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栗姜来到方盛之后, 第一次出差。

于她而言，这个字眼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方羡云则不同，他没工作过, 也没出差过，跟在栗姜后面忙忙碌碌, 主要就是图一个好玩。

在他看来, 出差＝出去玩。

他期盼的当然不是出去玩，而是跟栗姜一起去玩。

就如现在, 栗姜正在收拾家里的东西，他坐在沙发上, 拿着手机念叨着：“我们这次去的是锦县, 网上说那里的煨汤很好喝, 还有个白池桂园，是必去的旅游胜地哎，我们一定要都体验一下。”

栗姜有些好笑，“少爷，你是去玩还是去工作？”

方羡云理直气壮，“工作和玩两不耽误嘛，我来鹤城这么久了都只在附近转悠，好不容易出趟远门, 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好好玩玩？”

栗姜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下来。

上级巡查对门店来说是噩梦，对方羡云来说，就只是个无聊的流程，不过有栗姜辅助提醒，全程都没有出现什么差错。

拒绝了锦县店长们的联合宴请，方羡云和栗姜一起去喝传说中的煨汤, 不负众望的鲜美，让他吃下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

栗姜有点担心，方羡云却不觉得有什么，又兴冲冲带着她去爬白池山。

如今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从半山开始就能望见数不清的桂花树，自云顶来看，倒是不负十里桂园的名声，山上甚至还有个道观，不少人在这里上香。

这也是方羡云没做过的事，他学着别人，找道长求了两个平安符，跟栗姜一人一个，说这是他们友谊的证明。

栗姜笑着应了，自从交了方羡云这个朋友后，她笑得要比以往频繁许多，他外表唬人，其实却像一个小太阳，不知不觉就驱散了她心中的诸多阴霾。

比如她现在想起京都，不再是齐家，不再是家人，她会想那是方羡云的家乡，而她在那里停驻的十多年里，两人会不会无知无觉间，有所交集呢？

栗姜注定不得而知，可她会珍惜当下。

方羡云一天都很兴奋，到了下山的时候，却表现得有些兴致缺缺，栗姜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摇头，说胃有点不舒服。

栗姜有经验，下山就去药店买了消食片给他吃，可到了夜里，还是接到了方羡云的电话，他的肚子很痛，还吐了很多东西。

一开门，栗姜就看到了方羡云坐在地上靠着床，捂着肚子，满头满身都是冷汗，那么大的个子，整个都蜷缩起来，像是被踩了很多脚的大流浪狗，看上去可怜到了极点。

他就这么眼巴巴地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也不愿意移开目光。

她赶紧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好在医生诊断，不是阑尾炎，只是水土不服导致的肠胃炎，方羡云服了药，打上吊针后，就躺在病床上睡了过去。

栗姜这才松了口气，一摸后背，也跟着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方羡云在这里出事，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前还说她可以跟他大哥告状，可事实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他家人。

已经是凌晨，隔壁病床的人都睡下了，栗姜便也趴在方羡云的病床边，慢慢酝酿睡意。

夜里护士来换了三次水，栗姜被惊醒后就会去看方羡云，他仍然睡着，眉头已经放松了下来，紧闭着眼的模样不再有攻击性，优越至极的脸部轮廓展露无疑，鼻梁简直高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在医院嘈杂声渐起的时候，年轻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瞳仁略小一点的狼眼先是迷茫，又很快变得清醒，身体还有些乏力，可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寻找另一个人。

直到在右手边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方羡云才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盯着栗姜看，她枕着双臂睡得正香，露出半边小脸，上面擦出了几道红印，与白皙肌肤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嘴巴抿得紧紧的，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显得很乖，很可爱。

方羡云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胸腔里泛起了难言的情绪。

她就这样守了我一晚上。

昨天晚上，在栗姜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他想的不是得救了，而是她终于来了。

似乎只要有她在，他就不害怕了。

是的，方小少爷也是会害怕的，他只是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脆弱来，他从小就知道那样是在暴露弱点，是致命的，可面对栗姜，他不愿意想那么多，他满心满眼都想要告诉栗姜，他需要她。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他竟生出了和栗姜相依为命的错觉来。

