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章 重逢 我梦见你怪我…………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7346 2026-01-02 09:15:33

“周还明啊周还明, 你糊涂啊!”

中庭阶前,张晏重重顿足,因情绪激动而险些一个趔趄, “板荡识人心, 为了一车炭,你便将自己毕生所学的圣贤经典背弃得干干净净, 让吾等随你背负万世骂名啊!”

“骂名, 吾一人担了, 不、不连累诸位同僚。”

周晦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于庭中垂首耸肩, 讷讷道, “只是学生们的病情, 万万耽搁不得……”

话音未落, 内室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喘。

“这等奴颜婢膝、叛国投诚换来的药, 学生受不起!”

李促裹着厚重的冬衣,被两名太学生搀扶着自内室而出。他苍白的面色, 因屈辱激愤而涨得通红, 自胸腔中呼出嘶哑的啸音:“学生不可拜失节之人为师,今割袍还恩,你我师生情尽!”

说罢用力撕下一片袖纱, 如同要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裂帛声骤起, 其余几名太学生亦是纷纷效仿,撕破袖袍扬于阶前。

素色的布料被风卷起,又飘然落下, 仿若一场纷扬的大雪,影绰间映出周晦那张愈发灰败黯淡的脸。

“明明只要再坚持两三日,便可等来转机……”

崔妤合拢窗扇, 神情复杂道,“若后日有援军赶至,却见周晦已登城赋文劝降,定以为你我皆是背主之臣,又岂会tຊ再施以援手?雪衣的大计,怕是要毁在周晦手中。”

这正是沈荔所担心的。

“未知的恐惧最易消磨人心,周晦已没有勇气继续等待下去。”

沈荔强迫自己镇静,凝神调动思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需得变更计划,做两手准备。”

“雪衣可有对策?”

“既然北渊兵让周晦登城作降文,以折辱大虞气节,那我们便将计就计……”

沈荔浅吸一口过肺的冷气,缓缓抬起那双秋水般明净澄澈的眼眸,“抛却所有的退路,破釜沉舟,夺城门!”

一群士人要在重兵把守之下接近城门并趁机放下吊桥,绝非易事,每一步都必须计划妥当,推演周全。

首先便要找到熟悉城门防备的人,将吊桥绞盘的位置详尽告知。

同僚们还真在数千流民中找到了这样的人——

一名三十余岁、自称是城门校尉之妻的妇人,一名在城门服过劳役的民夫,以及两名跟随阿母去给守城吏送过饭食的少女。

“夫子们若想夺下城门,为幸存的百姓争得一线生机,便要过两道生死难关。”

那名荆钗布裙,神容憔悴,却依旧坚韧沉稳的武将之妻向前沾了沾茶水,以指在青砖上画了一幅简易的草图,“兵分两路,一队去开城门木栓,一队攻占两侧门房,夺得绞盘后放下吊桥,便可放众人逃出生天。”

沈荔端详地上的湿痕,轻声问:“各需多少人力?”

“这个草民知道!”

那名壮硕的民夫跻身向前,先指了指草图上城门的位置,“城门木栓皆是重木所制,需五六个壮汉方能合力抬起。”

粗粝臃肿的手指一横,指向两侧门房:“控制吊桥的绞盘手柄则各需八人转动,不过放下吊桥时可依托其自身重力下降,能节省人力,各四人足矣。”

说话间,一旁的商风已经提笔润墨,根据众人所言飞速画好了一幅更为精细详尽的图纸,挪动双膝双手呈了上来。

“也就是说,”

元繁接过沈荔递来的图纸,于心中飞速计算,“开城门与放吊桥,至少要安排十四个人手。”

“不够。”沈荔道,“还需有人闹事喧哗,吸引守卫的注意,为其余人夺取门房、城门争取时机。必要时,需以命相搏。”

“我们这行师生共计有二十九人呢!”

一名太学生振袖起身,慷慨激昂道,“除去周博士与三个病患,也尚有十一人可战,足以闹出动静与守卫抗衡。”

开什么玩笑!

人群中的谢涟面色微白,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步:他堂堂谢氏子弟,“太学三子”之一,身份贵重,前程似锦,为何要同这些人一起去送死?他才不想被算进去!

