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方羡云脑中一声惊雷炸响。

他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你在胡说些什么？”

这么荒谬的话！

方羡云难以抑制住暴烈的情绪，一把揪住徐子尧的衣领，恶狠狠道：“不要拿你那龌龊的想法, 来揣测我和栗姜的友谊。”

徐子尧身高比他矮好几公分，几乎整个人都被提起来, 却还能不慌不忙地去拽他的手指。

“我是不是在胡说, 你自己心里清楚。”徐子尧一点点拽开衣领上的手指，然后狠狠一甩, “但我必须告诉你，追求栗小姐是我的自由, 答不答应我, 是她的自由。”

他近乎嘲弄地看着方羡云, “而你，作为朋友，最好是反思一下，为什么连栗小姐的这种自由都要干涉，又凭什么干涉。”

说完，不等方羡云反应过来，他就离开了。

独留方羡云一个人在楼梯间，仍然在想徐子尧说的那句话。

“你也喜欢栗小姐, 所以不许别的男人接近她？”

方羡云脸色极为难看，只因这句话被深深印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无法抹除。

那家伙是在胡说八道而已。

他和栗姜只是朋友，朋友就是朋友，朋友怎么能……

方羡云狠狠甩头，把自己甩得头昏脑胀，然后不顾脏污坐到了楼梯上, 默默失神着。

栗姜感觉方羡云今天有些怪怪的，他似乎总是偷看她，可当她转过头，却发现他的目光占据着别处，并没有在看她。

大概是还在闹别扭。

栗姜还不想理会他，她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如果她对朋友只能一味忍让，那她宁愿不要这段友情。

方羡云对徐子尧的刻薄评价，很难不让她联想到自身，若真的将她当好友，何必那样贬低她的追求者？

之前方羡云怎么暗戳戳说别的男同事哪里哪里不好，让她不要和他们走太近，她都只当他是小孩心性，他占有欲作祟，希望做她唯一的男性朋友，都是幼稚又坦诚的，她可以接受。

可这次不一样，方羡云对徐子尧的点评，其实何尝不是投射了很大一部分在她身上。

也许他就是怎么看她的追求者，就是怎么看她的。

栗姜只能感受到，方羡云对徐子尧敌意满满，明明是个还不错的人，可成了她的追求者，就好像哪哪都能被方羡云挑出毛病来。

这不是看不起她是什么？

就这，他偏偏做出多委屈的模样，栗姜才不惯着他。

这一天，两人又是在冷战中度过，连温小妍都感觉出两人的不对劲，偷偷问栗姜，方羡云是不是在吃徐子尧的醋。

栗姜感觉这种说法怪怪的，温小妍却不觉得怪，还振振有词，“少爷很明显对你有雏鸟情节嘛，没看在公司里，他只跟你一个人好，其他人说两句话都不错了，你突然有了追求者，有个人突然插入到你们中间，他会吃醋也不奇怪啊！”

私下里，公司的人都叫方羡云少爷。

温小妍还道：“那个徐副经理还不错的，你也该有个取舍了，少爷对你又没有那个意思，当然是抓住好男人要紧，哪能一直陪着少爷过家家，栗姐，回归正途要紧。”

她最后一句话，既是开玩笑，也是劝诫，公司的男女同事其实一直都认为，方羡云现在就是在玩票，栗姜当他的助理，根本没有前景可言。

谁知道方羡云哪天就走了，走了也不一定带她，到时候只有她被耽误那么长一段时间。

栗姜向她道谢，表示自己会好好考虑。

栗姜当然不是要在方羡云和徐子尧之间二选一，她从来都没那个打算，也没那个必要。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要接受徐子尧追求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她不喜欢他。

她决定先找徐子尧说清楚。

栗姜不理他了之后，方羡云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迫切想要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

他想，他或许该跟栗姜道个歉。

如果她也跟徐子尧一样误会，误会他是觉得她不值得有追求者怎么办？

可徐子尧说的那番话对他影响太大，他现在只要看到栗姜，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着什么。

