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章 再赌 谁才是他的软肋。……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306 2026-01-02 09:15:34

夜风和着轻柔的呼吸, 缱绻缭绕耳畔。

月光映在沈荔的眸中,如一泓被撩拨的春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她微微偏头, 强自镇定道:“你……从何学来这句?”

“方才找你哥问的。”

萧燃毫不遮掩, 懒洋洋笑道,“如何, 可还满意?”

沈荔并未直接回答, 只极轻地眨了下眼睫, 低吟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①

萧燃的笑容微妙地一僵, 如同一个骤然被点名的儒生, 站直身子:“等等, 别急!这句我听过……”

沈荔仍是微笑着看他, 眼底有极浅的促狭划过。

萧燃挑起单侧眉毛, 偷睨了她一眼,又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要不, 给点提示?”

沈荔缓缓摇首, 髻上的珠钗随之荡开细碎的清光,抿唇压下笑意:“自己想。”

“那你再说一遍!我记下来,好去翻书……沈荔?沈荔!”

少年三两步追上前, 像只绕着她转圈的大狗, 倒退着走路,“别走啊,下一句到底是什么?”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这个答案,便也交给岁月去印证吧。

……

凤仪殿。

杨窈趴在锦绣堆成的软榻上,翘着腿, 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涂有大红丹蔻的足尖。

心腹宫婢捧着一盘冰珠沁凉,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殿下已有身孕,不宜如此趴着,恐压住腹中的小皇子。”

“真是麻烦。”

杨窈懒洋洋翻身,换了个倚躺的姿势,撇撇嘴抱怨,“小孩子真是世上最恶毒的东西,吸人的血,喝人的乳,既自私又残忍……若非为了那个位子,我才不想被这种东西寄生于体内。”

宫女忙四下看了眼,紧张提醒:“殿下,请慎言。”

杨窈轻轻一笑:“你怕什么?这殿中只你一人,你不泄密,谁知吾说了什么。”

她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正是最嗜酸的时候,殿中时时刻刻都要有新鲜的葡萄供应——哪怕现在尚是春末夏初,还未到葡萄成熟的季节。

若是吃不到,便要闹小孩子脾气。

小孩儿脾气有着与生俱来的破坏力,既天真,又残忍。

总之闹过几次之后,凤仪殿上下无人再敢违逆她分毫。

葡萄送至眼前,杨窈忽而又没了耐性吃,只摘在手中把玩,再攥紧五指,如同握碎一颗颗爆裂的眼珠。

见到粘稠的汁液自指缝中溢出,她便愉悦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她又忽而淡了神色,意兴阑珊地丢去掌心的渣滓。

“终日闷在殿中,好生无聊。”

“如今两派明争暗斗,还请殿下暂且忍耐,一切以腹中皇嗣为重。”

“忍耐、忍耐……等到这孩子落地,只怕好不容易的到手的权势,早已被他们瓜分干净。”

杨窈将黏腻的手掌浸入冰水中濯洗,若有所思道,“吾得想个办法,既能解闷,又可牵制谢氏和萧青璃……”

话未落音,便闻殿外响起内侍tຊ尖细的通传声。

宫人提灯引路,照亮了少帝萧含章那张怯生生朝内张望的苍白脸庞。

杨窈一见到这张脸,便没由来一阵厌烦。

和记忆中最讨厌的那个人一样,怯懦、无能、又令人火大……

唯一的区别是,萧含章尚有用处,而那个被榨干了价值的人已经死在了她的手里——直到她死时,仍用那双荏弱又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就和现在的萧含章一样。

杨窈知道,萧含章有些许怕她。

准确地来说,是害怕与她同床共枕。第一次尤为惨烈,哪怕哄骗他用了药,神志不清时,他仍会因她的强硬粗暴而颤抖呜咽,嗓音破碎地低声喊疼。

他一哭,就更像那个人了。

可杨窈的确是萧含章唯一的女人,是他在深宫中唯一能亲近、倾诉的同龄人。他像一只破壳的雏鸟,又像懵懂无知的孩童,明明畏惧她的靠近,却又止不住地依赖她、渴求她。

杨窈在心底嗤笑:稚童都是如此,你越是凶他、推拒他、伤害他,他便越是要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哭着张开双臂,索取一个能将他刺得遍体鳞伤的拥抱。