他房中还藏了几筐银炭,足够他支用至援军到来。就算向北渊俯首称臣,也不过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这群人连圣贤简牍都烧了,还怕写几篇虚与委蛇的降文吗?

为何不肯乖乖待在学宫里?为何就是要做这种以卵击石的蠢事!

就当谢涟握紧双拳,愤怒而惶然地暗骂同窗愚不可及之际,那名果敢的妇人再次发话了。

“非是妾身轻视各位,实乃夫子与各少年皆是读书人,既没有上过战场,又没有千钧的力气,只怕做不来这些粗重的活计。”

“是呀,我倒有个办法!”

那两名遂阿母每日去城门下卖饭的少女向前,以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我与阿姊的年纪、身量,皆与几位女学生相仿,何不让我们扮做儒生的模样,同夫子们混入城门下?我们每日挑水犁地,力气大着呢!”

“此法可行。”

妇人连连颔首,平静道,“妾还有个十五岁的儿子在,从小便跟着他阿父舞刀弄棒,可令他取代一名太学生,以助夫子们一臂之力。”

“北渊兵日日监守学宫,其中有多少夫子、多少儒生,他们皆一清二楚。但若说每个人的样貌如何,他们却未必记得真切。”

元繁看向沈荔,“让熟知城门防务、身手矫健的本地人取代纤弱学子,确为上策。”

可这也意味着,这二十二位李代桃僵的壮士,只怕会凶多吉少。

厅中一时静默,只闻炭火的哔剥声间或响起,挑动众人的心弦。

崔妤站了出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劳烦诸位回去告知众人,若有身手不凡、主动请缨的少年英雄,我博陵崔氏愿以每人二十金饼相酬!”

闻言,谢涟险些要轻笑出声。

二十块金饼不过谢氏一顿家宴的花费,这些黔首流民又岂会为了一顿饭钱而赌上自己的性命?

可不到两刻钟,厅中便挤满了数十位高矮不一、胖瘦不同的青年。

有人要为受寒染病的幼弟求一笔药钱,有人想给家人留下一笔丰厚的抚恤……

锦衣玉食的谢氏子哪会想到,他眼中的一顿饭钱,却是这群穷苦百姓几辈子都无法奢望的巨额财富。

校尉之妻与夫子们合力挑了二十名强健可靠,且与学生身量相仿的年轻人,共同做最后的周密谋划。

城破第六日,苦寒的朔风终于停了。

天际一线微白,纤薄的冷光挣脱黑暗,洒在直窗中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儒生们拿出了自己崭新的、飘逸的文士服,郑重地与即将取代他们前去城楼下宣读降文的年轻百姓做最后的交接。

那群黔首少年这辈子都没穿过如此华贵的衣物,不仅连连咋舌感叹。这些布料细滑得如婴儿肌肤,暗纹精美得若明月流光,冬衣穿在身上若仙人的羽衣轻盈,又似怀揣着火炉般温暖。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贵人们的衣裳是如何做到如此轻盈,又如此暖和的呢?是取了月华,裁了日光促织而成的吗?

送饭的少女穿着素白的文袍,晃动脑袋上的飘带,拉着另一位少女嚷嚷:“阿姊阿姊!你看我这飘带,好不好看?”

“真好看!我呢?”

“特别好看!”

一旁的陆雯华心尖一颤,很快湿红了眼眶——这两位少女,正是入城那日追着她马车跑的那对姐妹。犹记当时,她们扯了根破布条当做女学生的礼节飘带,兴冲冲在脑后比划来比划去,见陆雯华忍俊不禁,便羞红脸藏入了人群中。

如今她们终于系上了流云般轻盈的飘带,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却是要替她去赴生死之战。

已换上平民旧衣的陆雯华向前,温柔地替少女们扶正飘带,通红的鼻翼不住翕合,轻声道:“我不知该如何谢你们……”

“阿姊不必歉疚,若非你们舍命相护,我们姐妹早就不在人世了。如今能略尽绵薄之力,正是我们的心意。”

姐妹中年纪稍大的那个抿嘴一笑,温声道,“何况,阿姊的谢礼,我们早收到啦。”

见陆雯华面露疑惑,姐妹俩相视一笑:“那些饴糖,真的很甜、很好吃呢!”

