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燃并非胸无点墨之人, 他喜欢将精力用在更实际的东西上。
比如钻研兵书,研究策略,或是操练阵法。
那些咬文嚼字的经史子集, 于他而言更像是无病呻吟, 好好的话不直说,非要假托什么花鸟虫鱼、山水明月, 曲曲折折绕上半天。
离了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照样能说话。
痛快时喊一声“爽”, 不痛快时骂一声“日”,城下叫阵时问候一下敌军守将的祖宗十八代, 岂不比文人那些花里胡哨的辞藻, 云山雾罩的比拟来得实在有用?
然而此刻, 当沈荔的侍女提灯引他行过曲折的回廊, 走过蜿蜒的石道, 迈入沈府月门后那处精心打理的清幽花苑时,他头一次意识到, 或许应该多读些名篇诗赋, 才不至于见此美景,心间也只浮出简单的“好看”二字。
一庭月色如水,为玲珑山石镀上一层薄霜般的清辉;而水中月色如镜, 风一揉, 便碎成万点银光。
石灯延伸至海棠深处,萧燃抬手拨开层层花影,便见亭中织锦藤席上, 一道清雅出尘的窈窕倩影端坐如画。
夜风拂过,暗香浮动,垂纱摇曳。
沈荔素色的袖纱与乌发也随之轻轻扬起, 溶溶月色缭绕周身,美得像是在发光。
当她闻声回首,那张皎若新雪的芙蓉面如同敛尽天地间的月魄精华,映得满园春色都明亮三分。
只一眼,便教人屏息敛神,惟恐惊散了此间绝色。
萧燃的心口扑通一跳。
他松开压枝的手,唇角不自觉上扬,踏着满地花雨大步向前:“王妃今日好雅兴,怎么想起约我来此?就不怕你哥瞧见,又要胸闷气短?”
沈荔闻言,提裙款款起身,竭力自然道:“月色正好,又恰逢你回京,便想着……”
“为我接风洗尘?”萧燃解下披风丢给一旁的侍从,抢先回答。
沈荔一愣,索性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
“真是如此?”
萧燃眸光一亮,又忽的“啧”了声,似有些懊恼,“早知你有如此安排,我就先回王府换身衣裳再来了。”
方才自宫中述职出来,听商灵说她家女郎有请,他还以为沈荔出了什么事儿,急匆匆便策马赶来,都没来及换上她最喜欢的那身赤金武袍。
沈荔望着他皱眉嘟囔的样子,唇角极轻地一扬:“无妨,这样便很好。”
她眉眼如画,举止优雅。
以至于无人发现,她起身和落座时,那一瞬同手同脚的紧张。
“令嘉。”
萧燃忽而唤她的字,入席后便懒洋洋歪了过来,笑意飞扬,直直撞入她的眼底,“我收到你的家书了,难为你费心。”
他实在太沉了,像是一堵墙倒来,压得她身形一歪,不得不以手撑住藤席。
夜风轻柔,花落如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随之轻晃,映入那双有些忐忑,又有些坚定的眼眸中。
侍从们奉上宵食后,便安静退下。
唯有月明星稀,灯影摇曳,碧青的薄纱帷幔随风鼓动,朦胧了少年不住靠近的侧颜。
唇瓣交接前的一瞬,海棠花落,恰巧夹在两人的唇间,带来微凉的触感。萧燃轻笑一声,隔着花瓣的阻挠,落上一枚重逢后的深吻。
“这花,味道不重。”
“嗯,海棠无香,不会令人鼻痒难受。”
闻言,萧燃笑得更得意了:“所以,是特意为我选了此地?”
沈荔疑惑:“不然呢?”
“那,我要是在这里……”
萧燃的手臂悄摸着环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劲儿,便将她整个带入怀中,“你哥不会跳出来骂我吧?”
“……”
他压根就没发现周遭布景的巧思,沈荔不得不提醒他:“你先看一眼漆盘与茶盏上的纹路,可曾认得?”
“纹路?”
萧燃随手拿起案几上那只黑底金线的精美果盘看了眼,只见两枚菱形的漆纹回环相扣,似乎无甚特别。
身为武将,他认得各部族的旗纹,认得兵符的虎纹,也认得官袍上的卷云瑞兽纹,倒真没留意过世家大族的漆器上有何纹路。
“是同心方胜纹。”沈荔解了他的疑惑。
萧燃看了眼这只漆黑如夜、却又因螺钿嵌入而流光溢彩的盘子,又看了眼沈荔略显期许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嗯,是方胜纹。然后呢?”
“……”
这藤席与漆器上的同心方胜纹,既是吉祥之兆,又可比夫妻情投意合。
萧燃在新婚之夜与她不欢而散,自然不记得,这些纹饰曾摆满了整间新房。
罢了,不怪他。
“没什么。”
沈荔无奈一叹,换了个更直白的方式,望向月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你看那里的水鸟,会想起什么?”
藕池深处,一双鸳鸯正在依偎梳羽,划动的波光搅碎一池粼粼月影。
这无论如何,都是一幅“朝游高原,夕宿兰渚”①“乐鸳鸯之同池,羡比翼之共林”的缱绻画面。②
“这两只野鸭挺肥,烤着吃最香。”
萧燃眯了眯眼,又朝假山下那两只孤高迈步的仙鹤一抬下颌,“我发现你哥养的鸟儿都挺呆的,有翅膀不会飞,人来了也不会跑。瞧那两只傻鹤,都无须引弓,我随手捡块石头便能将它打下来。”
“…………”
沈荔一时无言。人人都道仙鹤忠贞,鸳鸯比翼,于萧燃眼中,却只是唾手可及的愚笨猎物。
“你不信?”
