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澜声的胳膊上, 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形状扭曲，不像是刀划的, 倒像是什么尖锐物品，一点点撕裂原本光洁完好的血肉。

这几道伤疤有的已经长好了, 有的还结着血痂。

栗姜看得目不转睛, 身体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她捧住栗澜声的手臂，仰头看着他, 眸中水光几乎快要滴落下来，却被她死死忍住, 只是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被周围白皙肌肤衬得极为显眼。

“这是怎么来的？”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栗澜声。

而他被发现后, 既不惊慌，也不躲藏，“我自己弄的。”

这样说着，他却一定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他缓缓将栗姜的两只手都拨开，就要继续往外走。

“站住。”栗姜声音尖锐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成功让栗澜声止住了脚步，可他没有回头。

“解释清楚，到底什么意思？你在自残？”

栗姜控制不住身体的震颤, 她将指甲嵌进掌心嫩肉里，难以忽视的疼痛，让她勉强还能冷静吐出话语。

栗澜声没有回头，她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面前，以往明媚动人的眼眸里满是伤痛和不解，亦有愤怒在燃烧。

这使得她眸色亮得惊人，全然映出了栗澜声的模样, 让他的灵魂也开始战栗，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云淡风轻道，“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姑姑，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对我自己做什么，都是我的事。”

“啪——”

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栗姜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这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让她都有些站立不稳，也成功打偏了栗澜声的脸，打得他白皙脸颊迅速现出红肿指印。

栗姜的眼泪也被甩了出来，可她立即一抹脸，不想让自己显出软弱之色，“我们是分手了，可我还是你姑姑，栗澜声，你这样伤害自己，我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说你不会自杀吗？你现在做的这些，跟自杀有什么两样？”

栗姜很少这么愤怒，她的身体经不住大喜大悲，可栗澜声手臂上的伤口，让她没办法控制自己。

也是在看到这些伤口的瞬间，她突然就明白了栗澜声这段时间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他不再和朋友们来往，在家人面前极为沉默，还变得如此消瘦，全都有了解释。

栗姜失望又痛心，“栗澜声，你受过高等教育，有美好的家庭，成功的事业，你是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你是想用这一招来让我后悔，那我告诉你，我只会看不起你，一个用毁灭自身来做威胁的男人，根本不值得我爱。”

她了解栗澜声，这会儿想温声细语让他迷途知返，是不可能的事。

她只能用更残忍的言语，来骂醒他。

栗澜声看着她从未有过的愤怒模样，微微失神了片刻后，才终于出声，“我不值得被爱，那许栖元呢？你这段时间跟他走得很近，你喜欢上他了，你会跟他在一起是吗？”

栗姜没想到他到了现在，在意的还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立即否认她跟许栖元没什么，可现在，她根本不想跟栗澜声拉扯这些。

她冷冷道，“你不要转移话题，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向来柔弱惹人怜爱的脸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酷，新奇又迷人。

栗澜声几乎要看痴了。

他笑了一声，嗓子越发沙哑，“跟你分手之后，我有点感官失调，只有疼痛能缓解我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感觉，这其实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

“你以为我变成这样，是想要博取你的同情吗？不是的姑姑，你错了，我不会用这种事逼你跟我重新在一起的，只要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就会好起来了，而你也可以找新的男朋友，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栗澜声将自己的袖子拉了下来，表情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对着栗姜耸了一下肩膀，“被你发现只是个意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只要当不知道就好了，也别告诉其他人好吗？”

他唇角漾着淡淡的笑意，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栗姜实在没忍住，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刚好两边脸来了个对称。

“你让我怎么当不知道？”她紧紧咬着牙，“你在装疯卖傻，栗澜声，我不会帮你保密，这件事也不会就这么过去。”

她冷静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

栗澜声缓缓敛了笑意，“那姑姑是想告诉我爸妈吗？你要怎么解释我这么做的原因呢？因为喜欢你，又和你分手，所以用这种手段来挽回你的心？”

“你确定要说出去吗？你为什么和我分手，你还记得吗？我都已经把过去的事当成了秘密，我也不会真的自杀，姑姑为什么不能当不知道，继续那么残忍地对待我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质问，而是真的在困惑着。