沈荔一夜未眠,神思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推开门扉,凛冽寒气便扑面而来,激起一阵抖擞的战栗。

阶前站着一人,佝偻的身影几乎要融入这片熹微的晦暗中。

见她出门,周晦迟钝地抬起深陷的浑浊眼球,略显僵硬地向前,用衣袖来回大力拭去雕栏上的霜雪,而后将手中那件叠得工工整整的鼠灰裘衣轻置于栏上,抚平褶皱。

沈荔静了须臾,方问:“周博士,你这是作甚?”

“上个月,犬子不慎损坏王夫子的玉环,吾说过会赔的。”

周晦声音嘶哑异常,冻青的嘴唇不住颤抖,又从怀中摸出一只打着粗劣补丁的钱袋,将那点仅剩的铜钱倒在裘衣上,盖住上面的斑秃,“这件裘衣虽……虽不及美玉贵重,但总能抵几百钱……”

沈荔看着他身上只穿着两件洗得发白缊袍敝衣,微微蹙眉,到底有些不忍。

“隆冬时节,周博士不穿裘衣,如何抵挡得住城墙上的凛凛寒风?”

这话显然另有深意,周晦讪讪收了收,喃喃道:“吾习惯了,不妨事的……”

不待沈荔拒绝,他已讷讷转身,吸着鼻子蹒跚离去,走向门口等得不耐烦的北渊兵卒。

“诸君可准备妥当?”

沈荔回首看向身后二十余张做文士打扮的,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我们也走吧。”

久违的阳光洒tຊ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于是道旁那些殷红的冰碴便相继融化,露出一具具相叠的、青白扭曲的尸身。

张晏与诸位夫子领着一行“儒生”,在北渊兵的吆喝下走过这条死寂的长街,如行走在望不见尽头的无间炼狱。

北城门上站着一排排披坚执锐的北渊兵,大街小巷中还有数百敌军手持弯刀,驱赶待宰的牛羊般,将幸存的洛邑百姓驱赶至城门下,渐渐聚起万人之众。

崔妤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悄悄凑过来耳语道:“北渊兵不是让周还明上城墙宣读降文吗?为何聚集了这么多的百姓?”

总不会是好心请他们来做听众的吧?

城墙上的北渊兵并非面朝城中,而是向着城外严阵以待,这令沈荔有了一个猜想——

援兵来了,正于城外列阵。

所以,这群百姓并非受降的“听众”,而是乌桓进用来要挟援军的人质。

是谁让乌桓进如此害怕,不惜以人质相挟?

沈荔的脑中不由浮现出一道如烈焰般桀骜耀目的身影……算算时间,若萧燃在听到洛邑沦陷的消息后即刻拔营,再一路急行军,的确能在今日赶来回援。

可是,怎么可能?

那个信奉以杀止杀、以战止战的少年猛将,此刻当于龙门关登城斩将,立不世之功,怎可能舍大局而回援洛邑?

与此同时,护城河畔。

风扯大旗,萧燃以枪尖点地,控缰催动战马向前,凝着干涸血迹的玄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瑰丽而沉重的色泽。

在他身后,二千颍川兵齐整列阵——

昨夜,他于洛邑城外碰上领着二千众郡兵前来援洛的颍川女将荀靖与商灵,商议战术时,又遇上祝昭带来的一千余陈郡兵马。

尽管如此,要跨越护城河攻破敌军,仍是难上加难。

“工兵数次入水造浮桥,皆被乌桓进的箭雨逼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高挑强健的女将抬手遮眉,眺望插着敌军旗帜的城墙,“我军人数只有敌军一半,这其中还有一千余派不上用场的陈郡新兵……话说回来,那些陈郡兵和骑兵呢?殿下将他们藏去哪儿了?”

萧燃面上看不出情绪,沉声道:“乌桓进攻伐洛邑,是为了引我回援。”

“不错。”

“龙门关的军报,未必快得过本王的铁骑,故而他此刻尚不知龙门关失守的消息。在未瞧见本王的大军主力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是这个理。”

“那么,何不让他以为,本王的大军主力正蛰伏于暗处,伺机合围洛邑呢?”

萧燃薄唇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来,布满血丝的眼一片冷冽杀意,“只要故布疑阵,让乌桓进确认本王主力在此,他自觉目的达成,便不会恋战。”

荀靖心中有了底,那些骑兵与战力不足的陈郡兵多半被遣去布疑阵了。

现在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待时机。

可北渊兵等不及了,迫不及待要羞辱大虞将士一二,引他们发兵。

“怎么有个士人在城墙上?”