然后总能归于一个念头：朋友就是朋友，朋友是不能……

不能什么？

方羡云也想不清楚，总之，他在犹豫，到底要怎么跟栗姜开口。

午休时间，方羡云委委屈屈一个人吃完了饭，以为会在温小妍那帮人里看到栗姜，结果她竟然不在她们身边。

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埋头往楼下一冲，想找徐子尧，结果被告知他出去有约了，刚走。

直觉告诉方羡云，约徐子尧的就是栗姜。

他整个人都僵住，然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电梯也不坐，直接从十几楼一路狂奔而下，如同撒了野的狂犬，等到了一楼，一头银发都乱糟糟起来，显得颇为狼狈。

万幸的是，他看到了栗姜和徐子尧的身影。

不幸的是，两人刚携手走进咖啡馆。

方羡云死死捏着拳头，为了不被发现，偷偷摸摸坐到了咖啡馆外面的角落，用杂志遮脸，盯着里面的两人相谈甚欢。

他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们脸上轻松愉悦的笑容。

而他只能像个阴暗的男鬼，除了在暗处紧盯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栗姜和徐子尧只在里面坐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聊得似乎很开心，临到离别，徐子尧甚至张开手，想要给栗姜一个拥抱。

方羡云再也看不下去，狠狠闭上了眼睛。

……

栗姜发现方羡云不见了，一下午，她都没见到他人。

明明决定给他个教训，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打出去的电话，竟然也没人接。

栗姜忧心忡忡地回了家，犹豫着去敲方羡云的门，结果他也不在家。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栗姜完全找不到方羡云了，甚至连他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想不出来。

浓浓的挫败感围绕着她，她突然发现，原来她和方羡云的联系，竟然如此薄弱。

方羡云在鹤城没什么朋友，他天天围绕着她打转，两人几乎做什么都是一起，这是第一次，方羡云主动消失，然后栗姜根本找不到他人在哪。

想到他的身份，她甚至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被人绑架。

栗姜连晚饭都不吃了，坐在沙发上神思不属地玩手机，时不时就去听对面的动静，楼道里不时会传来一点声响，却都没有停留在三楼。

晚上九点，方羡云还是没有回来。

栗姜想着要不要报警，也就在这时，楼道里有拖沓的脚步声响起，她的房门被重重敲响。

她毫不犹豫地去开了门，果然是方羡云。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整个人都醉得不像话，手脚却还能听使唤，带他回了家。

看到他安然无恙，栗姜松了口气，却并没有让方羡云进门，而是举着手机质问道：“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方羡云盯着她的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人高马大，又喝了酒，整个人气势惊人，迫得栗姜不得不往后退。

方羡云见自己抓不住她，却也委屈，“别跑。”

“嘭”地一声，冷风把门一甩，栗姜的屋子便又成了密闭的空间。

她的小客厅不大，每每方羡云进来的时候，都会显得尤为逼仄，如今他浑身酒气，存在感更是强到了，让栗姜感觉到了危险的地步。

栗姜只能举手制止他再向前，“够了，你喝醉了，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方羡云紧盯着她的动作，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通红，“你让我滚。”

他上前一步，“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他步步紧逼，“你跟他在一起了，就不要我了是不是？”

栗姜被吓得连连后退，不慎绊倒在了沙发上，方羡云也猛地往前一扑，跪倒在了栗姜的腿前，她目瞪口呆。

方羡云犹如一只巨型恶犬，毛茸茸地蹲在栗姜身前，栗姜以为他会张牙舞爪地撕咬，结果他只是蜷缩着身体，仰着头，满眼通红地看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他到底哪里好了？他能……”

他想说他能有我好吗？

喝醉了酒的舌头却不听使唤，成了一团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清楚的乱麻。

方羡云显然有些懊恼，栗姜却被逗笑了，她坐起身子，摸了摸方羡云的头，“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方羡云还嘴硬，“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方羡云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栗姜并不觉得奇怪，她只能柔柔道，“我没有答应跟他在一起，你误会了。”

再是生方羡云的气，看着他现在这种明显不清醒的状态，栗姜只想好好安抚住他，毕竟方羡云的体型与她差距太大，平日里还好些，如今浑身酒气一加持，她很难不加以防备。

如果他发酒疯，她根本制不住他。

方羡云却明显不相信的样子，“我才没有误会，我看到你和他拥抱了，贱男人，就知道占女人便宜，说话不会好好说，要走了还要抱你一下。”

