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9章 退位 “谢谢你,阿姊。……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599 2026-01-02 09:15:34

侍从们都安静地退下了。

整座园子十分空旷, 唯有枫叶簌簌飘零,和着潺潺的流水声、夜风撩动四周紫锦步障的摩挲声,温柔地汇向这方无人的小天地。

月光倾泻, 照亮了狼藉的杯盘, 亦照亮了那盏倾倒于案几上的、鲜艳欲滴的鹿血酒。

酒液泛着红宝石般透亮的光泽,正顺着桌沿蔓延淌下, 脏污了下方曲肘仰躺的青年那身洁净的白衣, 又一点点渗入严丝合缝的衣襟深处。

一声裂帛的脆响, 名贵的衣料陡然被撕开,露出一片泛着酒意微红的、薄而结实的胸膛, 在月下泛着美玉般莹润的光泽。

沈筠慌忙抬手, 按住试图欺身更进一步的某人, 眉头微皱:“不行, 这不合体统。”

“不行吗?”

萧青璃轻轻啜饮他胸口沾染的酒水, 指尖自他清艳无尘的脸庞划过,沿着滚动的喉结往下, 一寸寸碾过肌理紧绷之处, 扬眉轻笑,“你的小此君,可不是这样说的。”

身形倏地绷紧, 美玉般的面容染上昳丽的霞色, 不知是羞,还是恼。

今夜月色的确惑人,眼前之人有着比红叶更为明艳张扬的眉眼。

她自上而下地审视, 既带着上位者睥睨天下的英气,亦带着情人间俏皮的戏谑,笑看他一个人兵荒马乱。

目光触碰, 躲闪,纠缠,挣扎……然后渐渐烧出炙热的火光。

沈筠的喉结几番滚动,终是猛地抬首,几乎不管不顾地撞上那片含笑的红唇,如将死之人拼命汲取水分。

理智断线,一败涂地。

猩红的酒液还在流淌,一滴,两滴。

清液喷涌而出,被收束于少年的唇舌间。

萧燃自下方抬头,如同一只喝饱饮足的苍狼,舌尖舐去唇上薄红的水光,眯睐着眼,盯紧了他下一步要攻伐的猎物。

饮了鹿血酒的人,如同沾了生食的兽,难免会野一点,难缠一点。

“把手给我。”

他攥住那截纤细的腕子,往身前带了带,声音低哑蛊惑,“不给本王一点奖赏吗?好歹摸一下嘛。”

沈荔手腕一软,烫着般蜷起了指尖,下意识道:“不行,拿不……”

“撒谎。”

听她磕磕绊绊地说完,萧燃轻笑一声,撒娇般嘟哝:“你这手握竹简时,不是握得挺稳的吗?怎么就拿不住了?”

沈荔平复呼吸,抿唇移开视线:“太累了,酸得很。”

她一说“累”,萧燃就拿她没法子。

沈荔只觉自己像一只刚吐过水的蚌,哪怕是轻若羽毛的触碰,也能让她立刻战栗地蜷缩起身子。偏生有人掰开了尚未合拢的蚌壳,一边念叨着“沈令嘉你是不是肾气虚”,一边毫不留情地撞了上来。

炙热的风,又沉又急,吹得纱幔摇摇欲坠。

床边矮柜哐当哐当地响着,堆叠的典籍震落在地,仰面摊开,露出了其中夹着的草叶书签。

萧燃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半年前他从赈灾之地的荒山脚下带回来的“薜荔”芳草。

后来沈荔告诉他,那并非薜荔,而是形似薜荔的乌韭。

闹了个大乌龙。

“你还留着它呢?”

他气息沉沉地笑,鼻尖汗水悬落,砸在她绯红的脸上,“是谁嘴上不说,心里却喜欢得很哪。”

“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抓着我不放?”

他恶劣地重重碾压,随即倒吸了一口气,笑得痞气十足,“你看,抓得这样紧。真厉害啊,沈令嘉。”

血液沸腾,烧得人脸皮燥痛,几近崩溃。

意识在某一瞬彻底断线,再睁眼时,萧燃那片汗湿的胸膛仍在眼前激荡,烙着几点小巧的红印,在霜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很是艳丽的颜色,没有破皮,不是她方才抓咬出来的。

“这是……伤疤吗?”