荀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狐疑道,“那群儒生投诚了?!”

“绝无可能!”

“不可能。”

萧燃与商灵异口同声,神情冷静而笃信。

他记得沈荔据理力争时的铮铮风骨,有她在,那群学宫师生断不可能折腰事贼!

他信她。

周晦被数名北渊兵押上城墙,路过墙头悬挂的洛邑太守首级时,他浑身一颤,险些跌倒。

“天命有归,圣主膺期……”

然不容他迟疑,踉跄的身形已被北渊兵推至城墙边,面朝城下河畔的数千大虞将士,抖着手展开降表,哆哆嗦嗦地念道,“神武盖世,德被九州……”

“大声些!”

北渊兵厉声大喝,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

周晦骇得双腿发软,手中的降表抖得哗啦啦作响,不得不加大声音,发出一声嘶哑怪异的破音:“今大渊入驻洛邑,非为不德,乃解苍生倒悬之苦……”

此言如滴水入油锅,瞬间激起人群中的一阵骚动。

一名“儒生”愤而振袖,高声质问:“看看这满地的尸骸!汝为人言否?!”

“什么人在吵嚷?”

乌桓进手按刀柄,鹰目如刀刃扫过人群,朝身后一队士卒厉声喝道,“去,把闹事的人揪出来!”

执长矛的北渊兵粗暴地拨开人群,见那几名闹事者穿着虞朝的文士袍,到底不敢当街斩杀杀儒,只大声呵斥着同那几名扮做儒生的汉子推搡拉扯。

几乎同一时间,城墙上。

北渊守军瞳仁微缩,眼中升起了一阵遥远的狼烟——

那是南城门的方向,黄沙滚滚,如风暴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的黄雾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至!

南北城门相距甚远,这群北渊兵当然不会想到,这所谓的“千军万马”只是千余不擅征战的陈郡兵沿途堆放狼烟,八百骑兵马尾绑着树枝来回奔跑,所营造出的兵马动地而来的假象。

北城门下的萧燃实在是过于镇定从容,于是连同乌桓进在内的所有北渊兵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北门下的这伶仃二千余人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虞朝主力正于南门外伏击突袭。

“有敌袭!”

乌桓进反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后退一步,嘶声吼道,“是虞朝的主力!全军戒备!”

北渊兵立刻来回奔忙,却并不见多少斗志。

他们只负责将虞朝主力引来洛邑,任务便算完成,实在没必要同这支精锐之师正面交锋,寻个时机突围撤退才是正理。

当然,突围前得杀了这剩下的几万人质,让虞朝回援一座空城才叫痛快!

正当乌桓进如此盘算时,学宫众人也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这是个极佳的时机,比那几名乔装儒生的青年闹出的动静更大、更乱。

沈荔与崔妤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点头示意,便见元繁击掌为号,高高举起了早准备好的御笔。

红玉笔在阳光下反射出醒目的血色。

身后那群“儒生”见状,便高呼道:“就是现在!兄弟们,夺城门——”

近二十余人趁着敌军混乱之际一拥而上,有的人去抬门闩,有的人冲上门房,有的人以肉身拦住守卫,还有几个人见北渊人凶残势众而临阵脱逃,但多数人仍是按照计划一步步接近他们要抢夺的阵地……

刘家姊妹身形瘦小,能灵巧地避开守卫刺来的长枪,从他们的腋下钻出逃脱,故而最先登上吊桥绞盘所在的门房。

已有两名一同攻占门房的青年倒在血泊中,但她们不能停下!

冲开门房锁钥,一行人同里头守卫的数名北渊兵扭打在一起。

“六合之内,莫不稽首……”

墙垛旁的周晦仍在颤巍巍念着降表,身负重伤的刘家姊妹已越过重围,抢到了绞盘。

“旌旗蔽空,铁骑如云,始知蝼蚁不可撼树……”

刘家姊妹对视一眼,咬牙拼尽全力,共同转动左右两只绞盘。

被鲜血染透的手掌极为黏腻湿滑,几乎难以使劲……就在此时,一双双染血的手相继覆上绞盘,齐声呼喝着,带着她们共同用力!

