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见过萧燃。
得知令嘉与之成婚的消息时, 谢叙对此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四年前。那时他初涉朝堂,领秘书郎一职,于城门下撞见万千纸钱若飞雪, 便也记住了“飞雪”中那身穿麻衣孝服的孤冷少年。
然此刻高踞战马上的少年武将器宇轩昂, 俊美无俦,红衣若骄阳灼目, 无论容貌还是身量都比记忆中的模样更为出色耀眼。
若有人见过旭日的光辉, 又岂会在意璞玉的流光?
正当谢叙暗自琢磨之时, 萧燃已翻身下马,不动声色地横挡面前, 眼神似轻薄冷刃飘飘刮过, 便骇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谢氏子弟怯怯后退。
于是他只能就此停住步伐, 隔着萧燃, 同故人见礼:“陈郡谢韫之见过郡王。今蒙郡王与令嘉光临寒舍, 实乃蓬荜生辉。”
沈荔颔首一礼:“大公子,许久不见。”
谢叙能感受到萧燃的来者不善, 但他并不介怀。作为谢氏下一任家主, 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同性格各异的人打交道,如何在交谈中迅速抓住对方的弱势,而发扬自身的优势——
譬如他与令嘉有许多旧事可叙, 而萧燃却没有。
“这位少年, 可是名唤商风?”
谢叙礼貌地将贵客们请入那栋暖香绮丽的偌大暖阁,望着那名安静跪坐于沈荔身后的貌美少年道,“经年不见, 伴于令嘉身边的,仍是这些旧人。”
商风只与谢叙打过一次照面,未料他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便有些受宠若惊地直身行礼,心中对谢大公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沈荔身体尚有些虚弱,更显清眸柔润,敛袖落座道:“商灵与商风皆为我的亲眷,此番北上,正可带出来见见风光世面。”
听了她的解释,谢叙只温和一笑。
“沈氏为兰京世家之首,令嘉即便蓄养一二美侍在侧,亦是风雅之事,谁人敢置喙?”
似是察觉到什么,谢叙若有所思地望向上座的红衣武将,歉意道,“啊,难道这等微末小事,也会有人介怀么?”
萧燃按着膝头微微倾身,扬了扬眉。
“久闻谢大公子贤良大度,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都大度到旁人的家事上去了。”
“多谢郡王谬赞。”
谢叙执盏浅笑,礼节依旧周全得体,“在下与令嘉毕竟是年少相识的情分,说话难免随意些,让殿下见笑了。”
萧燃指腹轻叩膝头,哂笑一声。
沈荔忽而有些头疼,侧首望向冰釉青瓶中斜插的梅枝,不着痕迹地转移话茬:“这室内的梅香,倒是雅致。”
谢叙笑道:“故友登门,自当新雪插梅,旧盅满酒。”
萧燃眉头微皱,身后立侍的武思回亦是一脸如听天书的茫然。
只有沈荔知道,谢叙所吟之言乃是四年前与她初见时的情景:【新雪插梅,旧盅满酒,岁岁青丝换白首。】
那时有几位世家少年不远千里前去拜访恩师曹公,沈荔于内室隔帘相望,听谢叙咏梅,便随口对了这么一句。
自那以后,谢叙每年冬末皆会前去琅琊拜访曹公。因谢氏与沈氏为世交,谢叙时常会带来沈筠的家书手信,一来二去,自然便有了与沈荔往来的契机。
但也只是君子之交,隔帘治经辩礼的情分。
置于这点情分能换多少粮草,就要看谢氏的良心了。
侍女们若仙娥鱼贯而入,斟酒奉茶,更有乐师自廊下抚琴吹箫,仙乐袅袅绕梁不散。
谢叙谦逊地举杯:“听说从弟谢涟亦在北上洛邑的行列,这孩子有些娇气,不知可曾给诸位夫子添麻烦?”
“太学生由太学夫子照看,与女学并不相通。”
沈荔从善如流道,“不过令从弟既能代表太学儒生北上洛邑,必是才思敏捷,品性端正之人,大公子不必挂念。”
一阵寒暄追忆过后,沈荔便轻巧自然地抛出了今日正题。
谢叙亦不推辞,温声表示:“谢氏虽为小门小户,但今将士北上杀敌,我为大虞臣子,自然要鼎力相助。何况在下与令嘉有旧日之谊,岂敢推辞?”
