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黎昭的一瞬间, 不夸张的说，栗姜背后就出了一层白毛汗。

她心中惶然，有些无措地站了起来, 想要离开这处空间，可入口处站着黎昭, 她想到会与他擦肩而过, 指尖都发麻。

黎昭表情仍然淡漠，一双眼却深沉如潭, 牢牢锁在她身上，让她下意识就低下头, 想要去检查自己身上有何不妥。

不过栗姜牢牢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她咬了一下舌尖, 让自己镇定下来。

黎昭只是她的前男友、前雇主而已，她没有必要怕成这样。

栗姜咽了咽口水，试图挤出笑容来，“黎老师，你来这里看风景吗？我这就把位置给你让出来。”

她以为黎昭不会回答她。

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他平静的声音，“不，我是来找你的。”

栗姜惊讶地张了张嘴, 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黎昭淡淡道，“你以前总是喜欢躲在这种地方。”

栗姜心尖一颤，不由自主咬住了唇。

原来黎昭竟然知道她躲避的地方在哪里吗？

可每次都是她自己回去，他从没来找过她。

一次都没有。

“我……我要回去了。”栗姜不想再跟黎昭交流，也不想得罪他，只能找借口, “裴老师可能在找我，我先失陪了。”

“阿姜。”

黎昭却没有让她如愿，他开始往前走，“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身量与裴丛舟相仿，骨架成熟，坚持健身，从肩到腰的弧度流畅又有力量感，而且他今天只着了一件合身的黑衬衫，几乎完全勾勒出了肌肉的形状，却不会显得夸张，是典型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好身材。

个子高，气质冷，又不喜欢笑，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种强烈的威慑力。

栗姜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从前仰望着他时，心里只有自豪和甜蜜的滋味，如今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却不知怎的，竟打了个寒噤。

她没办法忍受安全距离被破坏，当即就要越过他离开，“可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

她已经顾不上得不得罪黎昭了，她现在只想离开。

然而黎昭很轻易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又扶住她的背，帮她稳定了身体，也将她禁锢在了原地。

栗姜惊慌地想要拨开他的手，他却牢牢抓着她的身体，几乎将她半抱在了怀里，“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嘴唇离她的耳朵很近，宛若情人耳语。

栗姜本来想挣扎的动作僵住了，黎昭一句让她冷静一点，瞬间把她打回了冰冷的回忆里。

从前他们还会吵架的时候，黎昭总是能比她更快速平静下来，先低头跟她认错。

她有了台阶下，也就跟他和好了，没撒完的气自然憋了回去，之后再回想她还是会觉得委屈，可非要翻旧账，又显得她特别小气。

栗姜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这些过往，也意识到可能在黎昭眼里，她情绪特别不稳定。

他的眼神是不是也像以前一样，包容却带着失望？

那种在栗姜看来与厌烦没有差别的失望，曾一度让她自卑到抬不起头。

以至于到现在，栗姜还是不敢抬头去看黎昭的眼睛。

指甲扣紧掌心，带来丝丝钝痛，让她情绪勉强平静了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带颤，“我没有不冷静，没有要跟你吵。”

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又觉无趣，她和黎昭已经分手了，现在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她闭了闭眼睛，轻吐出一口气，“你先放开我，你想谈，我跟你谈。”

黎昭的手臂似乎绷紧了一瞬，他沉吟数秒后，终于放开了对她的桎梏。

栗姜立即后退了两步，然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出乎意料的，黎昭眼中并没有什么厌烦之意，浅色瞳孔沉静如水，看似温柔，实则冰凉，没人能看清那层薄膜下的情绪。

她咬着牙没有躲避，而黎昭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她的虚张声势看得一清二楚。

良久后，他才出声，“什么时候到裴丛舟身边的？”

栗姜没有不回答的骨气，“一个月前。”

她只能用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来反抗这种问询。

黎昭并不介意，“为什么还要回来？”

栗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我被你辞退了，就不能为别的艺人工作了吗？你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昭的语气仍然平稳，反衬得她很不理智似的，“只是这个圈子很复杂，不适合你，尤其是给这种当红小生做助理，会有很多麻烦，跟在我身边不一样，他地位不稳，护不住你。”

栗姜双手紧握成拳，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看不起我，也看不起他。”

闻言，黎昭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那是一抹清浅的笑意，浮现在他冷淡的脸上时，几乎能叫人目眩神迷，让栗姜都看得有些呆住了。

黎昭保持着这抹浅笑，目光好似都变得温柔，“阿姜，你胆子比以前大了，这些话，你以前是不会跟我说的。”

栗姜刹那间回神，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很是警惕，“人都会变，我都跟你分手了，难道你还指望我跟以前一样对你逆来顺受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栗姜下意识环顾四周，好在附近的回廊都没有人影，不会有人听到他们对话。