“今共沐大渊雨露,若执迷不悟,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绞盘发出一声初始启动时的涩响,继而铁链哗啦啦碎响,如流水般一泻千里!

吊桥如巨兽的嘴缓缓开启,即将搭上彼岸的一瞬,一队北渊兵破门而入,抽出弯刀狠狠扎入刘家阿姊的身体,将她连人带绞盘钉在了一起。

周遭响起一片同袍倒下的闷响,那片可恶的刀锋卡入绞盘的齿轮机括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后,彻底停止了转动。

吊桥离岸不过丈许,便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若静止。

“惟愿垂日月之明,施雨露之恩,止戈兴仁……”

周晦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而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怔怔望着城下攒动的人影。

那一张张年轻的、和他儿子年纪相仿的面孔,此刻正浸在血泊中,倒在沉重的门闩之下。

恍惚间,一切似乎变得扭曲而光怪陆离,喧哗如潮水般灌入他的耳中,夹杂着上司的叱骂,女人的鄙笑,最终定格在儿子那双愤恨的眼睛上。

“你那些卑躬屈膝、为人奴婢换来的钱,我嫌脏!”

枯槁的胡须微微颤动,周晦沉默着将降表折好,收入袖中。

“怎么不tຊ念了?”

一旁的北渊兵本伸长脖子朝人群中张望,见他止声,便回头怒视。

周晦嘴唇动了动,嗫嚅道:“想说之言已在心中,不用照念了。”

他转向城下引颈受戮的惶然百姓,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墙头的寒风似乎不再刺骨,这具残朽的躯壳中,正有温热的东西在复苏涌动。

“同袍们,莫做待宰羔羊!”

周晦突然向前趴在城垛上,扯着脖子嘶声大喊,“夺城门!去夺城门啊——”

这声嘶吼冲破云霄,如巨浪盖过城下喧哗,连正与北渊兵对峙的沈荔与崔妤都愕然抬首。她们从未想过,那具干瘦的胸膛里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高呼!

一名北渊兵恼羞成怒,竟忘了国主“不伤儒士”的命令,拔刀猛冲了上去!

继而一点寒芒自周晦的胸口透出,那具枯瘦的身形猛烈晃了晃,缓缓朝后倾倒。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广袤而自由的澄净碧空。

人群中静默了一瞬,随之爆发出更为嘈杂响亮的声音。

“北渊人杀儒了!北渊人杀儒了!”

“连文士都能杀,何况我等黔首!”

“夺城门,拼一线生机!”

霎时间,愤怒的人群儒浪潮一叠推着一叠向前,用短棍、用扫帚、用拳头,冲向那群手持染血弯刀的北渊兵!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啊!

刘家阿姊唇边溢出血沫,飘逸洁净的文士袍已被暗红浸透。她艰难侧首,最后看了一眼绞盘旁气绝的妹妹,缓缓抬起颤抖的指尖,徒劳地握住再也无法转动的绞盘。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的手缓缓垂落,黯淡的眼眸半睁,却再也映不进半点天光。

正在此时,绞盘上的铁索骤然一颤!

城门外,红衣玄甲的少年武将手持长枪,策马若猛虎跃起,稳稳落在悬在半空的吊桥上。

继而枪尖横扫一片寒芒,吊桥铁索应声斩断。

桥身轰然砸落,激起尘土飞扬,稳稳架在护城河两岸。

“杀——”

无数将士怒吼着冲上吊桥,随着他们的将军涌往城门。

城门内,门闩下已经积了一座小小的尸山。

浓重的血腥气刺得沈荔喉间发痒,眼前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

她大口喘息,将崔妤与张晏推去一旁的安全地带,这才提裙而起,穿过纷乱的人群爬上那堆温热的、间或抽搐的尸山,用尽全身力气顶起门闩。

双手的力量不够,便用肩顶,用身体扛!

冷汗浸透内衫,她无暇顾及脚下踩的是什么,溅上她脸颊的温热黏腻又是什么,只燃烧性命般朝上顶去!

