她们很害怕,毕竟自尽还能走得干脆些,若是拼死反抗,谁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呢?但见我领着女卫击杀了数人后,渐渐的,她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能拿刀的,便跟着我一起战斗。拿不起刀的,便四处奔走于城中,为我们寻来石块、武器、伤药,以及她们族中仅剩的男女老少。”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硬撑到底,靠着守城之功一战成名。可她们都死了,他们也都死了。”
“我开始跟着元照的阿父四处征战,训练出三千骁勇善战的女兵,辗转厮杀三年,终于定疆封功,得胜归朝。”
“阿父亲自出城迎接我,流着热泪扶我下马,给予我莫大的赞赏,以及赐下大虞开国以来唯一的‘镇国公主’名号。”
“他嘉奖我,疼爱我,却也忌惮我。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身为人父的骄傲与慈爱,还有身为帝王的审视与顾忌。”
“我十九岁生辰那日,阿父高兴地为我定下了一桩婚事。未婚夫婿乃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年轻貌美,博学多才,但我并不心仪他。那时我在朝中并无根基,再如何不愿,也只能交出手中兵权,乖乖回封地待嫁。”
听到这,沈筠的面色白了白,终是喃喃出声:“殿下……”
“我没有怪任何人,沈此君。”
萧青璃微微一笑,释然道,“阿父不会让我嫁给兰京士族,不会让我有与兰京世家联姻、威胁到帝位的机会。说到底,我,沈氏,崔氏,都只是阿父手中制衡权利的棋子罢了。但我在交权待嫁的那两年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该将希冀寄托于他人身上,能救我出困境的,唯有我自己。从前守城时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所以,她不想再忍下去了。
她在新婚前夜亲手斩下夫婿的脑袋,而后千里奔袭,将那颗替阿父监视了她两年的、漂亮的头颅带回兰京,送于弥留的阿父榻前。
这成了她摄政后被言官诟病的一个硕大污点,但她实在不理解——同样的手段男人用是杀伐果决,女人用便是最毒妇人心,这是什么道理?
“我是从疆场上厮杀出来的公主,信奉的便是生杀予夺的那一套。只要能中兴国祚,我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论,但有一点,你说得对……”
萧青璃抬眸望向对面沉默的青年,叹道,“我身边不仅缺文臣谋士,还缺时间。”
她那单纯羸弱的幼弟已年满十七,很快便会遵先帝遗诏迎娶河东杨氏的嫡女为后。
待世家外戚干政,她这tຊ个摄政长公主便没了存在的理由。
她经历过战乱,知道世家的腰肢很软,谁有利可图便扶持谁。他们并不在乎百姓的意愿,也不在乎谁的功绩更高,他们只在乎大殿上那个傻乎乎的少年天子能不能为他们的家族带来最大的利益。
她自然想趁着世家尚处于丧乱后的虚弱,将其削弱甚至彻底吞并,以世家敛聚的庞大赀产反哺寒门士子,以培养出一支独属于帝王的,能与郡县百姓直接相连并助她推行政令的官吏队伍……
可她终究低估了对手的强大与无底线。
“从前攻打一座城,敌人就在眼前,冲杀过去便是大捷。而今执掌朝纲才知晓,真正的敌手都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萧青璃的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份未完的笺奏,直身端正身姿,谦逊而赤诚道,“所以我来问你,沈此君。欲解此困局,卿以为,我该当如何?”
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摒弃立场,以君臣之礼折腰请教。
沈筠似是怔忪,良久,不自觉开口:“魏、苏二氏虽假借改税之由叛国投北,然天下士人多不齿其行,殿下应速降恩旨,嘉奖那些与叛臣割席的世家,以正视听、安民心,此为其一;洛邑要重兴学宫,殿下当遣重臣督建,广纳贤才,安抚士族,以表殿下礼贤下士之德,此为其二;其三,即刻发兵北上,收复失地,以彰天威,此为其三。三者并举,方可定社稷,扭乾坤。”
“好,吾记住了。”
萧青璃颔首道,“若卿伤势无虞,还得劳你亲拟一份表文。毕竟沈氏门第清贵,冠绝兰京,你的文章最堪服众。”
“他们并非服在下,而是为大虞。”
沈筠温声道,“士族中也有甘愿奉己救世的君子,殿下可以试着拉拢他们,甚至是利用他们。”
萧青璃笑问:“有吗?”
沈筠淡淡一笑,回道:“会有的。”
君臣相视一笑,俱是心知肚明。
“听闻令嘉要参与洛邑学宫重建之事,你舍得?”
“舍不得也没法子,这是她要走的道。”
说罢,沈筠垂下艳丽的眼睫,缓缓直身,朝萧青璃拢袖一礼。
萧青璃挑起眼尾,意外道:“你这是作甚?要谢也是吾谢你才对。”
“臣一心为国,不敢当谢。唯有一事……”
这个虚弱文雅的青年一礼到底,“阿荔自幼体弱,此番北去山高水远,流寇横行,恳请殿下降恩护她周全,臣不胜感激。”
“这个简单。”
萧青璃展袖虚扶起他,笑道,“元照正要领军北伐,让学宫车队随军同行便是。有三军护持,定保她平安抵达洛邑。”
一墙之隔的沈荔对此安排毫无所知。
她正在清理北上洛邑所需的书卷典籍,炭盆散发出温和干燥的热浪,为她玉色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装箱时一卷竹简散落裙边,仰面露出上面新鲜增补过的墨迹。
【蛾眉分翠羽,明眸发清扬。丹脣翳皓齿,秀色若珪璋。】
关于夏日潮湿而躁动的记忆扑面而来,裹挟着梅子的清香。
她的目光只略一停留,便神色如常地拾起竹简重新系紧,锁紧了箱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