随即，她便意识到，就算有人偷听爆料，也是黎昭有麻烦，不是她。

她有些懊恼，明明她说话不冲动的，可到了黎昭面前，她就变得好像只能单细胞思考了。

尤其对比他的优雅谈吐，她的言行举止，好像都透着股无能狂怒的劲儿。

她不想这样的。

黎昭看着她生机勃勃的眼眸，心中微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栗姜这样有活力的样子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得沉默又拧巴，心里总像是藏了很多事情，却不愿意说出来。

他想送她去念书，她不愿意，想为她找一份更体面的工作，她也不愿意。

他明白她怕他变心，想时时刻刻守着他，可就算一直在一起，没有办法相融的灵魂还是渐行渐远，到最后无话可说。

他们在一起十五年，他从未想过抛弃栗姜，可人生永远与她绑定，他也不甘心。

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

栗姜思维固化，理解不了他，他们没有共同语言，就算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人之间也像是隔了一道沟壑，随着时间一点点加深，直到他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没有给自己找借口，分手提得很直白，为此，他已经做好了栗姜会想不开的准备。

结果栗姜比他想的要坚强，没有对他死缠烂打，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那一刻他是愤怒的，愤怒栗姜早已认为他会抛弃她。

即使他的确这么做了。

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对不起栗姜，是她非要固执守在原地，不提升自己，不理解他，耗尽了他所有耐心。

栗姜含着泪问他，有没有爱过她。

十五年前是他主动追求的栗姜。

两人生在同一个地方，都有着悲惨的开局，可他念了大学，有大好前程，她却被家庭驱逐，一无所有。

他将来的最低处，也是她触不可及的，如果没有爱，他怎么会想要跟她在一起。

可他用沉默作答，惩罚她的真心有了裂缝。

他以为栗姜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却不会和他再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她，更没想到才过去一个多月，她竟然就能说出他们已经分手，她不会再对他逆来顺受的话。

这还是他认识的栗姜吗？

黎昭心里再三确认，栗姜还是栗姜，他不可置信，心脏处却颤栗莫名。

如同死水里被惊起了一圈圈涟漪，与他体内开始发酵的酒劲交缠，让他的大脑都兴奋起来。

他看着栗姜的笑容更深了些许，“阿姜，你把我们的关系告诉过别人吗？”

直觉告诉栗姜，他说的别人，就是裴丛舟。

她磨了磨牙，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你来找我，说我不适合在娱乐圈工作，是担心我不小心把你跟我谈过恋爱的事说出去是吧？那你放心，我吃当助理这碗饭，跟艺人谈恋爱这种事说出去，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跟人谈论前男友的嗜好，在我看来，你就是我最大的黑历史，明白吗？”

其实栗姜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勇气敢对着黎昭冷嘲热讽。

她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用手指去点黎昭的胸膛，还不甘示弱地抬头瞪着他。

这对以前的她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她喜欢黎昭，也畏惧黎昭，甚至被分手都没有纠缠，就怕他更看不起她。

不久前刚见面的时候，她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被黎昭找来，第一反应也是躲开他。

可现在，栗姜突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大概是因为黎昭云淡风轻的姿态着实刺眼，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不想再忍，所以就算黎昭认为她是恨爱交加口不择言，只要能气到他，她就开心。

栗姜能清晰看到黎昭的神情，她期盼着他恼羞成怒，那副冷淡的面具被狠狠打破。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黎昭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气恼，他嘴角仍有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又包容，完全没计较她的冒犯。

被他这样看着，栗姜脑中热意渐渐褪去，鼓起的勇气也被戳了个大洞，让她又开始不安起来。

她有些无措地收回手，“我……我先走了。”

这一次黎昭没有拦着她，却在她即将越过他的时候，突然斜倾了一下身体，温声对她道，“阿姜，我并不介意你对别人说我们的事，会介意的人，是裴丛舟。”

栗姜顿住了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黎昭状似无奈地一叹，“你到他身边的时间太巧合了，一旦他知道你和我原来的关系，就算表面上不说，也会心生芥蒂，你在他身边待不长远的。”

他话里的逻辑，栗姜着实想不通。

她不由蹙起了眉头，“我跟你的关系，为什么会让裴丛舟有芥蒂？”

黎昭表情诚挚，“我和他虽然不是一个路线，之后还会有合作，但是这几个月来，其实是有一些资源碰撞的，你曾是我的恋人，我们又没有闹翻，在裴丛舟心里，我们是有十多年情谊在的。”

“你想，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如果恰好在与我的竞争中失败，他会不会觉得，是你给我通风报信，甚至是出卖了他，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栗姜不假思索便道，“这不可能，裴丛舟不是这样的人。”