一双手伸了过来,同她一同使劲,是额上破了道血口的元繁。

继而越来越多的手伸了过来,有的粗糙,有的纤细,有的指腹带着日夜纺织的老茧……是身后那万众的百姓突破北渊兵的屠刀涌了上来,喊着号子,嘶吼着,用尽全力朝上顶去。

沉重的门闩砸落在地,大门徐徐打开,一线明亮的晨光伴随着那袭如火的红衣倾洒进众人眼中。

枪尖所至之处,摧枯拉朽,一片血肉横飞。

北渊兵被那一骑冲破防线,以决堤之势飞速溃败。

百姓欢呼着让开一条道来,沈荔也随之退步,极度脱力的身躯摇晃两下,跌坐道旁。

一杆黑漆银刃的霸王枪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响,将她身后那名潜行的北渊士兵扎了个对穿。

鲜血喷溅,她湿透的眼睫也随之一颤,满目都是少年策马飞奔而来的身影。

仅是视线的短暂交接,萧燃已越过她拔下尸身上的长枪,迎向正在集结溃兵的北渊主将。

乌桓进已听到了身后逼近的马蹄声,以及那股炽烈而汹涌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无法在这样冷酷强悍的杀意中逃脱,索性调转马头,握紧手中的弯刀,拍马俯冲上去!

他在北渊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骁勇之将,曾于万军之中创下一人连挑九名乌池勇士的不败战绩。

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却像是一片破布般轻飘飘荡起,从马背上飞了起来。

两匹战马交错的瞬间,萧燃手中的长枪已贯穿乌桓进的胸膛,将他高高挑飞在枪尖上。

哐当一声,嵌着宝石和人骨的沉重弯刀落地。

这个身高体壮的北渊将领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浓稠的鲜血淅淅沥沥地自口鼻溢出,淌出一条黏腻的血瀑,如同檐下的“风铃”,如同道旁倒挂的尸首,如同每一位被他屠杀的洛邑百姓,毫无还手之力地结束了他那可悲的性命。

萧燃将敌将的尸体摔落道旁,如同甩掉一袋破烂的渣滓。

继而手中长枪横扫,斩断了那面侵占洛邑六日之久的敌军战旗,继续朝那拼命逃跑的北渊兵追去。

沈荔最后看见的,便是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萧燃如入无人之境,杀出的血道竟无人敢上前填补。

她知道,现在不是相认叙旧的时机。

在确认她并无性命之忧后,萧燃须得斩杀敌将,砍倒敌旗,而后领着大虞将士乘胜追击,横扫战场。然后……

然后如何?

她已无力思考,这半日的鲜血与杀戮不住冲击着她的神智,胸腔急剧起伏,耳畔尽嗬嗬的呼吸声……

“女郎!”

“王妃!”

失去意识的一瞬,两道熟悉的身影下马奔来,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形。

……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暮黄昏。

周围很安静,静谧得仿佛一场遥远而陌生的梦境。

沈荔晃神片刻,抬起酸痛的手臂,缓缓推开身上的锦被。

刚试着撑身坐起,榻边立刻传来了茶盏打翻的声响。

商风袖袍沾血,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几乎连滚带爬地跪挪过来,惊喜道:“女公子醒了!”

沈荔张了张唇,干涩的嗓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女公子旧疾复发,万不能激动。”

商风在她后背垫了两只软枕,小心地扶她躺下。

沈荔轻轻握住他的袖子,指了指他的手臂,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苍白的面上浮现些许焦急。

“今晨女公子走后,我与学宫众人便按照女公子的吩咐加固门窗,搬来重物抵住各处大门。一个时辰后,外边果然传来骚乱,有北渊兵意图冲进学宫,趁乱屠戮百姓。”

商风解释道,“所幸防备得当,他们未能得逞。虽有数十人受了轻伤,但并无性命之忧。我等幸不辱命,守住了学宫!”

见沈荔眨了眨眼,商风心领神会,复又补充道:“丹阳郡王驰援及时,城中幸存的数万百姓,也都保住了。”

沈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目光扫过苇席上那件叠放齐整的破旧灰狐裘,微微一凝。

正怔神间,廊下传来了动静。

商风起身出门瞧了一眼,诧异道:“殿下?女公子刚醒,正在内室养……”

话还未说完,一道浑身染血矫健的身影已越过他闯进房中。

吧嗒一声,解下的战甲坠地。

刚起身的沈荔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拥入一个硬朗宽阔的怀抱,沉重的力道撞得她后退一步,就着相拥的姿势跌坐在地。

“我梦见你怪我……”

萧燃紧紧抱着她,微颤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喉间发出破败不堪的风响,“怪我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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