所以,杨窈从不担心这个傻子会记恨她。

毕竟,她对“照顾”小孩子,可是很有经验的呢。

杨窈微眯双眼,心中细细盘算,便有了计较。

她很快换上甜美纯净的笑容,起身朝门外踟蹰的少年帝王行了一礼,热忱道:“陛下,外边更深露重,怎么不进来呀?”

她曾无数次地对镜模仿、练习,自然知道什么样的笑容最纯稚无害,什么样的眼神最完美惑人。

果然,萧含章放松了警惕,磨磨蹭蹭地进了殿门。

“皇后寝室可安否?”

他细声问道,语气稚拙,像是一个孩童在努力学习大人间举案齐眉的温馨。

“托陛下的福,妾一切安好。就是腹中的孩儿调皮得紧,令妾害喜得厉害。”

杨窈亲热地执起萧含章的手,轻轻覆于自己的腹部,“陛下摸摸,是不是显怀了呢?”

萧含章好奇地碰了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睛睁得大大的:“为何没有动静?它会在你的肚子里翻跟头吗?”

“现在还不会。不过妾听闻,若孕期能多读些圣贤书,腹中的孩儿受了墨香熏陶,生下来就会聪慧伶俐。”

“真的吗?”

萧含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撒了一把星糖,“会变得和阿姊一样厉害吗?”

……萧青璃。

杨窈眼底掠过一丝冷妒,又在转瞬间化开,笑意愈发柔婉:“自然是真的!妾有一位故友,名唤‘王雪衣’,与妾有半师之谊,才学品性皆是世无其二。若陛下能下道谕旨,命她来凤仪殿讲学,那就再好不过啦!”

谢叙这个人,看似春风和煦,实则性子极冷。

不过没关系,她知道谁才是他的软肋。

谢氏的财势,和雪衣的谋略,她都要牢牢抓在手里。

……

五月初,学宫迎来了半个月的田假。

此乃沈荔一年中难得的长假,萧燃本提前数日便筹划妥当,打算携她去不思山上小住几日,看看阿母与萧煦,顺道散散心。

若非探子的消息来得匆忙,沈荔的确有一个清闲自在的假期——在沈氏门生的协助之下,王府亲卫已找到了婴娘曾藏身的乐坊,以及那位在她身上刺下棠棣花烙印的旧主。

“找着人了,不知道先将他扣下,押回来受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

沈荔晨间醒来,便听萧燃叉着腰在庭中训人,凶神恶煞的不耐模样颇有几分慑人,“……没有手令?没有手令就先斩后奏!跑了算谁的?你们第一天跟着本王混?”

他骂完那群大气不敢出的暗探,狠狠踹开一旁的矮凳,沉着脸转身回内庭,便见沈荔披衣立于窗内,睡意未散的样子看起来极为朦胧柔软。

萧燃一顿,那张凝霜的脸似浮冰乍破,笑意漫上眉梢,隔着窗棂同她说话:“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吵着你了?”

沈荔迟缓摇了摇头,问道:“婴娘的幕后之人,找到了?”