可她的心，却不由自主沉了沉。

只因黎昭说的，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这个夏天，他和裴丛舟同时声量大爆/炸，商业价值都空前绝后，可优质资源就那么多，比如蓝血高奢或者国民品牌，排他性很强，给title也很吝啬。

也就是说，这些品牌只会在两个人之间二选一，而不是都包揽到旗下。

栗姜还在黎昭身边的时候，知道有些品牌方递来过合作意向，最终的选择却不是黎昭，至于是不是换成了裴丛舟，她并不清楚。

不过，黎昭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毕竟这种谎言除了恐吓她，没别的作用，栗姜知道的黎昭，并不是那么无聊的人。

如果她和黎昭是恋人的事情曝光，而之后裴丛舟要是在与黎昭的竞争中失利了，会不会迁怒于她，是不一定的。

人心难测，栗姜完全没有把握，裴丛舟真的不介意这件事。

她以为自己修炼到家，可黎昭跟她在一起多年，一眼就看出了她心里已经开始动摇。

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又迅速隐去，“阿姜，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能找到新的工作，其实我很为你高兴，我只是担心你一直以来都在我身边做事，没经历过复杂的职场，不知道人心险恶，你如果对人敞开心扉，就会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

栗姜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心情很是复杂。

“虽然我们分手了，但是请你相信，我是盼着你好的。”黎昭又叹了一口气，“阿姜，如果之后遇到什么麻烦，你一定要来找我。”

“我们青梅竹马，相依为命多年，我为你后半辈子负责也是应当，可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只是你想工作，我完全能为你提供更好的环境，让你不需要为人鞍前马后，还被猜忌。”

说着，他又话题一转，“不过你放心，我们的事一定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你在裴丛舟身边小心一点，别说漏了嘴，或许就能避免这种糟糕的情况发生。”

黎昭表现得非常真诚，一副完全是为了栗姜考虑的模样。

即使栗姜本来心有抵触，这会儿也有所消融。

可是让她感谢黎昭，她心里又觉得别扭。

她只能有些僵硬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此话一出，代表着她的心理壁垒被彻底打破，即使她并不情愿，潜意识也还是相信了黎昭说的话。

黎昭表面上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尖却泛起了难言的愉悦。

他又道，“之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阿姜，你可以放心照常跟我相处，我会配合你，不让别人看出什么端倪。”

他非常巧妙的，把自己和栗姜归于一派。

栗姜没有察觉出其中微妙，面对黎昭带着善意的态度，她不好意思再横眉冷对。

然而她也不可能像他一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此，她只是“嗯”了一声，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说。

恰在此时，栗姜的手机一响，是裴丛舟来了信息，想要找她。

栗姜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匆匆和黎昭说了再见后，便离开了这方小天地。

独留黎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背影远去。

良久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栗姜回到包间后，发现几人已经坐到了客厅，邱哥正代表着黎昭，和两位投资人谈论着项目重点。

裴丛舟作为关总手底下要被塞进项目的艺人，连剧本角色是什么都不知道，根本轮不到他开口，他正百无聊赖，看到栗姜后眼前一亮。

栗姜刚坐下，黎昭就也回来了。

大影帝瞬间成了视觉中心，没人在乎她一个小助理情绪有什么不对劲。

唯独裴丛舟，感觉到了栗姜情绪的低迷。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在这种场合下也不好关心她，只将疑惑默默放在心底。

没过多久，这场谈话就到了尾声。

黎昭表示自己累了想要回去休息，准备安排下一场的关总便作罢了打算，没有过多挽留。

栗姜和裴丛舟陪着关总送别客人。

黎昭都已经坐上车了，还突然看向栗姜，含笑对她道，“阿姜，今天很高兴见到你，再会。”

栗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是，黎老师再见。”

黎昭向他们笑着颔首，摇上了车窗。

关总的车也来了，他拍了拍裴丛舟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便被司机扶上了车。

紧接着，裴丛舟的车也被侍者开到了他们面前，他喝了酒，栗姜没喝，自然由她上了驾驶座。

出了锦荣，迈巴赫渐渐汇入车流。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的裴丛舟突然睁开了眼睛，“你怎么了？”

栗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怎么啊！”

“你心情不好。”裴丛舟却笃定道，“是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栗姜这才想起，裴丛舟是个感觉很灵敏的人。

他如果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一定会问个明白，就像之前发生过的那几次一样。

有问题都不会过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裴丛舟一点点解开了薄外套的扣子，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是跟黎昭有关，对吧？”

-----------------------

作者有话说：嘿嘿，黎昭就是这种坏眯眯风味，以前只是没对姜姜使过坏，她才以为他冷淡但正派。

这个故事又勾起了我的xp，想让姜姜都尝尝，不过还没想好最终结局，估计写着写着它自己就到那儿了，祝追更的小天使们看文愉快，爱你们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