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姜这场病来得凶猛, 去得有些慢。

夏日炎炎，栗家的宅子里却温凉如春，她索性只待在房间里, 连门都不出，以免传染给其他人。

让她高兴的是, 栗澜声又回家居住了, 虽然这个侄子现在变了很多，待她没了少年时的热切, 深如幽潭的眼神总叫她捉摸不透，但栗姜还是很欢喜每天都能见到他。

栗澜声也是每天陪她时间最久的人。

可更多时候, 都只有栗姜一个人在家, 她便在闲暇之余, 琢磨着之后要怎么相亲。

关于大哥想要给自己介绍男朋友，栗姜并不抗拒，这是在她还没回国时就说过的事。

虽然她体弱多病，但栗父还是希望妹妹能有个好归宿，有他和栗家做靠山，没人能够委屈栗姜。

更何况，栗父看好的人选，都是家世低于栗家的青年才俊, 只有捧着栗姜的份。

栗姜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只是对于和人相亲，还是有些紧张。

她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谁，对婚姻既敬畏又向往，很怕就算有家里人撑腰，将来也过不好。

她琢磨来琢磨去, 甚至对于和另一个陌生男性相处都有些畏惧起来，想着要么跟大哥说不去相亲了。

可是她总不能留在栗家一辈子吧？

她要是不结婚，说不定会让别人笑话栗家。

栗澜声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动不动就出神的样子，一看就有心事。

在他看来，栗姜对他不该有秘密，就算是她在国外待的那七年，他也知道她平日里做什么，有没有其他朋友。

他笑着问道，“姑姑，你怎么又发呆啊？”

栗姜回过神来，歉疚道，“不好意思，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栗澜声很自然地问。

栗姜却没有立即回答，面色犹豫。

见她如此，有阴沉的光在栗澜声眸中闪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姑，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姑姑你以前可是什么都会告诉我的，现在到底是跟我疏远了吗？”

他声音很温柔，垂着眼帘的模样却颇为忧郁，像是在为栗姜的隐瞒而有些难过。

他这番话茶味十足，偏栗姜见识少，没有品出来。

怕他误会，她只能解释，“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大侄子说自己结不结婚的事，让栗姜莫名羞怯。

她怎么说也是长辈，哪好意思让小辈帮自己分析人生大事呢？

见他就这么等着自己说明缘由，栗姜很机智地转移了话题，“澜声，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栗澜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笑着反问，“姑姑，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不正面回答，一看就是有情况。

栗姜把自己的事儿都忘了，满眼八卦，“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啦？”

静静地与她对视良久，栗澜声倏然一笑，微微颔首，竟是承认了。

栗姜更加兴奋起来，“叫什么名字？谁家的姑娘？你们交往了吗？”

她一连三问，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让栗澜声后槽牙都快要咬烂了。

他强忍着没有变了脸色，“姑姑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栗姜察觉到他的认真，莫名就有些不自在。

虽然栗澜声语气平淡，但不知怎的，就叫她听出点执拗之意，好似不得到答案，他就不会罢休。

同时，栗姜也明白了，栗澜声是不会告诉她那个女孩是谁的。

栗姜当他是害羞，却也算得知了他一个秘密，不好再过多隐瞒，“我就是有点好奇，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摊了摊手，“我又没什么朋友，卉莹青青都还小，当然只能问你了。”

她很信任栗澜声，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进了他耳朵里的话，就不会从他嘴巴里说出来，因此，她不敢跟其他人说的话，都可以说给他听。

只是如今他长成了大人，她到底没办法跟他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

她不直接说，可她突然挑起这种话题，在栗澜声看来就已经很有问题。

他仍是在笑，唇角的弧度却显得有些僵硬，“姑姑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栗姜自然否认，“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毫不犹豫，让栗澜声幽深眼眸里蓄积的风暴缓缓止息。

栗澜声温柔体贴道，“姑姑，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我，外面的坏男人很多，姑姑你太单纯，很难分辨得出来，如果没有我把关，可千万不要和那些男人走得太近，否则……”

“否则什么？”

她没有察觉到栗澜声刚才的异样，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逗他。

虽然眼睛告诉她，栗澜声已经是个成年男性，但她的脑子总是将他转化为少年模样。

他如今一本正经的样子，在她看来颇为可爱。

栗澜声不喜欢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又垂下了眼帘，“否则姑姑遇到了坏男人，我会很心痛，到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说的认真，叫人察觉不了一点他心中的恶劣心思。

栗姜若是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当然会心痛，可心痛之余，他会不遗余力让她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天底下最坏的男人。

就算她伤心，也只能在他的怀里哭。

不，不对，他会在她刚开始喜欢那个男人的时候，就想办法斩断她的情思。

栗澜声到现在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待栗姜，可他尤其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一个男人，将她夺走。

