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栗姜一直都很怯懦, 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冷眼和窝囊气，但她还是差点被徐名晏给气晕了。

这人的无耻超乎她想象，还精准戳中了她的逆鳞。

她要是想退圈的话, 怎么会有云山居那一遭？

可气归气，栗姜到底还记得他的身份, 刚才那声喝问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

她只能忍气吞声, 试图讲道理，“徐总, 我只是个小演员，只想脚踏实地往前走, 我现在拿了不属于我的资源, 不过风光一时, 之后很大可能还是会回到这种处境，到那个时候，你还能再帮我吗？”

就算是这种情况，她都没敢拍开徐名晏的手，任由他捏着自己下巴。

也因此，徐名晏能够近距离与她对视着，看清她眼底的无奈，比怒火更甚。

“你帮不了我一辈子, 我现在走的路不管未来怎么样，我都认，可你给了我不必要的希望，让我尝到走捷径的甜头，我怕我就回不了头了。”

栗姜看着徐名晏，眼里带着哀求之色，“我不是在跟你拿乔, 徐总，我只是不想变得面目全非，我跟你之间只是意外，可你给了我补偿，就成了利益交换，我害怕我以后会为了资源，真的出卖我自己，所以我请求你，不要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可以吗？”

徐名晏眸色深深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就放开了指腹间的那一抹细腻。

他没想到，栗姜原来是这么想的。

她的通透和有底线，也远超他所料，徐名晏本以为她只是不能接受用身体换资源，就算是意外得来的补偿也不行，可她害怕的其实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不放心的是她自己。

在娱乐圈里，利益交换只是稀松平常，栗姜会视为洪水猛兽，大概是因为她最大的价值，是她自身。

与其去赌自己能不能一直坚守着底线，不如在最开始就堵住捷径，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帮助。

她只是想法有些天真，却不是什么都不懂，反而是什么都懂，还不去那样做，这就殊为难得了。

徐名晏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欣赏栗姜了。

比起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她这样的愚笨，倒并不让人反感。

他不说话，栗姜心里很是忐忑，垂下的眼睫一颤一颤的，只能仔细去想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惹怒他的可能。

她真怕徐名晏一个不高兴，让她连《隐匿者》的特约都做不成。

可她并不后悔再次拒绝徐名晏。

她这么多年摸滚打爬，没有完全被家里敲骨吸髓，在圈子里也独善其身，就是她知道要保护自己，对所有诱惑都避之不及。

好一会儿，徐名晏才出声，“栗小姐，你后悔吗？”

栗姜忍不住抬眸看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道，“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你演的《公主闯江湖》，你演的是女侠客秦红袖，我有很多同学都喜欢你。”

栗姜的脸颊又开始逐渐升温，这是她十九岁时拍的电视剧，是她演过最火的几部剧之一，秦红袖这个角色跟着大火了一阵子，现在也会偶尔被人提起。

可惜她并没有借着当时的热度更上一层楼，公司转眼就给她接了好几部烂出奇的剧，有的都没播出来。

她没想到徐名晏会提起秦红袖，而他所说的小时候，更是让她莫名羞耻。

“后来我也有在电视上看到过你，可不过短短几年，你就消失了，你之后演的那些角色，我一个都没看到过。”徐名晏语气平静，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遗憾，“你没有爱惜羽毛，毁掉自己的前途，你的公司固然有问题，可你同样问题很大，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后悔吗？”

栗姜的面色又有些惨白起来，她抿着唇，默然无语。

当然是后悔的，后悔没早点明白家里只把她当提款机，后悔没早点和公司解约以至于毁掉了前途，却不后悔拒绝出卖自己。

徐名晏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叹了一声，“栗小姐，我调查过你，你就是因为烂剧演多了，所以成了烂演员，其实你曾经在很多好角色的备选名单上，可你的口碑，让你只能是备选，而你对所有机遇降临都抱有强烈防备，不愿积极接触，更是让你的处境雪上加霜，久而久之，你就被遗忘了。”

“曾经面临的那些选择，你都选了最差的，你曾经接触过的演员、导演、制片人，现在很多都在娱乐圈有些地位，可你同样没有与他们保持交情，所以落到这个地步，连一个帮你的人都没有。”

他真的是毫不留情，几乎是把栗姜的面皮扒下来踩。

栗姜咬住了唇，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因徐名晏说的都是实话。

她现在回想起过去，也觉得自己很蠢，她不是没有过朋友，只是多相识于微末，很多都退圈不再联络，还有的成了圈内红人，她越混越差，也就渐行渐远了。

归根究底，却是她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害怕被误会攀交情，时间久了，就真的一点交情都没有了。

后来她在烂剧糊剧里打转，朋友列表里的人，就成了最普通的娱乐圈底层人员，自己糊口都不容易，哪能帮得了她？

栗姜知道自己有很大问题，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她缩在乌龟壳里，就不能怪别人不主动。

“不过我也很欣赏你的这种坚持。”没等她陷入情绪低迷，徐名晏就又话锋一转，“你入圈二十年，没出过丑闻，没利用过任何人，始终清清白白当演员，是很难得的品质，如果娱乐圈能多些像你这样的人，也不至于风气那么乱糟糟的了。”

栗姜瞪大了眼睛，来自徐名晏这种大佬的称赞，让她颇有些受宠若惊，一扫方才的低落，对他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泥人都有三分火气，他要是一味打压她，她会反思自己，可也不想再理会他。

