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重, 院中的松枝不堪积压,不时传来几声断折的脆响。
为方便推车出行,萧煦的居所撤去了所有门槛, 因而关门时底部总会留有一道缝隙, 冷风时常从中侵入。
虽说屋内炭火正旺,这点缝隙对常人来说或许无足轻重,但萧煦曾身受重伤, 体质大不如前, 格外畏寒惧潮。
萧燃趁着这两日得空, 将萧煦房中的门板改了改。此刻他正挽起袖边, 支腿坐在门口,举着一豆烛火仔细查验门缝, 试探新门板是否严丝合缝。
后院又传来松枝的断折声, 很清脆的一阵响。
“我去寻把斧子, 替你将松枝伐了。”
萧燃将烛台放回案几上,起身道,“省得吵得你睡不着,来年春夏,还会遮蔽屋中光线。”
萧煦披衣倚在床榻上,劝道:“夜深人静时,听一听积雪折枝的声响,未尝不是一种风雅趣味,何必伐了它?”
云医师才给他的腿部穴位施过针, 故而他白皙朗俊的面容上染着薄薄的红晕,也不知是因热气蒸腾,还是因几分窘迫……
萧燃抱臂打量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稀奇, 老树要开花了。”
萧煦一怔,面上春色更深,偏还要拿出长兄的威严来,凝肃道:“小溪虽做男子打扮,可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郎。你莫要胡说,平白坏了人家清誉。”
“我知道。”
萧燃懒散一笑,“我没议论人家女郎,我是在笑你。”
萧煦一噎,随手抓起一只绣枕掷了出去,被萧燃单手接住,又轻巧抛回了床上。
“别光顾着笑话我,你又是因何被弟妹赶了出来?”
萧煦揣着明白装糊涂,微眯的眼眸递染些许明知故问的揶揄,“眼下风雪正大,不如就留宿在我这儿吧。做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孤身冻死在外边。”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不吝于在对方心尖上撒盐。
“孤身一人的是你,我可是有家、有夫人的。”
萧燃岿然不动,很是挑衅地看他,“你知道睡在温柔乡里,怀抱心爱的女子是何感觉么?你知道么你?”
萧煦抬手松了帐帘,好笑道:“我不知道,滚吧。”
萧燃得意勾唇,走了。
不稍片刻,帐帘再次被人从外撩开,是萧燃去而复返。
他将一个用锦缎仔细包裹着的,沉甸甸热乎乎的玩意儿塞至萧煦怀中,面无表情道:“这是我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火玉,睡前放热水里烫一烫,便会持续发热,可保彻夜温暖。又不至于太烫,不像你先前那只铜汤婆子,总易烫伤脚。”
他扬了扬眉梢,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你这棵老树横竖也没人陪,暂且抱着它睡觉吧。”
萧煦微微一怔,抱住这块温热的火玉,低声笑道:“你若是不说最后这句,为兄会很感动的。”
萧燃却敛了笑意,靠着床柱看他:“我说真的,你不必总怕麻烦别人,也不必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对于真心接纳你的人而言,从来没有‘拖累’二字。”
说罢,他松手放下床幔,真的走了。
门扉吱呀推开,继而合拢。
屋内一片暖融融的寂静。
萧煦低头看着那块火红滚烫的玉石,暖意自怀中蔓延,直达心底。
萧燃洗漱完回到客舍,沈荔已经宽衣躺下了。
他轻声关紧门扇,解开外袍搭在衣桁上,坐在床沿朝里看了眼,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关门落锁,不许我进屋。”
沈荔没有睁眼,只规规矩矩朝里侧睡着,嗓音带着睡前的轻缓绵软:“关了门,你也能翻窗进来,岂非多此一举?”
可谓是很了解他了。
萧燃便“呵呵”闷笑两声,惟恐她反悔似的,掀开被褥钻了进去,再得寸进尺地侧身贴近,将她整个人嵌入怀中。
沈荔往里挪了一寸,他便也跟着往里贴上一寸。
如此数番后,沈荔抵着墙道:“你……松开。”
“不松。”
他颇有反骨地收紧手臂,甚至于连脸也贴了上来,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本王已是你的人,就算做鬼,也要寸步不离地粘着你。”
“你……”
沈荔睁眼,皱眉回身道,“年关将至,不可口无遮拦。”
萧燃眨眨眼看她:“不生气了?”