“还不确定他是否为主谋,眼下人羁押在城外永明寺中,需先去问审。”

说着,他长眉下压,带点抱怨的烦闷,“抱歉,今日不能带你去见阿母了。”

“无碍。”

沈荔笑了声,放缓嗓音,“真的没事,我今日亦有要事处理。”

萧燃复又展颜:“那你等我回来,把昨晚没做完的事做完。”

沈荔一噎,恼了他一眼。

萧燃却是恣意一笑,手撑窗台,上身矫健探入室内,在她唇上偷啄一吻。

偷腥成功般,退着跑远了。

徒留清风拂过窗棂,撩乱一池心水。

沈荔的确有要事处理,而且,是有关门下女学生前程与名誉的大事——

江月柔为书坊偷画春图之事,不知被何人抖了出去,竟闹到了御史台,欲借女学发难,弹劾长公主执政之失。

昨夜私宴,长公主已透了口风,沈荔当即与崔妤、朱若文通了气,可当三位女师受诏前往御史台审厅时,仍是被眼前的阵仗所惊。

朝中两党的要员几乎悉数到场,正在厅中吵得热火朝天。

而在这一片唇枪舌战的漩涡中心,江月柔孤零零的站着,身形单薄如纸,仿佛随时会被锋利如刀的言辞撕碎。

可她何曾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兄长战殁沙场的可怜孤女,靠着丹青妙笔赚些月钱与束脩而已。

“诸位看看!看看!”

谢敬门下的治书侍御史抖开手中的画卷,将那幅笔触细腻、靡艳不俗的春睡图于众人面前挨个展示一圈,“这等淫-秽之物,竟是出自学宫圣地!可见女学之内,平日所授尽是些歪风邪气!”

江月柔原本低垂的头倏地抬起,一双湿红的眼睛狠狠瞪向侍御史,颤声道:“此画是我所作,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夫子和长公主殿下无关!”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长公主殿下府中倒有不少士族送去的妖童美侍,据说还与朝中要员牵扯不清。”

另一名守旧老臣冷哼一声,徐徐道,“殿下远过成亲的年纪,若交权回府享乐,倒也罢了。只是如此行径,怎堪摄政大任?”

沈荔忍无可忍,向前将气得掉眼泪的江月柔护在身后。崔妤与朱若文立即拉住这名受尽侮辱、情绪濒临失控的女学生,轻拍她的背脊安抚。

“阁下就事论事,何必污人品性?”

沈荔掷地有声道,“且不论谣传为子虚乌有,即便为事实,难道男子掌权,就不娶娇妻美妾、不坐拥后宫三千吗?婚姻与否,又与掌权人的能力何干?”

自从上次学宫闹了一场乌龙后,朝中不少官员都听闻了礼学女师王雪衣,便是丹阳郡王妃沈荔之事,是以看她的眼神多有忌惮,夹杂着些许的轻蔑。

“正是此理。”

崔妤接上话茬,凉凉笑道:“再说回眼前,江月柔的两位兄长捐躯赴难、战死封城,卖画只为补贴家用,诸位只顾党争,却将一孤女逼至绝境,岂非朝廷之耻?且月柔的笔触细腻婉约,尽显女子窈窕之美,比之诸位大人收藏的那些避火图,可含蓄多了!”

“你……安得含血喷人!”

“含血喷人吗?难道诸卿没有看过春宫,没有狎过家伎?”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不怒自威的女音,众人纷纷回头,退避两侧,欢喜、或是不情不愿地恭迎摄政长公主驾临。

“陈御史,若吾没记错,你七年前还因醉酒失德,为了一名美貌乐伎与人大打出手,被罚了一年俸禄。如此,便不算淫-秽了么?”

见那位咄咄逼人的治书侍御史哑口无言,长脸涨成猪肝色,萧青璃轻笑一声,又看向另一位守旧老臣,“李大人家中的妖童美妾何止数十,那是否也要交出权柄,回家颐养天年呢?”

老臣别过脸不语,厅中瞬时鸦雀无声。

崔妤悄悄扯了扯沈荔的袖纱,眼波微转,递给她一记隐隐担忧的目光。

梦鱼在担心什么,沈荔岂会不懂?

这场风波因女学而起,因江月柔而沸,守旧派打定主意要弹劾长公主治下不严。长公主欲平息此事,最直接利落的手段便是严惩江月柔,将她逐出女学,以儆效尤。

只是如此一来,江月柔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上位者,又怎会在乎区区一人的生死呢?