萧燃自果盘中捻了一颗青梅,随意上下抛接,“等着啊,我猎给你看。”
“别!”
沈荔飞快按住他的手,及时救下阿兄的心爱仙鹤,又很快端正身形,微微一笑,“炉中水沸,我给你煮杯茶罢。”
萧燃抬手支着额角,饶有兴致地看着沈荔慢条斯理地拿起各种精致的茶具,或碾或磨,或煮或泡,举手投足,风雅至极。
历经繁琐的工序,才成就两盏琥珀色的澄澈茶汤。
是专为他一人烹制的茶汤。
萧燃这般想着,一双漆黑如墨的凤眸便笑吟吟眯了起来。
沈荔烹茶,素来不喜添加诸多油盐、陈皮与丁香,而是品茶叶本味,如她这个人般大繁若简,清淡脱俗。
萧燃单手托着茶盏,一口气饮到底,赞道:“好喝!”
沈荔眼中浮出轻浅的笑意,又见萧燃自顾自斟了一盏,再饮尽,咂摸道:“就是有点淡,要不要加点油盐?”
沈荔眸底的笑意便有一瞬的凝滞。
她浅浅吸气,慢慢抬手,开始按揉眉心。
萧燃低低笑了起来,笑得双肩都在抖动,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安抚道:“骗你的,是真好喝!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沈荔狐疑地看着他:“殿下这话,才是在哄人吧。”
“哪有……”
萧燃移开了目光,须臾,复又坚定地移回来,低低问,“说真的,你突然摆这么大阵仗,是否有事要与我讲?”
沈荔望着他的眼睛,眸光若秋水盈盈:“你……当真不知?”
萧燃挑了挑眼尾:“提示一下?”
明月高悬,春夜流光,少年按膝而坐,神情温柔而认真。
天时地利,一切都刚刚好。
心跳在胸膛中加速,那些内敛的、克制的情绪随着热血上涌,逐渐漫上她玉色的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决心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说出潜藏心底的情动:“‘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殿下可知,下一句是什么?”③
下一句,是【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是一个女子,对心仪之人最直接的剖白。
萧燃沉默了。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低声询问:“要不,我回去看看书……”
“那‘攀条折其荣’呢?”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④
“……”
“还有‘渊冰复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⑤
她问得一句比一句急,那些因礼教束缚、沈氏门风而压抑的隐秘心事,全化作脍炙人口的情诗,藏进了缠绵未尽的后言中。
对于克己复礼的士人来说,这样的诗句已足够直白大胆。
然而萧燃却半晌没有回应,甚至于不太自然地换了个姿势。
他终于反tຊ应过来,似乎从“方胜纹”开始,沈荔便一直在联诗对句,有意无意地考察他什么……
莫非是嫌他信中文采粗陋,要给他当场补课?
……
“她可能生我气了。”
长公主府邸,桀骜不驯的少年眉头紧锁,如此说道。
萧青璃眼也不抬,朱笔在奏笺上利落一划,司空见惯的语气:“你又对令嘉做什么了?”
萧燃抱臂依靠在凭肘中,反思良久,沉缓道:“上个月,我一时情急,攥伤了她的手腕……可我并非存心,而且事后,我也低头赔罪了。”
“还有呢?”
“半个月前,我对她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浑话。”
“嗯嗯,还有呢?”
“昨夜,她同我说了许多诗句,什么“哀”,什么“折”,什么“冰雪”……听起来都是些绝情凄切的词句。”
萧燃支起一条腿,倾身问,“阿姊,你说她这是何意?”
“都绝情凄切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萧青璃将奏笺扔去一旁,似笑非笑,“没救了,抬下去吧。”
“……”
萧燃瘫回了凭肘中,两眼望天。
“还没问你,今年生辰打算怎么过?”
萧青璃随手拿起一本奏笺朝他扔去,“别装死!在宫里热闹一场,还是在府中过你们的小日子?”
萧燃眼睛未动,随手一抬,便稳稳接住了飞来的奏笺。
“过个屁!”
少年低低骂了声,起身就往外走。
“臭小子,问你话呢!”
萧青璃柳眉一竖,喝道,“元照!你又往哪跑?”
“去接沈荔放值。”
萧燃懒洋洋回了声,想起什么,又倒退着走回来,停至萧青璃案前,漠然道:“阿姊还是当心些吧!这身上,可全是沈筠的熏香味。”
萧青璃一顿。
望着少年人张扬挺拔的背影,笑骂一声:“狗鼻子。”
学宫,藏书阁。
已过酉时,斜晖自直窗射入,镀亮空气中金粉般浮动的尘埃。
崔妤望着自课毕后,便伏倒在满案麻纸中的沈荔,摇首轻叹。
“雪衣那番云山雾罩的话语,也就你家那位侍奉笔墨的美少年,和谢大公子那般腹有诗书的名士能听懂。”
她托着下颌,慢悠悠道,“对武将还是需直截了当些。也别管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了,直接上吧。”
崔妤并不知晓,要想沈家人主动开口剖白,究竟有多难。
尽管沈荔与阿兄汲取父母的前车之鉴,有意规避,可那毕竟是刻在骨血里的禁锢。
得想个法子,克服心中的恐慌,将真话一鼓作气说出口。
思忖良久,沈荔挑开车帘,吩咐商灵:“阿灵,去给我备一坛酒。”
商灵震惊:“女郎要饮酒?”
沈荔认真点头:“越烈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