沈荔深吸一口气,复又徐徐叹出:“我并非生气,只是……”
“我知道,你是觉得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不好意思。”
萧燃放低声音,“但你想啊,阿母都是生育过几个孩子的人了,岂会在意这些?又无外人瞧见,是不是?”
“君子慎独。有无外人在,都该仪容得体。”
她道,“将来我还需上值入朝,你也如此?”
“好,那我下次换个地方亲。”
他从善如流,硬朗而带着薄茧的手掌自衣襟处探入,轻轻哑哑道,“这里,可不可以?”
“……”
见她不语,指腹继而往下:“还是这里?”
“……”
再往下,徘徊于腹沟下:“或者,亲在这里?”
“……”
沈荔按住了他煽风点火的手,赧然道,“哪里都不可,这两日在山上,你安分些。”
“不上嘴,可以吗?”
“你……两日也不行?”
见她讶然地睁大眼眸,一脸的警戒,萧燃便没忍住破功笑出声,痞气地勾唇看她。
“逗你玩儿呢。”
他轻轻扳过她的脸颊,看了眼她耳后积淀的淡红色,拇指轻轻抚了抚,“不严重,明早我再给你上一遍化瘀膏,过几个时辰便好了。”
说罢,熟稔地将她微凉的指尖捂入怀中,连同她的脚也夹在腿间焐住,低头一吻。
“过来点,我给你暖床。”
……
夫妻俩在不思山渡过了短暂的休沐假期,陈郡的骚乱也已彻底荡平。
四海宁定,万象更新,正是新君临朝的绝佳时机。
新年元日,诸事皆吉。
皇城旌旗蔽空,禁卫金甲如鳞。文武百官列队伏拜,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萧青璃身着庄严大气的玄衣绛裳,头戴十二旒冕,一步步踏上玉阶,缓缓走向那个她倾注了八年心血、历尽艰险方触及的,天下至尊的御座。
沈荔穿着一袭宽袍大袖的浅青色礼官朝服,手捧撰文静立于丹陛之前,身姿秀挺如兰,广袖垂落如云,主持着这场旷世盛典。
她不动声色地望向月台处——曾教授过的女学生们正身着文袍,奏雅乐,演文舞,以贺大虞首位女帝登基。她们目光清亮,面容明朗,早已褪去昔日“女子读书,也不过是做个无品女师”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清晰的期许与蓬勃的朝气。
文臣队列的最前方,沈筠身着一袭绯紫色的官袍,手持白玉笏板,向着他的主君、亦是此生挚爱躬身叩首,眼底满是由衷的赞许,与隐忍的爱意。
据说那日霓霞满天,天边隐隐有五色彩光浮现,众人皆言此乃明主降世的吉兆。
陛下只明艳一笑,朗声告知群臣:“朕的天命,非在九天上,而在社稷间。天下太平,百姓和乐,才是真正的明主之兆。”
此言一出,史官纷纷执笔慨叹。
那些试图进献“白鹿”“神石”以附会祥瑞、谋取私利的谄媚之人,顿时皆面红耳赤,灰溜溜打消了念头。
新君虽已登基,然奉礼官的职责却远未结束。
还有诸多礼制新规等着沈荔与太常寺博士逐一商定,譬如:若将来男女同朝为官渐成常态,则朝会时的班次位序、上值时的居所安排,皆要细致斟酌,妥帖筹划。
又譬如:陛下乃是本朝第一位女帝,后宫该如何充实?男侍应授予何等品阶名衔?亦是需要反复推敲,周密完善。
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大虞的皇嗣还是得陛下亲自诞育。那么,陛下孕期的护卫规制、生产期间的仪程礼法,又成了亟需议定的大事。
“不过,陛下一心扑在政务上,朝臣们几次三番催促陛下充实后宫,皆被挡了回来。”
太常寺的礼官们洗去满手的墨迹,忙里偷闲地议论,“依在下之意,只怕陛下早有属意之人。听说陛下尚是公主时,就与沈令君有过一段……”
“咳咳!”
太常博士清了清嗓子,突兀地打断年轻人的闲谈,朝不远处那道专心誊录文书的清雅身姿略一抬眼,意思是:当着沈礼官的面议论她的兄长,你们不想活了?
