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 方羡云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然而他到底记得给栗姜的保证，死死忍住了内心的波涛汹涌，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 愤怒又惊讶地反问，“大哥, 栗姜是我的朋友, 你说这样的话，难道是在怀疑我跟她有染？”

方霁之看着他没有破绽的模样, 竟是笑了，“不够愤怒。”

他在笑, 瞳仁却冰冷至极, “你唯一的破绽, 就是不够愤怒，如果换做以前，你会觉得受到了侮辱，跟我闹得天翻地覆，可现在你心虚了，你在狡辩，如果是奶奶他们在这里，或许会被你给骗过去, 我不会。”

方霁之近乎嘲弄地看着他，“我了解你，了解你的高傲，你的戾气十足，你不好美色，脾气暴躁，对所有女人都不留情面, 也没有什么女人能入你的眼，在鹤城的时候我就很奇怪，你为什么会依赖这么一个普通的女人，你没意识到吗？她说的话你都愿意听，你说她只是你的朋友，你会对朋友这样吗？庞亦嘉都不见得能被你这么信任依赖，她凭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们只有□□关系，她性格软弱又温柔，又比你大那么多岁，你被流放到鹤城，有这么一位解语花在旁边，想投入她的怀抱寻求安慰很正常。”

方羡云听到这里，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却还是没有吭声。

方霁之也不在乎他有没有辩解，继续道：“可你非要把她带回来，而她明明不愿意，还是答应了你，她不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她比你我都大，她知道这是多么无礼的请求，你撒撒娇，她还是不顾一切答应了，我就知道，你们不只是炮友，你们玩的是感情。”

“方羡云，你为了什么去鹤城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竟然还能在鹤城跟人玩感情，我以前也惊讶过，我的弟弟竟然是个情种，现在看来是我看走了眼，你再深爱裴星莞，也不妨碍身边多个栗姜，就是不知道她清不清楚，你又准备玩到什么时候。”

方羡云忍得眉心都抽搐了一下，他咬着牙不说话，不肯承认。

他应该认真跟方霁之解释，才好化解这场危机，可他怕一开口，就是逐一反驳方霁之说栗姜的话。

或许方霁之说得对，他的确不够愤怒，心有顾忌，他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

他打定了主意不承认，这不过是方霁之的猜想罢了。

方霁之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行了？你以为我需要你承认吗？就算你能顶得住，那位栗小姐呢？她的心理素质可不如你，你说，我要不要把她叫过来对峙一番？”

他这么说着，竟也真的转身，就要去楼上把栗姜带过来。

方羡云再也忍不住，厉喝道：“你到底想干嘛？我不承认，你就非要把这个罪名安到我头上是吧？你已经把我流放鹤城还不够吗？方霁之，你难道是想把我赶出家门才甘心？那你就冲我来，栗姜只是我的朋友，你不要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去骚扰她，我的朋友，凭什么被你这么对待？”

闻言，方霁之顿住了脚步，他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方羡云，“长进了，可你越这样，我反而越肯定，你和栗姜之间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你甚至想用兄弟阋墙的理由来阻止我，试图激怒我，让我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方羡云，你急了。”

如果换做以前，方羡云只会说对对对，你有本事就把我朋友都赶跑，男的说我搞gay，女的说我约炮，给他们全安上罪名，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接近我。

可现在，他不惜攀咬方霁之，反手给哥哥安上想把他赶出家门的罪名，也要阻止方霁之继续拿栗姜说事，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了。

而方霁之已经认定了事实，再看方羡云的这种行为，就只觉得，他对栗姜着实有心。

因为他显然是怕方霁之去找栗姜的麻烦，所以死活不肯承认，只想着把栗姜给摘出去，可恰恰因着如此，反而显出了他对栗姜的不一般。

只能说，跟方霁之玩这一套，方羡云还嫩了点。

方羡云差点吐血，嘴里也真的有了点腥气，他狠狠咬牙，“方霁之，你到底想要干嘛？”

他恶狠狠地看着方霁之，狼眼里满是狠戾，如果不是伤了腿，他这会儿估计已经上来跟方霁之拼命。

方霁之平静地与他对视着，淡淡道：“我不会再让你去鹤城，我要你和栗姜分手。”