方羡云抬起手，轻轻去拨弄栗姜颊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好似抚摸着多么珍贵的物件。

栗姜感觉到脸上有点痒，很快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方羡云灼灼的目光，他正盯着她，眼神极具侵略性，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她却并不害怕，拍了拍他的手，温柔地问，“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方羡云见她第一时间关心自己，这才笑了，“我没事了，谢谢你一直守着我，你对我好好。”

栗姜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手放到他面前，掌心变魔术一般出现了一枚平安符，“我们是好朋友嘛。”

方羡云看着她的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这第一次出差就生病住院，瞿经理担心身娇肉贵的小少爷再出点什么事，又不敢给他派任务了。

方羡云便又恢复到之前无所事事的状态，有大把时间可以跟栗姜一起消磨。

栗姜明显能感觉到，他变得更黏人了，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这是否不妥，可面对方羡云单纯热烈的目光，又说不出口。

毕竟两人虽然相差十岁，但到底男女有别，都是成年人，太过亲密了不是什么好事。

可方羡云只是坚定认为，他和栗姜是最好的朋友，他向来对自己的朋友很有占有欲，对栗姜只是格外强烈罢了。

大概是因为在鹤城，她是他唯一的朋友。

栗姜太久没有交朋友，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现实中又无人可诉，便只能匿名在网上找答案。

［小十岁的男性朋友日常相处中比较黏人，可他说他对朋友就是很有独占欲，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妥？］

下面回她的人五花八门，其中的高赞评论是：姐妹，比你小十岁，男性，黏人，有独占欲，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喜欢你想追你，第二，他把你当闺蜜，你自己想清楚要怎么取舍。

栗姜恍然大悟。

她下意识否决了第一个可能，方羡云当然不是想追她，他怎么都不可能喜欢她的。

那么，大概他真的是把她当……闺蜜？

栗姜想象不出方羡云那么少女心的模样，可这应该是最有可能性的了。

方羡云是年轻人嘛，现在的年轻人，她有时候也搞不懂，他们的心思是很难琢磨的。

这么一想，栗姜又放心下来，还对方羡云有一咪咪的愧疚，她不该胡思乱想的，幸好他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也觉得自己挺招笑的。

不过有了方羡云这么年轻的朋友，栗姜的改变也肉眼可见，她更爱笑，也更爱说话，不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会和温小妍她们一起下楼喝咖啡，逛楼下的女装店，成为鹤城大厦靓丽的风景线之一。

被人要联系方式的时候，栗姜是不可置信的。

戴着眼镜的男人长相斯文，三十岁上下，没有把一身西装穿得像销售，反而颇有气质，他自我介绍，是楼下玉门连锁女装公司的副经理，名为徐子尧。

他对栗姜说，想认识她。

这是栗姜许久没有体验过的事，她有些手足无措，温小妍几人却起哄，让她加了微信。

徐子尧为她们买了单，绅士离去。

栗姜被女同事们调侃桃花开了，徐子尧看着还不错，让她好好接触一下，而且同在一个大厦工作，也算知根知底，什么八卦都逃不出她们的耳朵。

栗姜心里没这个想法，徐子尧却是主动型，他会经常给她发消息问候，或者分享一些趣事，却又点到即止，不让人反感，栗姜也不好不理会，慢慢就聊了起来。

她没有告诉方羡云这件事，毕竟八字都没一撇，而且她隐隐有种预感，如果被方羡云知道了，以他对朋友的独占欲，是不会接受有这么个陌生人插入他们其中的。

她准备找个时机，跟徐子尧说清楚，她对他并没有心动的感觉。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天栗姜一来公司，就被前台塞了一束花。

年轻小妹还对她挤眉弄眼，“栗姐，未来姐夫还挺浪漫的哦！”

栗姜恨不得捂住她的嘴，而紧随其后的方羡云已经问道：“什么未来姐夫？”