她努力睁开被汗水打湿的眼睫,指尖轻轻抚过那几点牙印般的红痕,“是何时留下的?从前似乎没有。”

萧燃低头看了眼,眼神变得别有深意起来。

“你在我身上画荔枝时留下的,忘记了?”

“……”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她受不住,咬了他一口,染料混着汗水淌进伤口里,便留下了这抹痕迹。

“疼么?”她有些愧疚地问。

“猫挠一下,不痛不痒。反正平日也看不见。”

说着,他轻轻捏住沈荔的下颌,迫使她转过潮红的脸来,“不许躲!看着,这可是本王的战功。”

于是沈荔便眼睁睁看着那点牙印在眼前越发艳丽,混着淋漓的汗水,绽放出灼然而妖冶的色泽。

恍惚间,她想:规矩果然是用来打破的。

什么一旬一次、不谈真心,什么沐浴更衣、焚香扫榻……那些曾经郑重其事的约定,都在本能的欢喜面前不堪一击。

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已纷纷扬扬,散做遥远的过去。唯有此刻的自由与放纵如此真切,正一点点,一寸寸,将厚茧中那个的迷茫的、痛苦的、逃避的自己击垮、碾碎,再于炙热中重塑新身。

灯花爆裂,发出哔剥一声细响。

沈荔脑中也荡起一声清越的回音,仿若灵光乍现。

她连气都没喘匀,便下意识推开萧燃,披衣下榻飞速寻找纸墨,试图将那稍纵即逝的念头留于纸上。

萧燃被她推得仰躺于榻上,汗水顺着肌理淌入沟壑,随手抓起被褥的一角盖住小腹,支起一腿道:“好好的,这又是作甚?”

沈荔落笔如飞,连润墨不足的笔尖开了叉也恍若不觉,只抬指挽了挽松散凌乱的鬓发,凝神喘息道:“想起件事,需问一问父亲。”

当沈府的仆从揣着这封家书,奔向百里之外的青山观时,最后一丝恬静的秋意也被骤然卷起的北风吹散,冬日的冷刃悄然出鞘,向世人亮出了凛冽的锋芒。

十月底,一桩谁也不曾料到的意外发生。

冷宫的废后,早产了。

……

废后生了个男婴。

那孩子虽提前了五十日出生,哭声细弱如幼猫,却是一位实实在在的tຊ小皇子。

朝中原本倒向摄政长公主的风向,似乎又有了微弱的变化。

“小皇子生于冷宫,其母又罪孽滔天,依律本无成为皇储的资格。”

长公主府中,幕僚争相谏言,“然他终究是陛下的骨血,若有一日得势翻身,恐成祸患。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立即有人厉声反对:“阁下此言,莫非要让殿下对一个襁褓中的幼儿下手?”

“皇室多一子,便多一变数。待其长成,后患无穷矣!”

先前那人坚持道:“近日天象示警,荧惑守心,灾异频生,正是天子失德、当禅贤能之兆。如此良机,殿下更应顺应天命,早登大宝才是!”

废后素来食欲不佳,她早产的孩子能活下来,是谁也不曾预料到的。

心腹重臣的谏言犹在耳畔,萧青璃深知其中厉害:陛下虽痴傻,却很喜欢这个羸弱的儿子。若他受奸佞之徒的蛊惑,执意要立此子为太子,则她这些年呕心沥血的谋划,全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笑话。

届时小皇子的生母杨氏,亦会跟着一同赦免,重新走向外戚干政、世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荒唐局面。

而今之计,唯有趁朝中谢杨二党倒台,她尚无劲敌之际,顺应民心,做出那个最后的决定。

谋臣们分为两派——

一派温和些的,是希望能劝少帝主动逊位,禅让于摄政长公主。

一派激进些的,认为应该一步到位,免得废帝将来又会被人利用,成为世家卷土重来的棋子。

“阿姊府中快要吵翻天了,你不去看看么?”

萧燃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穿着郡王的朝服,盘腿坐在静心撰写策论的沈荔面前,“她一定很需要你。”

“她需要的,是自己的决断。”

沈荔捉袖抬眸,清明道,“我既已选择了她,便信她。”

西殿,四下无人。

少年天子跪趴在摇篮前,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人心真是复杂。

萧青璃想:明明他的心智也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如何疼爱另一个更弱小的孩子了。

“他们说,北方的冰灾是因为朕失德,南方的洪灾是因为朕不仁,天狗食日是天神对朕的惩罚……”

少年低着头,苍白秀气的脸皱成一团,很轻地问,“阿姊,朕真的有这么坏吗?是因为朕打碎了汤碗,不肯乖乖上床安寝,所以才惹怒了上天?”