这方羡云是真的忍不了了，他随手拿起床头的陶瓷装饰，往方霁之那边一扔，落地后“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你做梦。”

方羡云恨不得撕下他的血肉，“我就是要去鹤城，我就是要和栗姜交朋友，你阻止不了，有本事就把我赶出家门，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这次更彻底一点，你休想掌控我的人生。”

到了这个份上，他竟然还是没改口，绝口不提和栗姜的事。

方霁之眸光寒凝，嘲讽道：“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这么没有担当的人，敢做不敢认，又或者，你答应过她，不让我们知道你们的关系？”

方羡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两张相似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冰冷暴戾。

“方羡云，你为什么觉得，这一次只靠不承认就能糊弄过去？”方霁之的眼中涌现出失望之色，“我们越不让你做什么，你就越要做什么，不管你和栗姜在一起是自甘堕落，还是贪图新鲜，你应该知道，你跟她没有可能。”

“你已经又年长了一岁，方羡云，不要只长岁数不长脑子，你如果自己不好好解决，就只能我帮你解决，免得你又头昏脑胀跟家里闹，这一次，是闹着要跟栗姜结婚，她的条件还不如那个裴星莞，你非要再把妈妈气病不可吗？”

方羡云怒吼，“住口，你凭什么羞辱她？你想对她做什么？又要拿一千万去砸人吗？明明爷爷奶奶和爸妈都是自由恋爱，他们也没有想让你联姻，为什么我就不能娶喜欢的人？”

他的愤怒溢于言表，“是不是我就只能按照你们的要求，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才能如你们的意？我喜不喜欢，开心开心，都不重要？我的感情在你们眼里，难道就跟儿戏一样吗？你们有在意我的感受吗？”

“为什么？方霁之，你告诉我，为什么？”

方霁之吼出了自己所有的委屈，也是他从来没说出过口的疑惑。

他真的不明白，明明家人不是那么古板保守的人，为什么非要对他的上一段感情赶尽杀绝。

就因为那个女孩无权无势，出身贫困吗？

是，她的确没有一个良好的家庭，父亲烂赌，母亲软弱，可这就是他们拿钱砸她，对她极尽羞辱的理由吗？

方羡云一直以来对于家人的信任都因此崩塌，他不敢相信，这是他从小到大依赖着的家人。

他们不在乎他的感情，不在乎他的痛苦哀求，冷血无情，只看利益。

方霁之却是皱了皱眉头，“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方羡云闻言，眼中仍是刻骨的冰冷。

而方霁之见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想了什么，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好，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方羡云，都是因为你啊！”

方羡云终于现出了迷茫之色，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方霁之既然决定说了，那就毫不留情，“你以为我们是看不上那个女孩，才一心想要拆散你们，可是方羡云，最根本的原因其实在你身上，你为了那个女孩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爷爷奶奶，爸妈，还有我，都成了你捍卫爱情的仇恨对象。”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闹得越厉害，就代表着她对你的影响越深，你甚至为了她能以死相逼，你可以觉得是我们太过无情，可是我告诉你，你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命都能给出去，作为家人，我们反而更不能接受她。”

“我们讨厌的不是她，而是你被她影响得是非不分，对家人都生了怨，我不想承认我的弟弟如此愚蠢，可我更不能接受你被一个女人玩弄在掌心之中，为了她，你以后只会做出更多让我们失望的事，我必须快刀斩乱麻，把你们分开，这就是原因。”

方羡云攥紧了拳头，“那你可以冲我来，大不了打死我，为什么要拿钱羞辱她，逼她出国？”

这就是方羡云最在意的点，他被方霁之打，被关禁闭，其实他都没意见，他把妈妈气病了，他罪有应得。

可他不能接受，他的家人高高在上，去羞辱他喜欢的人。

那不该是他家人做出的事，太傲慢，也太恶心了。

方霁之冷冷地看着他，毫无悔意，“你觉得这是羞辱吗？这明明是我递出去的登天梯，那个女孩野心勃勃，她没有那么喜欢你，她主动告诉我，她可以跟你分手，只要方家不为难她，而当我拿出支票，提出送她出国留学，她非常开心，开心到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你。”