年轻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以袖掩唇。
待沈礼官一走,这群年轻人又憋不住了,小声道:“唉唉,就算如此,陛下也该先有个子嗣,稳定人心才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下面也就不必担心再起风波了。”
“正是这个理。否则那些余孽乱党贼心不死,一直靠着丹阳郡王出兵镇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丹阳郡王很不开心。
沈荔忙于公务,已经整整七日没有碰过他了。
他这等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将,爱意正浓,血气方刚,哪受得住冷落?也就靠着征战杀伐之机,能挥霍些许过剩的精力。
三三两两乌合之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三两日便能平定。
萧燃自营中归来,特意回郡王府泡了个澡,里里外外梳洗干净,披了件簇新鲜亮的袍子,收拾得精神俊美,满意地推开了沈荔书房的大门。
沈荔尚在凝神撰写礼学讲义,见他进门,头也不抬。
萧燃走过去帮她磨了会儿墨,俯身时不经意间敞开衣襟,露出大片带着潮湿水汽的、结实诱人的肌理。
“多谢。”
沈荔捉袖润墨,很是体贴地说了句,“春寒料峭,你多穿两件,当心着凉。”
气得萧燃险些扔了手中的墨条。
“怎的还未写完?”
他既心疼又欲求不满,索性明明白白地示意她,“夜色已深,该就寝了。”
“快了。”
沈荔抬手拢了拢银烛台,轻声道,“让一让,你挡着光了。”
“……”
萧燃挑起单侧长眉,抱臂盯了她半晌,终是认命地起身,让侍女送了些一盏热茶进来。
他没再打扰沈荔,自个儿晃悠悠转去屏风后,伏地撑了数百下,见浑身肌肉都漂亮地凸显起来,正是最完美的状态,这才满意地收手。
而后踱去榻边坐下,侧躺着撑着脑袋,一腿支起,摆出最潇洒诱人的姿势。
一连换了几个姿势,屏风外的某人也毫无反应。
这能忍?
萧燃扯下外袍往榻上一扔,朝沈荔走去。
“沈荔,我此处受伤了。”
他赤身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指了指自己的腰腹,“你帮我看看。”
沈荔果然立刻搁笔,愕然看了过来。
“怎么伤的?是昨日去缉拿逆党所伤吗?”
她满眼皆是担忧之色,抬指抚上他所指之处,“你别动,我瞧瞧……”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头顶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在喉中的低笑,意识到自己被骗的沈荔刚要抬首瞋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定格在那片起伏的劲瘦腰腹处。
烛火昏黄,为他肌理分明的矫健身躯镀上一层暖色,更显壁垒分明,每一道线条都充斥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没人比沈荔更清楚这条腰肢的力道。
那些被公务忙碌强压的欢愉记忆,瞬时被眼前之景点燃,野火般自血液中游走。
萧燃是惯会撩拨的,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为她的动摇加了最后一把烈火。鼓囊的胸膛几乎将她整张脸埋没,炽热的温度令人难以呼吸。
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目光一旦相交,便再难抑制,蔓延成燎原之势。
书案上的纸笔被哗啦一声扫落在地,沈荔的后背贴上冰冷的案几,没由来一颤。
“别动。”
萧燃含混的嗓音传来,带着细微而急促的吞咽声,“你啊,要学会取悦自己。总绷着一根弦干活,最易劳损身心。”
沈荔抬臂遮在蝶翼轻颤的眼睫上,挡住破碎的灯影,细声道:“你这是……歪理……”
“是真的。”
萧燃从她裙裾下探首,撑身笼罩着她,抿去薄唇上的水光道,“等你忙完这阵,我带你去篱山踏青,如何?就前两年,我们去过的那瀑布下。”
沈荔启唇,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骤然堵住。
连人带案几移了位,在一阵接着一阵沉重的刺啦声中彻底消音,零碎不成语调。
阳春四月,沈荔尚未来得及休沐踏青,便听宫中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她有孕了。
据说才不足两个月,正是胎象未稳之时。故而萧青璃不曾昭告天下,而是派了心腹内官登门沈府,将此事告知了萧燃和沈荔……
以及,沈筠。
沈筠显然已经僵滞了,急切起身,又怔在原地,清艳绝伦的面容有一瞬的苍白之色,连流光潋滟的袖袍被酒水玷污,也毫无察觉。
“你哥的脸色不太对。”
萧燃偏头凑过来,低声耳语道,“莫非阿姊始乱终弃,孩子不是他的?”
沈荔轻轻瞪了他一眼。
“若非阿兄的血脉,陛下又何必专程告知他?”
正因为阿兄知道孩子是他的,所以才会措手不及地慌了神。
陛下她……大概有何隐情不曾和阿兄说清楚,令他多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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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啥波折~
哥姐缓存了十年,重新连接后进度条快点也正常!(bushi)
还有一两章左右的日常,先写哥姐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