一说刻薄话，他口舌又变得流利起来。

而栗姜闻言，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今天的所有反常，他中午竟然看到了她和徐子尧。

可是明明，她拒绝了徐子尧的拥抱，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看来的。

栗姜只能继续安抚他，“真的，我只是约他出来说清楚，我不喜欢他，不打算接受他的追求，当然要好好跟他说清楚。”

她温柔的声音，像是一缕清风，倏然吹进了他脑中混沌的迷雾之中，让他瞬间安静下来。

方羡云微微仰视着栗姜，似醒非醒，“你……没有接受他？没有和他在一起？”

栗姜点头，“对，你误会了，所以，我扶你回家休息好不好？”

然而，方羡云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特准一样，猛地往栗姜身上一扑，本来只是想把头埋到她的腰腹之间，可栗姜被他一撞，晕头转向地倒在了沙发上，而方羡云见状，得寸进尺地往上一爬，整个人都压到了她身上。

栗姜瞬间就有点喘不过气来，方羡云却还把脑袋往她脖子上蹭，跟撒欢的大狗一样，以此表示自己的兴奋，甚至恨不得伸出舌头来舔她的脸。

栗姜还能听到他轻喘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有抛下我……”

她难堪地闭了闭眼睛，只能用手揪住方羡云的头发，迫使他不要再乱动。

方羡云却一点都不在意这点疼痛，他抬起身子，直直地看着栗姜，脸上的笑容单纯又热烈，“徐子尧配不上你，在我心里，你值得最好的男人，我们是好朋友，你要答应我，未经我允许，不可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这样的情况下，他提的要求再过分，栗姜都必须答应。

她咬了咬唇，“好，你快从我身上起来。”

方羡云却不听话，他单手掐住栗姜的腰肢，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又把脸往她肩膀上蹭，“不要，我还想抱一会儿，你身上好温暖，好软，也好香。”

喝醉了酒的方羡云，诚实到了让栗姜头皮发麻的地步。

而方羡云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对，他又捏住栗姜的下巴，跟小狗一样使劲去嗅她身上的味道，再一次感叹，“你好香啊！”

他只要再用点力，两人就亲上了。

栗姜下意识挣扎起来，这是她难以接受的事。

然而，她的力道根本敌不过方羡云，努力半晌也挪不动半分，只能怒瞪着他，“够了，我们只是朋友，你这样太过分了。”

她试图唤回方羡云的理智和愧疚，却忘了这对一个醉鬼来说，是不可能的。

方羡云看着她泛着盈盈水光的眼睛，整个人都被迷惑了，他缓缓低头，喃喃，“朋友……好香……”

在嘴唇触碰到栗姜的前一秒，方羡云闭上了眼睛，脑袋狠狠砸到了栗姜的肩头。

栗姜的骨头被砸得生疼，方羡云却皮糙肉厚，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跟这个醉鬼周旋，费掉了栗姜所有的气力，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掀开方羡云，重获自由。

再看这个失去了意识的家伙，栗姜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她有那么大的力气，绝对把方羡云丢出去，让他跟外面十几度的夜晚作伴。

而现在，她拖是拖不动的，只能任由方羡云占据她的沙发了，至于他的一身酒气，她也管不了了。

栗姜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后，就钻进自己的被窝，不再去想沙发上的方羡云。

直到半夜，到底心软，又丢给他一床毛毯。

方羡云是在粥香里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睛，意识回笼，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呈现在了脑子里。

他有些羞愧于给栗姜带来了麻烦，却不后悔酒后的质问，结果是他想要的，那就是好的。

一想到栗姜说，她昨天是为了找徐子尧说清楚，不打算跟他在一起，方羡云简直想高歌一曲。

他完全没有宿醉的痛苦，整个人只觉神清气爽，就这么盯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一点儿不想挪开。

栗姜一掀开厨房的帘子，就看到了方羡云的灼灼目光。

她抿了抿唇，只把粥分了他一碗，没有理他。

方羡云干脆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昨晚不该喝多了跟你撒酒疯，求求你原谅我。”

栗姜，“……”