“方羡云，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没有人会为了爱情放弃面包，你不缺钱，不会明白钱对别人来说有多重要，不管是裴星莞和栗姜，她们跟你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裴星莞抛弃了你，你觉得栗姜会不会选一千万，而不是你？”

犹如被雷霆击中脑袋，方羡云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方霁之之前说的话在他看来，犹如诡辩，是家人不同意他才闹，方霁之却说是他闹，家里人才会不同意，他根本不想上方霁之的当。

可方霁之说到裴星莞主动抛弃了他，他竟无法反驳。

因为分手时见的那一面，他就已经知道，裴星莞选的不是他，而他以为的羞辱，方霁之说是登天梯，也根本算不上错。

只是栗姜，栗姜……

方羡云心里突然被注入了勇气，抬头直视着方霁之，坚定道：“不，栗姜不是这样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羡云知道，瞒着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死活不承认，方霁之也还是会找栗姜的麻烦。

然而他不能让方霁之就这么把栗姜归为见钱眼开的女人，“栗姜如果爱钱，她会很有钱，可她就算穷困潦倒，也会选爱情而不是面包，钱对她来说，够用就行，你说她会选一千万而不是我，我告诉你，她会选我，她一定会选我。”

方霁之看着他的模样，眼眸微眯，完全不明白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在得到方羡云承认的一瞬间，方霁之胸有些闷，却没有去在意这种感觉，也不想跟他再作口舌之争。

他只是无情道：“她怎么对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跟她在一起，你是亲自说，还是要我去说？”

方羡云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没有落泪，只能死死盯着方霁之，“为什么？你逼着我承认喜欢她，又逼着我和她分手，看着我痛苦你很开心吗？我喜欢谁你才能满意？”

方霁之居高临下地问，“你很爱她？”

方羡云咬了咬牙，“是，我爱她，她是我一生挚爱，我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了。”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认真。”方霁之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描述事实，“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这么快就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就算你现在爱她，以你移情别恋的速度，她总有一天会受到伤害，我不允许我的弟弟，是个玩弄女人感情的人渣。”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想过了没有，栗姜比你大十岁，她玩不起，如果有一天你要分手，她很可能会想不开。”

方羡云闭了闭眼睛，他在意识到喜欢上栗姜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管是庞亦嘉还是方霁之，都这么说，他们不相信他有多爱栗姜，也认为他的爱维持不了多久。

方羡云没办法自证，可他更不能被逼着分手。

他哀求地看着方霁之，“大哥，我真的很爱她，我不是在玩弄她，我想跟她共度余生，求求你成全我们。”

方霁之却不为所动，“那她呢？她爱你吗？她愿意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嫁给你吗？”

方羡云沉默了，他没办法做这个保证。

当女朋友都是他求来的，当老婆，他根本不确定栗姜愿不愿意嫁给他。

而他这副模样，让方霁之眯了眯眼睛，冷声问道：“栗姜比你大了十岁，她性格腼腆，也告诉过我喜欢单身，按理来说，根本不会接受你的求爱，你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让她成了你的女朋友？”

方霁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总是能通过蛛丝马迹，猜出别人内心深藏的秘密。

方羡云颓然低头，不敢对上大哥的目光。

方霁之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强忍着揍弟弟的冲动，冷冷道：“不管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你们都不合适，她的过去闹得沸沸扬扬，这个圈子有太多人知道，如果真的跟你结婚，她不仅融入不进来，还会遭人嘲笑，而你，挡不住悠悠之口。”

以方羡云现在的能力，根本护不住栗姜，而她的过去广为人知，如果再跟方羡云来一次，只会成为这个圈子里的笑谈。

会有多少恶意嘲笑涌向她，方霁之想也知道。

方羡云猛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调查她？大哥，你怎么能这样？”

方霁之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在你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还成了你的新欢，她的过去都有迹可循，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在方羡云愤怒的目光中，他又道：“我只问你，你能保护好她，让她以后不被人嘲笑吗？方羡云，嘴硬没有用，你要死要活也没用，你现在和她分手，我可以保守这个秘密，你如果继续犟下去，她会遭受比裴星莞更厉害的羞辱。”