然后，他就看到了栗姜捧着的那束红玫瑰，狼眼一冷，死死盯着，仿佛要把它戳出一个洞来。

前台小妹浑身一颤，喊了声方副经理好就坐下工作，头都不敢抬。

栗姜怕被围观，只能拉着方羡云进去办公室再说。

可方羡云看到她还把那束花带进两人的私人领地，差点没被气炸了，“这是谁送的？为什么要送你红玫瑰？是谁要追你？你们怎么认识的？还是你根本不认识，是哪个变态敢打你的主意？看我不揍死他。”

他越说越不像话，还把那束花夺过来，就要往地上扔。

栗姜见不得他辣手摧花，赶紧拉住他，“你听我说，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羡云看她把花拿回去，没有跟她硬拽，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冷静姿态。

他紧盯着栗姜，“好，你说，我听听看。”

栗姜有点头疼，也心虚，只好背过身把花放好，然后慢吞吞道：“这是我朋友送的，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

方羡云抱着手臂冷笑，“朋友会送红玫瑰？”

栗姜更加吞吞吐吐，“他……也有想要追我的意思。”

意外让她不得不和盘托出，可到底要怎么和方羡云说，她根本就没想好。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就见方羡云一双狼眸都微微泛红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打击的样子。

仿佛下一秒，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到底是谁？为什么你有这样一个朋友，我会没见过？是不是等你和他在一起了，我都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栗姜见状，赶紧把花放好，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没有的事，我和他没认识多久，只是聊聊而已，我也没想到他会送我花，没有确定的事，我告诉你，不是显得我很自恋嘛！”

方羡云却听不进去，“你就是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就是这么对最好的朋友的吗？”

明明是很严肃的场景，可不知道为什么，栗姜就是有点想笑。

方羡云让她想起了网上很火的“你肯定在外面有狗了”的那张表情包。

不过现在的方羡云，也的确跟受了委屈的大狗狗没什么区别，她只能尽力安抚，“好好好，我都告诉你好吧。”

接着，她便把徐子尧的情况都说了一遍，还给方羡云看了他朋友圈的照片。

看到其中有不少健身照，方羡云冷哼，“一看就是广撒网的渣男。”

栗姜有些好笑，“你又没见过人家。”

方羡云傲娇扭头，“我就是知道，这人一看就花心，死鱼眼薄嘴唇，一脸渣男相，发健身照更是心机满满，你说他是什么女装公司的副经理，他朋友圈不知道多少女客户，他发这种照片，就是在广撒网寻找目标，这种人我见多了。”

听他越说越过分，栗姜敛起了笑容，即使她没打算跟徐子尧在一起，也难以接受方羡云对他评价如此刻薄。

而方羡云看到她的表情后，竟更加难以接受，“你就这么在乎他？听不得我说一点他的坏话吗？”

栗姜抿了抿唇，“你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

方羡云很烦躁的样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瞒着我这件事，和这样一个男人交往，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个骗子，说不定你只是他池塘里的一条鱼。”

栗姜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我还没有和他交往，也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如果你根本听不进我的解释，那就当我没说。”

“第二，你认定他是个骗子，追我不是认真的，你到底是在侮辱他，还是在侮辱我？你觉得我不值得被一个优秀的男人追求，是吗？”

面对栗姜的质问，方羡云愣住了，他想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对徐子尧的恶意。

他只是听到有这么个男人想要追栗姜，就恨不得用尽一切刻薄的言语来贬低他，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最好做实了他就是这么个不堪入目的渣男。

可他忘了，追求者如果是这种德性，的确是在侮辱栗姜。

栗姜见他无话可说，失望地回到工位，不再理会他。

方羡云还想好好跟她解释，可看到栗姜这样子，又莫名来气，觉得她的心偏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明明在这个徐子尧出现之前，他们都还好好的，仿佛只有彼此，别人根本插不进他们之间，温小妍那几个女生，也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毕竟栗姜性取向正常。

可现在，一个男人出现了，还是个很可能把栗姜从他身边夺走的男人，他会这样反应过度，不才是正常的吗？

为什么栗姜就不能理解他呢？

方羡云越想越不平衡，于是，他也不说话了。

两人陷入冷战。

直到下班，都没再说一句话，下班后也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

等回到梅西公寓，纠结了一路的方羡云终于捱不住，准备先说点好话哄哄栗姜，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听到了栗姜的关门声。