可他并不只数落她的不是，反而亦对她的品格有所肯定。

她就又觉得，他也不是故意来挖苦她的，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的想法就算不是都写在脸上，也根本瞒不过徐名晏这种驾驭人心的高手。

他隐秘地勾了勾唇角，想要拿捏栗姜，轻轻松松。

“栗小姐，你说起来也算是我的童年偶像，就冲着这个缘分，我也该帮你一把，你已经浪费了二十年，还能有几个二十年？当群演是混不出头的，你需要被看到，镜头不对着你没用。”

“你不愿意接受我给你的角色，我不强求，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推荐，签约一个经纪公司，我认为这只是个很简单的世俗人情，对我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对你现在的处境却很有帮助，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不要急着拒绝我。”

说着，他就向栗姜又递来一张名片。

男人深邃的眼眸里，是简直能摄人心魄的认真，差点让栗姜看呆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徐名晏的脸，只默默接过了那张名片。

徐名晏挑了下眉，觉得她这个反应有点有趣。

栗姜这一次没有再直接拒绝徐名晏，他刚才的那些话，让她有所触动。

她不能接受徐名晏给的资源，可就像他说的，只是引荐一下让她签约经纪公司，就是个普通人情而已，她以后总是能还上的。

栗姜早就尝遍人情冷暖，她没粉丝没流量，又是这个年纪，就算圈子里缺妈妈演员，她只靠单打独斗，也拿不到什么正儿八经的角色。

她之前也不是不想签约公司，可几乎都是要没下限炒作，让她这个“童年女神”以颠覆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的营销，好一点的条件也特别苛刻，她好不容易出了虎穴，不想再入龙潭，拖到现在，更没人想签她了。

徐名晏的这个提议对她来说，跟雪中送炭没什么区别。

栗姜低低地道，“徐总，你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徐名晏很是干脆，“好，不过希望你是在拍完《隐匿者》戏份之前给我答复，我的时间宝贵，你同样如此，栗小姐，你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栗姜沉默了。

也就在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徐名晏声音很轻，“栗小姐，你到家了。”

栗姜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回过神来，跟徐名晏道了声谢后下车，目送着这辆商务车消失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徐名晏说调查她，竟然连她现在住什么地方都知道！

栗姜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徐名晏要是想对她做什么，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她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怕他查。

只是到底，又对徐名晏多了点忌惮。

这种自己隐私在别人那里完全不是秘密的感觉，栗姜非常不喜欢。

不过这个就是她误会徐名晏了，他又不是什么法外狂徒，说调查，也只是把她这二十年来的发展轨迹都查了一遍，是他聪明，把她一直以来的处境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才会显得她私底下的事他好像都查到了一样。

栗姜觉得自己底细都被他知道了，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跟徐名晏再打交道。

可他给的这张名片，她还是拿回家放好，没有再扔进垃圾桶里。

大金主徐总离开后，《隐匿者》仍然在进行着紧密的拍摄。

栗姜作为固定特约，大概还要拍个十天才能结束这个背景板戏份，而这十天，就是徐名晏给她的期限。

她很怕这是个陷阱，是徐名晏猎艳的手段，可又忍不住贬低自己，觉得他不至于真的看上自己这个老女人。

据她所知，徐名晏比她还小上七岁。

九成九的男人不管年纪多大，都喜欢比自己小的，她如今已经快要奔四，又没有女明星光环，徐名晏那么有钱又年轻，应该不至于跟她纠缠不清。

而且她又不是要签约科丽，不会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栗姜这么想着，也就慢慢说服了自己。

她从来都不甘心，只是没有办法，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如果不抓住，她可能会抱憾终生。

她终是决定借徐名晏的东风，签上经纪公司。

做下这个决定后，栗姜辗转反侧，又默默松了口气，捂着胸口慢慢睡着了。

在《隐匿者》剧组的最后一天，栗姜趁着空闲，联络了徐名晏。

手机响了三声后，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栗小姐？”

栗姜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徐名晏轻笑了一声，“栗小姐，你是考虑好给我答复了吗？”

栗姜悄悄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保持平静，“徐总，我今天就杀青了，你要我怎么做？”

“明天早上十点，科丽大厦九楼，克莱传媒，会有人在那里等你。”

说完，徐名晏就挂了电话，没有和她多说。

栗姜也没有再打扰他，牢牢记住了科丽大厦，那是徐名晏的地盘，至于克莱传媒，却是没听过。

她用手机搜了一下，也没搜出个什么名堂，这个经纪公司，好像一点名气都没有。

她只能期盼着徐名晏这位大佬靠谱一点，别坑她太狠。

不过既然已经做好决定，栗姜就没再瞻前顾后，当晚结束在《隐匿者》的戏份后，她就退掉了那个一日一交的短租房，拖着行李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

栗姜好好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好打扮了一下自己，看到镜中休闲又不失时尚的穿着，和脸上身上皮肉紧致，看不出丝毫老态的模样后，才放心出门。

她选择了坐地铁去克莱传媒。

科丽大厦位于海城最负盛名的金融贸易区，虽然不比旁边那些更高的大楼气派，但据说这整座大厦都属于徐名晏。

他才发迹十年，就成了国内鼎鼎有名的年轻富豪，名下资产甚至比很多老牌家族还要强盛，这栋能接壤中心繁华地带的大厦，亦是他的排面。

科丽大厦进出严格，然而栗姜跟前台报了名字后，温柔的小姐姐就带她进电梯刷卡，直达九楼。

栗姜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不能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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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猜猜徐总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