“不是我带来的，而是你带来的，齐朗抛弃的灰姑娘，成了方家二少的新欢，圈子里至少能说上十年，人人都会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而你根本压不下去。”

方霁之的言语，就如冰刺扎进了方羡云的心里。

他的脸色都苍白起来，只因方霁之描述的未来，对栗姜来说，太过残忍。

而他，也真的如大哥所言，捂不住别人的嘴。

或者说，是他能力不够，如果他在外面跟方霁之一个地位，别人只会巴结栗姜。

方羡云之前只想着，暂时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栗姜的存在，他想要羽翼丰满的时候，再公开栗姜和他的关系，可方霁之直接撕开了他的幻想，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面前。

栗姜要面对的，不只是他的家人，还有方家所处的这个圈子。

即使肆意如方羡云，这时候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招惹栗姜，其实在以朋友之名迫使栗姜和他在一起后，他心中就始终有这样的疑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做错了又该怎么办。

栗姜并不像他喜欢她那样，喜欢着他，他心里不是不酸涩，可他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会努力让栗姜爱上他。

可一场车祸，打得他措手不及，栗姜也被方霁之看到了，他努力想要掩藏，却又在今天知道，方霁之已经看穿了一切，他没有时间了。

方羡云不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方霁之会对栗姜做什么。

他想要保护栗姜，可如果没有他，栗姜根本不会受到伤害。

这一刻，方羡云深深意识到，自己错了。

如果他和栗姜仍然是朋友关系，压抑着心里的琦念，等到自己对上家里有话语权之后，再向她坦白，或许就能顺利抱得美人归。

然而现在，一切都被他毁了。

方羡云无比艰难地说，“大哥，我可以和栗姜分手，求求你，不要伤害她。”

方霁之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几乎想要移开目光。

然而，方霁之终是硬起了心肠，“你想明白了就好，奶奶他们都很喜欢她，你们的事不暴露，她会一直是方家的贵客，我……不会伤害她的。”

听着身后近乎无声的呜咽，方霁之关上了门。

或许是屋子里的暖气太足，他松了松领口，身上一片燥热。

心里也是。

方霁之不后悔让方羡云和栗姜分手，方羡云能深爱裴星莞，能深爱栗姜，以后也能深爱着别的女人。

在他看来，方羡云的情深，是阶段性的，他曾经为了裴星莞那么痛苦，如今也被新恋情治愈了，那也就代表着，他还会有下一次。

栗姜比他大了十岁，这很可能会变成现实。

他没有做错。

只是……真的毫无私心吗？

方霁之看了看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下了楼。

……

虽然答应了方霁之，但方羡云看到栗姜后，却根本说不出分手的话。

倒是栗姜，感觉到了方羡云有点怪怪的。

他总是发呆，看到她的时候也提不起精神，话也少了许多，与之前相差甚大。

她有了疑惑便问，“你这两天好像都不怎么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方羡云本想随便捏造个理由糊弄过去，可看着栗姜温柔关切的目光，他忍不住低下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栗姜一惊，立即坐到他的床边，去摸他的脸，“怎么哭了？”

方羡云握住她的手贴着脸颊，咬了咬唇，“对不起。”

这是栗姜第二次见到他流泪，上一次，是跟她表白，这一次，是为什么？

她没有立即追问，而是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背，想要安抚他。

方羡云眼泪一点也止不住，眼睛却牢牢盯着栗姜，再是模糊，也努力看着她。

“对不起，方霁之知道我们的事了。”方羡云很害怕吓到她，却不得不说，他不能让栗姜也被打得措手不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栗姜竟并不是很惊讶。

在见到方霁之第一眼，她就知道，他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或许是她出了差错，又或许是方羡云露了破绽，他猜出来，并不奇怪。

栗姜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问道：“他想让我们分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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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小天使的意见，综合评论区大多数意见，我决定照着这条线写下去，然后另外开个番外合集，以后给大家写免费if线番外，现在连载很难兼顾，只能等完结之后了，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