她瞅了瞅方羡云的厚脸皮，到底没有出声讽刺。

方羡云可怜巴巴地去拽她的袖子，“对不起，原谅我吧。”

他大有“你不原谅我就不松手”的架势。

栗姜被缠得没法子，嗯了一声。

他瞬间恢复活力，“那我们是和好了对吧？徐子尧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我们谁也别提他了好不好？”

栗姜其实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可一大早的，看着方羡云的笑容，她又觉得，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和徐子尧比起来，当然是方羡云重要，更何况，他已经道过歉了。

知道方羡云不是看不起她，她的那点芥蒂便也去了。

栗姜一点头，方羡云彻底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和她一起吃完早饭后，还殷勤地去洗碗。

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现在已经能熟练这些基本技能了，如果让方家人知道，保准惊掉下巴。

对栗姜来说，这却只是朋友的本分。

如果她和方羡云的这段友情里，他只会索取，而她只会付出，关系不对等，注定不能长久。

好在方羡云能明白她的意思，总是会和她分工合作，有些事就算不会做，他也愿意去学，也是因此，栗姜才真正将他视为好友。

吃完了饭，还不急着出发，方羡云又缠着栗姜，想要她给自己一个保证，“你要答应我，不许偷偷脱单，如果我们俩谁先谈恋爱，谁就是小狗。”

栗姜第一感觉就是荒谬，“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方羡云才不在乎幼不幼稚，他紧盯着栗姜，一定要个保证，“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行啊，我答应。”栗姜倒是不勉强，她本来就没打算再谈什么恋爱，否则为什么不选择继续跟徐子尧接触？

按世俗眼光，其实徐子尧是个不错的对象。

不过，她点了点方羡云的脑袋，笑眯眯地问，“倒是你，你不是对你的前女友还念念不忘吗？如果她回国来找你复合，你答不答应呢？”

虽然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怎么听方羡云提过这位前女友，但她可没有忘记，方羡云是为什么来到鹤城的。

方羡云被她这么一问，却是瞬间恍惚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裴星莞了。

明明分手时的痛苦，被流放鹤城的不甘，还历历在目，可再想起还不到半年前的事，却恍如隔世。

似乎他和裴星莞已经分手很久了，而他的伤疤，早就已经愈合。

可明明不是的。

方羡云陡然沉默下来，栗姜以为是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正在为前女友黯然神伤，便见好就收，没有再说什么刺激他。

两人就这么和好了。

与之相对的，是徐子尧在栗姜这里躺列，两人只有如果电梯里遇见也就笑一笑的交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算没选，也还是在徐子尧和方羡云之中做出了选择。

温小妍并几个女同事都觉得，栗姜是被方羡云拿捏住了，没出息。

当然，方小少爷心情好，连请了公司同事三天的咖啡点心，又让她们觉得，少爷也挺单纯可爱的。

如果不是栗姜不愿意，方羡云甚至能做出牵着她的手，到徐子尧面前不停晃悠的举动。

栗姜觉得方羡云幼稚，又何尝不觉得正是他的坦率与嫉妒，使得两人的这份友谊更为坚固。

男女恋爱有着排他性，男女之间的友谊当然也可以。

也是方羡云让她明白，不是所有非同性的交往，都只能以暧昧收场，至少她和方羡云，便只是很单纯的朋友。

她是如此地相信着。

然而经此一役，有些东西注定会变。

方羡云不是个糊涂的人，相反，他很聪明，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之前以为自己对栗姜的占有欲很正常，可被徐子尧点出某种可能的事实后，他再把她换成另一位好友庞亦嘉，竟发现两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他真的只是想独占朋友，才会排斥所有接近栗姜的男性吗？

那为什么，连栗姜和那些女同事交往，他都想要关注呢？

这很不合常理。

方羡云排除掉很多答案，最后只剩下一种。

他喜欢上了栗姜。

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方羡云竟然并不很惊讶，也不慌张，仿佛只是被迷雾笼罩着的庞然大物，终于显露出冰山一角，他不觉得丑陋，反而为之欣喜，想要看到更多。

可他又忍不住疑惑，他的爱是否很廉价？

明明之前他还爱另一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不惜为她与家中决裂，险些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而分手不过数月，他就移情别恋了。

方羡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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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方迷茫：渣男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