“不是。”

萧青璃放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不是陛下的错。”

他什么都没做过,自然什么都没做错。

“陛下在宫中,开心吗?”

听阿姊发问,萧含章茫然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萧青璃换了个问法:“若陛下有机会出宫,重新开始,陛下可愿意?”

少年怔愣许久,迟疑着,小心翼翼地点了下脑袋。

片刻,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望着少年蒙着一层水雾,如迷途林鹿般惶惑的眼睛,萧青璃定了定神,将一旁的托盘轻轻推至他面前。

盘中放着一卷大虞疆域的舆图,一只白瓷药瓶。

她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这位一生都被各方势力裹挟着的可怜少年。

“若陛下选择舆图,则可在上面任择一郡,带着孩子离开宫廷,做个自在闲散的王公贵胄。”

萧青璃浅吸一口气,竭力维持语调的冷静,“若陛下选择这瓶龟息丸,便可抛却眼下的一切桎梏,与你的孩子换个身份,换种人生,彻底重新开始。”

当一个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机会的人,骤然拥有选择的权利时,接踵而至的并非欣喜,而是惶然。

萧含章看了看舆图和药瓶,又看了看萧青璃,眼底渐渐蓄起了水光,揪着衣袖道:“重新开始后,朕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阿姊和阿兄了?”

“元照会去看你,吾也会,悄悄的。”

萧青璃顿了一息,方继续道:“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

“是。”

萧青璃微微颔首,“第三个选择便是,继续做大虞的天子。”

萧含章微红的鼻翼翕合,近乎茫然地问:“朕做天子,或是不做天子……有区别吗?”

萧青璃一怔,似是被问住了。

是啊,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天子,当或是不当……于天下而言,又有何区别?

孩童的思绪总是跳脱的,问出疑惑后,也不急于得到答案,反而专心致志地观摩其托盘中的物什来,时而摸摸这个,又时而碰碰那个。

犹豫许久,久到日头下沉,殿中逐渐漫上一层冬日的阴寒。

萧含章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鼓作气地拿起了那只药瓶。

“这个……”

单薄的少年握着那只小小的瓷瓶,讷讷问出了一个天真的,令萧青璃心碎的问题:“吃了后,会不会很疼?”

这个傻瓜,竟以为这是毒-药。

“不疼。”

萧青璃眼眶酸涩,轻轻抚了抚幼弟的脸,如待他儿时那般耐心地解释,“它只会让你睡三日。三日后,便是崭新的开始。”

萧含章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过,此药仅此一颗,你要想清楚。”

萧青璃道,“普通人的日子,没有你想象中的轻松。”

“可朕觉得,阿姊迟早能让天下的普通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个懵懂的少年如此说道,“既然如此,朕做个普通人,又有何不好呢?”

萧青璃眸光微动,酸涩漫上鼻腔,又化作明丽的笑意渗进眼底。

“吾还以为,你会选择做个闲散王侯。”

萧含章听了,只是摇头如拨浪鼓。

“朕看不懂政务,也不会治理百姓呀。”

他眨着漆黑纯净的眼睛,很是认真地说道,“封王封侯,也不过是将我们父子,从王宫关进郡宫而已。还会有许多讨厌的人登门絮叨,烦得很……朕又不是小傻子,难道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孩子气的话语,逗得萧青璃扑哧一笑。

“是,含章最聪明了。”

静了片刻,她又轻声问,“含章不怨阿姊么?”

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写罪己诏,将那些天灾人祸揽于己身,再禅位让贤,终究是一种残忍。

可放任他继续混沌下去,成为各家争权夺利的筹码,对于天下人来说,亦是一种残忍。

“为何要怨?”

萧含章着实不能理解,甚至不自觉朝前倾了倾身子,迟钝道,“从小到大,只有阿姊会问朕……真正想要什么啊。”

萧青璃此番乃是秘密入宫,今日谈话断不能让第二人知晓。

她刚起身,便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呼唤:“阿姊!”

英姿飒爽的大虞女君回首,只见瘦弱的少年天子立于斜晖中,习惯性地揪着袖边,朝她绽开一抹大而真诚的笑容。

“谢谢你,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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