他被留在了楼道里，如同被栗姜遗弃。

方羡云死死盯着栗姜的大门，良久之后，也把自己的门甩出一声震天响。

这是方羡云来到鹤城三个多月后，第一次和栗姜吵架，他被气到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晚，想着栗姜对那个徐子尧到底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在等人告白，然后答应做人家女朋友？

如果她有了男朋友，她身边最重要的人，还会是他吗？

方羡云很清楚答案，因此，他就更睡不着了，而到了第二天，栗姜竟然没等他一起上班，自己先走了。

方羡云这下彻底确定，栗姜肯定是为了那个男人，在跟他闹脾气。

就因为他说了别人几句坏话，栗姜就这么对他。

方羡云越想越委屈，根本忍不了一点，直接靠栗姜给的信息到楼下，把徐子尧叫了出来。

在看到徐子尧后，方羡云把他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没他高，没他帅，没他身材好，也不知道栗姜看上这人什么了。

而徐子尧在看到方羡云后，略略一想，就叫出了他的名字，“方羡云？”

方羡云眯了眯眼睛，“你知道我？”

徐子尧点头，“栗小姐提到过，你是她的好朋友，你是因为她来找我的？”

方羡云没有说话，而徐子尧却已经明白了什么，跟旁边助理交代了两句后，就走出公司，带着方羡云去了楼梯间。

还是徐子尧先开口，“栗小姐知道你来找我吗？”

方羡云忍不住冷笑，“你什么意思？你想要跟栗姜告状？”

徐子尧眼神有些怪异地看着他，“你这么一大早怒气冲冲地来找我，看起来不像是想跟我友好谈话，方先生，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你是为栗小姐而来吧？你才知道我在追求她？如果你的确是为了栗小姐而来，我想，她是有权利知道我们之间的谈话的。”

方羡云很讨厌他这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你为什么要追求栗姜？”

徐子尧反被问得愣了一下，“什么？”

“你追求栗姜是有什么目的？你的条件不差，比栗姜小了两岁，做的是女装生意，日常接触的也都是女人，你为什么偏偏要追求栗姜？”

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徐子尧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我喜欢栗小姐，这才追求她，能有什么目的？”

方羡云不为所动，“我不相信。”

徐子尧脾气不错，竟没觉得他有毛病，只是认真道，“我和栗小姐男未婚女未嫁，她又是我的理想型，我对她一见钟情，想要认识她追求她，在你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认为？你觉得栗小姐不值得我追求吗？”

方羡云忍着烦躁，“我没有那个意思，可为什么是栗姜？”

为什么偏偏是栗姜？为什么要出现徐子尧这样一个变数？为什么他如此难受？

她就像一粒蒙了尘的宝珠，明明在他来之前，根本没有人觊觎，为什么只是稍稍露了点光华，就有人死皮赖脸地想要摘这颗宝珠？

方羡云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可他就是认定了，男人居心不良。

也许在他看来，所有接触栗姜的男人，除他之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会伤害到栗姜，所以，他必须要把徐子尧赶走。

徐子尧也算是听明白了，他轻笑一声，“方先生，对朋友的占有欲这么强，不太好吧？”

方羡云冷冷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之所以知道你，是因为栗小姐总会在只言片语里提到你，在她看来，你是个很年轻也很单纯的人，只是因着栗小姐是你来鹤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认定了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本来觉得，这没什么。”

徐子尧也敛起了笑容，“可方先生你现在所做的事，真的是朋友该做的吗？你要替栗小姐拒绝每一个追求者吗？你又有什么资格替她拒绝？你的潜意识里，难道是觉得栗小姐不够优秀，不该有追求者？还是说——”

他盯着方羡云，眼神凌厉地仿佛能剖开年轻男人的心脏，“你也喜欢栗小姐，所以不许别的男人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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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完喽，这个月想拿六千的全勤，昨天断了必须补字数，算了下要每天更新六千六才可以，明天开始要加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