栗姜听不出他话中深意，她只觉得栗澜声的意思是，如果她遇到了坏男人，他一定会帮她出气。

就像很久以前，他说要把姑姑留在家里一辈子，他要养姑姑一辈子一样。

栗姜的眼神越来越慈爱，她终是忍不住捏了捏栗澜声的脸，“谢谢你啊，澜声，你真的长大了。”

栗澜声惊呆了。

看着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栗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澜声，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她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

栗澜声终于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很好笑吗？姑—姑—”

栗姜这才后知后觉，他很不喜欢自己刚才捏他的脸。

看着栗澜声黑沉沉的眸子，即使已经习惯了栗澜声变化很大，和年少时完全是两个模样，她还是有点难过。

其实栗澜声以前不是没有生过她的气，可她稍稍一哄就好了，不像现在，总让她莫名畏惧。

尤其是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的样子，就算不发一言，栗姜也忍不住心慌。

栗姜想了想，尝试着扯了下他的袖子，“对不起。”

她试图用这种小动作，唤起栗澜声的亲情，“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澜声，别生我的气，好不好嘛？”

她没有意识到，在很久之前，她唤起的就不是亲情。

栗澜声闭了闭眼睛，又是这样。

总是仗着长辈的身份，随意撩拨又不自知，看向他的眼神，却又是依赖的，含羞带怯的，肆无忌惮让人知道她有多好欺负。

他总是分不清，她到底是把他当子侄，还是男人。

毕竟他从八岁起，就知道她不是自己的亲姑姑，在情窦初开之前，就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而她虽然比他大上八岁，但常年在家养病，接触最复杂的环境都是学校，养成了不谙世事的性子，一直都是她更依赖他。

她没有变，变的只是他。

栗澜声知道这是种多么骇人的感情，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他。

除了忍耐，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放手了七年，没能把她忘干净，她却更可恶，一点长进都没有，对他的觊觎一无所知。

栗澜声想，自己是恨她的，恨她什么都不懂，恨她留自己一个人痛苦。

凭什么？

栗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幽深的眼瞳，犹如噬人的野兽，令她越来越不安。

她真的看不透现在的栗澜声。

栗澜声当然知道她很不安，却没有出言安慰，而是突然问道，“姑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栗姜倏然一惊，下意识道，“没……没有。”

栗澜声眯了眯眼睛，他样貌极为俊美精致，面部轮廓也并不冷硬，眼睑秀丽，眼尾的弧度却寒凉，微微上挑便是一片潋滟冷光。

忧郁像是伪装，艳厉才是本色。

他又笑了起来，“姑姑，你可不要骗我呀。”

他的笑容很漂亮，语气也很柔和。

却让栗姜手心都有些出汗了，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我怎么会骗你。”

她本来只是不好意思跟侄子说自己是个感情白痴，惹他笑话，现在却莫名有种直觉，不敢告诉栗澜声，自己要去相亲。

栗姜不敢看他，而栗澜声静静看了她许久，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这种无声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栗澜声很快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栗姜聊起了别的，这让她松了口气。

对于栗澜声的莫名忌惮，在睡了一觉后也消失了不少。

她甚至有点失落，自己怎么就被栗澜声吓唬住了呢？他还能对她做什么不成？

栗姜的病很快就好了。

而她病好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相亲，而是帮着大嫂筹备侄女们的成人礼。

栗澜声盯了她一段时间，发现她没有任何不对，也没有出去见哪个男人，才确定了她没有瞒着自己什么事。

栗姜对此一无所知，她很忙的，两个侄女被分给了她一个，却不是栗青青，而是栗卉莹。

之前她还觉得栗母对亲生女儿不够关心，没想到都还没劝，栗母自己就想通了。

栗青青的礼仪形体都要学，虽然每天都很累，也会被栗母训斥，但栗姜能看得出来，她其实很享受母亲的关注，且她本就是刚从高压下闯出来的高中生，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和栗母的感情也渐渐升温。

至于栗卉莹，她被交到了栗姜这个小姑姑手上，不是不失落的，可也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栗青青需要重回正轨，而如果有她在旁边，栗母会不由自主拿两人做对比，栗青青很难让她满意。

这对栗青青并不公平，好在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栗卉莹很懂事，让栗姜有点心疼，严格说起来，栗家被血脉牵引的人里，只有她和栗卉莹是不同的。

她早已走出了十六岁的阴霾，只希望十八岁的这个夏季，不会成为栗卉莹一生的阴影。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自己的存在，栗卉莹不能被托付给她，栗母的偏向，和栗青青逃不开的对比，会不会让这两个侄女渐渐成仇。

好在，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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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姜姜是栗家的救赎，对栗家三代人都有着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