可沈荔回想起昨夜在偏殿,长公主向她请教此局破解之法的坦诚,眸色逐渐清明镇定,朝崔妤投去安定的目光,

再赌一次吧。

赌这一次,她没有信错人。

萧青璃随意拾起案上散落的“证据”,目光落在那些姿容窈窕的春图上,于一片沉寂中开口赞赏:“这不是画得挺好看的吗?”

她在这些轻纱半tຊ遮的美丽仕女图上,看不到半点淫-秽龌龊的影子,反而透着女子对女子曲线之美的纯粹欣赏。

大概只有女画师,才能画出这般艳而不俗的佳品来。

“小小年纪,笔下功力却不输宫廷画师,实属难得。可见女学之中,当真人才辈出。”

萧青璃将那幅丹青收入囊中,这才旋身坐于主位,示意众卿平身,“吾今日来此,是特来向天下英才谢罪!”

闻言,厅中众臣皆面面相觑,不知她此言在卖什么关子。

萧青璃的目光一寸寸自众人脸上巡视而过,话锋一转:“我大虞向来唯贤是举,不论寒门贵胄、不论荣辱得失,只要不曾触犯律法,皆能受朝廷征辟。可今日,如此高才之士,却因几幅女图立于庭下受辱,实乃吾之失职!岂能不向天下贤才,赔这个罪?”

守旧派怔怔无言,而长公主党则反应过来,立即山呼:“殿下求贤若渴,实乃大虞之幸!”

萧青璃复又望向江月柔,噙着明艳宽和的微笑,一字一句道:“江氏女,将来你可愿入吾府中,任侍笔女官,执掌翰墨?”

江月柔呆了一息,似乎还未从这绝境逢生的惊喜中回神。

直至沈荔温声轻唤她的名字,少女这才如梦初醒,湿红着眼跪伏在地,哽声道:“学生愿意!”

她一抹眼泪,迎着众人的目光,更清晰、也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学生愿意!”

如此,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长公主求贤若渴的英名,远盖过了那些弹劾她行为不检的杂声——试想连一个画春图的女学生都能被她赏识,遑论其他的有才之士呢?

沈荔知道,她赌赢了。

“长公主这条破解之计,是雪衣进献的吧?”

离宫的大道上,崔妤凑过来悄悄问道。

沈荔波澜不惊道:“梦鱼为何这般问?”

崔妤神秘一笑:“直觉。”

长公主还有后事要处理,便将江月柔暂且留在了身边。暮春的暖阳毫不吝啬地撒遍宫城,将女师们优雅从容的长影投在高墙之上。

墙外桃李芬芳,一派生机盎然。

萧含章身边的内侍,便在此刻停在了沈荔面前。

“陛下有令,请王雪衣王夫子移步紫英殿。”

“陛下?”

沈荔微抿唇线:她与天子不过两面之缘,怎会突然找她?

“确为陛下口谕。”

内侍恭恭敬敬,侧身道,“王夫子,请吧。”

天子之命,不可不从。

宫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不能落人口舌。

沈荔对上崔妤担忧的眼神,朝她略一点头示意:“请梦鱼先行,我去去就来。”

崔妤会意,亦颔首回礼。

待沈荔随着内侍朝深宫走去,崔妤不动声色调转步伐,却被另一名内侍拦住。

“夫子,宫门的方向在另一边。”

说着,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抬手,“奴婢给您引路,请吧。”

崔妤佯做回神,笑道:“有劳你了。”

被内侍“送”出宫门,崔妤眼底的笑意便沉了下来。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索性提着裙裳跑了起来,任凭风灌满袖袍,一头扑进了正停在道旁的崔府马车中。

竹帘荡起,搅碎了崔氏少主眼底的窄光。

他愕然抬首,接住几乎狼狈摔进马车中的崔妤:“阿姊,你这是……”

“去郡王府!”

崔妤气喘吁吁,头发粘在唇上,催促崔玄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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