在栗姜听来，却像是剜她的心。

她直直看着栗澜声，眼泪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且远比上一次更加汹涌，她怎么擦也擦不净。

于是，只能偏过头不再看他，将自己的脆弱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栗澜声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着，几乎就要压抑不住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口腔里已然有了血腥味。

眼泪越擦越多，栗姜的袖子都已经被浸湿了，心脏里也传来了一点麻痹似的感觉，她感觉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她强忍着，又上前给了栗澜声两个巴掌，他任由她打，甚至从这种疼痛中感受到了点难以言喻的快感。

“到底是谁残忍？”栗姜喘得越来越厉害，“你在逼我，你明明知道我只是不敢面对别人的异样目光，不是不爱你了，你还要这么逼我。”

她身体摇摇晃晃起来，“你……”

栗澜声面色突变，疾步上前接住她软下来的身体，“姑姑。”

栗姜没有回应他，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栗姜闻到了无比熟悉的消毒水味。

她在医院，戴着氧气罩，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旁边机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男人沙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姑姑。”

栗姜没有看他，“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栗澜声握着她的手，有些神经质的颤抖。

她默默抽回了那只手，栗澜声也没有强求，帮助她半坐起来。

栗姜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才过了一天，栗澜声看起来却狼狈了很多，不仅长了一层浅浅的胡茬，眼窝也凹陷得越发厉害，模样忧郁而颓丧。

除了有些提不起力气，栗姜没觉得自己身体哪里不适，她纯粹是被栗澜声气到了，可晕倒前的那股子郁气，如今也尽数消散。

她已经能够很冷静面对栗澜声了。

看在栗澜声眼中，栗姜的这种冷静，却更像是对他完全失望了。

他再度握住她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颊，低声道，“姑姑，你可以听我解释吗？”

栗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你说。”

“我真的不是在逼你。”栗澜声此时，已经不敢再对她有丝毫隐瞒，“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向我爸妈表示决心。”

栗姜皱了下眉头，“你告诉他们了？”

栗澜声摇了摇头，“我在等他们发现，然后告诉他们，我对你求而不得，只要打不死我，我这辈子都只要你一个，他们不会怪到你头上，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已经足够引起怀疑，可是还不够，他还没把自己伤到奄奄一息的地步。

然而意外发生了，栗姜先发现了。

于是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这本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可现在，他不得不向栗姜坦白。

他想逼的人，根本不是栗姜。

远离她，不理会她，全都是做戏，实际上，栗姜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他都一清二楚。

栗澜声忍不住撒娇，“姑姑，我好想你。”

栗姜呵了一声，被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决定这么做的？”

他犹豫了一下，“你说要分手的时候。”

栗姜想把手抽回来，他却紧握着不愿意松，“姑姑，我没办法，你这么害怕，我不能再逼你，我只能用我自己做局，赌我爸妈心软，这也是唯一能把你摘出去的方式。”

“只有这样做，你才是完全无辜的，没有人会怪到你头上，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择手段。”

他们两个在一起，注定要受非议，栗澜声当然选择把所有火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真是难为你了，我刚说分手，你就有了这么个计划。”栗姜语带讽刺。

她还记得他那时心如死灰的样子，现在想来，却是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栗澜声能看出她在想些什么，急忙解释，“姑姑，我没有算计你，我只是……顺势而为。”

他声音越来越低。

“好一个顺势而为。”栗姜咬了咬牙，“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得到了你爸妈的认可，我也不会再跟你复合？你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感动自己罢了。”

栗澜声紧盯着她，再不掩饰眼底的温柔深情，“可是姑姑，你说过的，你喜欢我。”

“我们是两情相悦，你也想跟我在一起，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栗姜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笑得嘲讽意味十足，然而栗澜声幽深如漩涡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不怕栗姜不跟他复合。

就像当初强迫她跟他在一起，他根本不介意再来一次。

栗姜闭上了眼睛，无声喃喃，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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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姜姜打爽了哈哈，澜声会算计自己，虐自己，不择手段，但他不会ooc这样对姑姑的。

这个故事明后天应该就写完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