身侧的萧燃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哼笑,沈荔当做没听见。
谢叙扭头对掌事耳语几番,方含笑道:“今我谢氏愿出粮草万石,牛羊三百,以祝郡王凯旋!”
这个数字不算太多,却也的确不少了。
沈荔还未开口,一旁的萧燃按着膝头前倾身子,似笑非笑地嗤了声。
“大公子口中的‘旧日之谊’就只值这么点价?太少了吧。”
“殿下??”
面对沈荔诧异的呼唤,萧燃置若罔闻。
他可不是那些有勇无谋的莽夫,该沉住气的时候,便会沉得住气。
他当然不会动手,但他有别的法子让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松松皮、放放血——
既然谢叙左一个“令嘉”叫得那么亲热,右一个“情谊”挂在嘴边,那他便好好讹他一笔。
“殿下的意思是?”谢叙放下酒盏,果然入套。
“本王的爱妻可不是轻易登门之人,少说也要翻个五、六倍,才对得起她的纡尊降贵。”
座上少年若虎豹蛰伏,目光灼灼道,“粮草五万石,牛羊一千,外加良马八百。”
“殿下?!”
沈荔维持着微笑悄悄拽了拽萧燃的下裳,只觉头疼得更厉害了。
论谈价的本事,世上无人能出萧燃其右。
果然,谢叙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如此庞大一笔支出,族中长辈恐不会同意。”
萧燃身形往后一靠,虚目笑道:“怎么,舍不得?看来大公子口中的‘情谊’也不过如此。”
谢叙轻轻摇首,连带着缀着白玉珠的冠缨也随之摇曳,微tຊ笑道:“长辈们不同意,便只能从在下名下的私产里出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道,又温和地望向沈荔:“整理如此庞大的一笔物资尚需时间,还请令嘉与殿下暂住寒舍,明日清晨,在下必将粮草、牛羊,外加良马八百,悉数奉上。”
萧燃:“……”
沈荔:“……”
日的,开价开低了。萧燃面无表情地灌了杯酒。
所以说,在这群阀阅巨室中,阿兄当真算得上是清流中的清流了。沈荔心情复杂地抿了口茶。
这场私宴不管内里如何暗流汹涌,至少面上维持了一片宾主尽欢的和谐。
席散已过酉时,暮色四合,谢府却是一片灯火辉煌的璀璨,娴静的侍女们手持精美的纱灯伫立道旁,竟是充当人形灯台,替贵客照亮前行的幽静小道。
清点运送物资确然需要时间,念及沈荔大病初愈,萧燃并未让她夜行颠簸,而是应谢氏之邀留宿府中客舍。
墙外传来了悠扬的乐声,不知是谁在对月吹埙①,聊寄相思。
武思回看着抱臂靠在客舍廊柱上,半晌没有言语的少年,没忍住问道:“殿下,可是粮草还有何问题?”
萧燃面色沉沉地盯着庭中摇曳的灯影,许久,漠然道:“这批粮草,足够我打赢这场恶战。”
武思回更不理解了,挠着脖子道:“这不是好事么?为何殿下不开心?”
萧燃一怔。
是啊,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为何还不开心?
为何他现在光是想起沈荔与谢叙聊及风雅往事时言笑晏晏的模样,便觉胸中淤堵,烦闷得几欲透不过气来?
院子的另一端倒是清净。
解决了一桩大事,沈荔紧绷的心弦松懈,因虚弱而引发的倦怠便争先恐后地涌上四肢百骸。
商风呈了热水进门,奉上拧得半干的热帕子后,便复又安静地退去一旁跪坐,惟恐打扰托腮撑在妆台上小憩的女郎。
商灵则没有这样细腻的心思,一边替女郎梳理那一头锦缎般柔顺的乌发,一边抓耳挠腮半晌,终是没按捺住好奇道:“女郎,我可否打听一下……”
商风瞪了她一眼,商灵便不服气地瞪了回去。
沈荔已经睁开了眼,问道:“何事?”
商灵递给弟弟一个得意的眼神,盘腿坐下道:“也没别的,我就是好奇。谢氏与沈氏有交情,女郎又与谢大公子早年相识,志趣相投,为何就……就……”
“为何就没能结成姻亲?”
沈荔淡声接过话茬,抬起眼睫道,“谁与你说,我与谢大公子志趣相投?”
“难道不是么?”
商灵眨巴眼睛道,“从前在琅琊时,谢大公子几乎每年都会借着拜谒曹公的契机,与女郎隔帘手谈或是治经,一坐便是大半日。”
“若论才学,他的确是个可堪尊敬的对手,但算不上志同道合。”
沈荔道,“我并不心悦他。”
闻言,连一旁静坐的商风都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若是连谢大公子这样光风霁月、高贵俊美的男子都不能入眼,那女郎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商灵替他问了出来:“那女郎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呀?”
往日,沈荔并不想聊这等没有意义的话题。
但眼下她困倦至极,心思也便慵懒迟钝许多,想了想,方道:“直爽的,简单的。用情专一,为人坦荡,不会勾心斗角,也不会算计人心的。”
谢叙毕竟是世家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大公子,面上再如何冰清玉洁,该有的手段一样都不少,只是不曾显露出来罢了。
大概人都会追逐自己没有的东西,她已是多思之人,若夫君也是戴着假面生活的执棋者,想想便觉可怕。
可高门之中,又岂会有真正磊落纯粹之人?
商灵却不这么认为。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手撑在软垫上前后摇了摇身子,心直口快道:“女郎喜欢的这种男子,不就是丹阳郡王嘛!”
商风手中拧好的帕子复又落回盆中,溅起的水色映在沈荔眸中,漾开浅金色的柔光。
她哑然失笑:“怎么可能。”
她与萧燃那点浅薄的夫妻情分,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沈荔并未将商灵的无心之言放在心上,梳洗毕,倒入蓬松柔软的锦被中,不稍片刻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具炙热的身躯拥入怀中,熟悉的气息包裹侵袭,令她瞬间清醒。
乍然提起的心脏一紧,一松,而后漫出无限的酸楚。
“……萧燃?”
“嗯。”
少年从鼻腔中发出沉闷的回应,骨节匀称而带有薄茧的手掌熟稔地探入寝裙中,寻到那令她快乐的一点。
酸麻蔓延全身,吞噬全身的力气。
“等等!你……”
沈荔咬住唇,微微蜷缩身子,很快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一场无声的拉锯,银炭的热浪滚出几分不安。
他一声不吭,双臂抱得极紧,仿佛要以这样的方式证明沈荔的存在,挽留那即将从他指缝中溜走的东西。
“萧燃!”
沈荔的声音染着破碎的薄怒,不自觉起了颤。
萧燃停了下来,沉重的呼吸掠过她的耳畔,轻而委屈地叼住她颈侧的小片肌肤,将舌尖抵上。
“放手。”
“不放。”
“……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你不愿见我,不和我说话,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呼吸微微急促,似笑非笑道,“我又不会什么诗词歌赋,也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可叙,只会这些难登大雅的技巧。”
沈荔别过脸去,平复呼吸。
不知是为身体的羞耻,而是为萧燃此刻的低闷。
“我知道那天我说错了话,伤了你的心。”
他缓声道,“待北伐归来,我会给你和沈筠一个交代。”
沈荔许久没接话,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萧燃不准她逃离,抬手轻轻转过她的脸来,深邃不驯的眉目隐在帐帘中,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眸望进最深最深的角落。
“沈荔。”
“嗯。”
“你莫要看别的男子。”
“为何?”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因为我心里不痛快。”
“……”
“那些男人都没有我好看,腰细得像芦苇似的,保管坐一下就断,哪有我耐草啊?”
“你!”
沈荔忍无可忍地挥出一只手,却被萧燃轻而易举地握在掌心。
“只有我知道如何让你开心,沈荔。纵使你不愿承认,但我们的夫妻名分的确还在。”
“……”
“我们再试一试,好不好?试着走得长远些。”
“……”
听明白他的挽留之意,沈荔微微睁大眼眸。
仅是一瞬的怔愣,她闪动的眸子平静下来,刚要开口,就被少年捂住了唇。
“嘘,别说别说。你有时间考虑,不必急于答复我。”
少年浓重的眼睫半垂,拒绝听到那个答案,那般霸道而认真地凝视她,而后勾出一抹明快的笑意,“我就要出征了,总得给我一个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