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姜不小心与年轻人对视后, 下意识对他笑了笑。

他却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出了神，而方羡云察觉到他的视线, 也回头看，在看到栗姜后, 立即露出大大的笑容来。

明明这么近, 方羡云还是要跟她招手，“这里这里。”

栗姜笑着走了过去, 方羡云已然起身，为她拉开了座椅, 而庞亦嘉不知怎么想的, 也跟着站了起来。

庞亦嘉身量比方羡云低上一些, 却也是一九零的大高个，栗姜站在两人旁边需要仰视他们，无端便有种压迫感，她只能选择去看能让她放松下来的方羡云。

庞亦嘉见状，抿了抿唇。

方羡云为两人做了介绍，栗姜这才把目光放到庞亦嘉身上。

庞亦嘉和方羡云同岁，家境也相仿，一看就是个潇洒肆意的公子哥, 不过他的气质不见尖锐，是比较有亲和力的。

相由心生在他身上更是绝妙，明明五官也很立体分明，却有种温润讨喜的感觉，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万般波光潋滟含着一丝情意, 画都画不出来。

栗姜对他伸出了一只手，与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好，我是栗姜。”

庞亦嘉立即也伸手，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入掌心，“庞亦嘉，庞太师的庞，亦然的亦，嘉奖的嘉。”

相触的一刹那，心脏犹如过电一般，庞亦嘉再次感受到了方才看到栗姜时的悸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很危险，却也很让人着迷。

在栗姜来之前，庞亦嘉对她一心只有审视，想着是什么样的女人，又有着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方羡云对她情根深种。

在见到她之后，他却是瞬间就明白，为什么方羡云会喜欢上她。

庞亦嘉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栗姜让他知道，有些人，真的一眼就知道，就是这个人。

不需要多么顶尖的容貌气质，她只要轻轻一笑，就让人灵魂都被吸引过去。

栗姜就有这种魔力。

就算知道这是好兄弟喜欢的人，庞亦嘉也没办法冷淡处理，他想要和栗姜说话，想看她对自己笑，用信任的眼神看着自己。

当着方羡云的面，庞亦嘉不能搞小动作，可他还是没立即松手，想多跟她说几句话，“羡云对鹤城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都要麻烦姐姐，他是我的好朋友，谢谢姐姐帮忙照顾他。”

他这几句话说的很礼貌得体，一个一个姐姐叫得也很甜。

栗姜觉得他果然是方羡云的好朋友，方羡云却觉得，他大概是吃错药了。

谁让他跟栗姜说这些了？

“谈不上什么麻不麻烦，其实日常生活中，是羡云照顾我比较多的。”栗姜想松手没有松掉，以为是错觉，果然下一瞬，她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庞亦嘉将手放到桌子下面，指腹轻轻捻着，仿佛能从中再次感受柔软的触感。

他笑眯眯道：“应该的，姐姐是女孩子嘛，我们是男生，怎么能光依赖姐姐呢？羡云被家里惯坏了，他脾气可不是很好，姐姐一开始有没有被他吓到？”

栗姜和方羡云坐在一边，与庞亦嘉面对面，他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又说的是方羡云，两人共同的朋友，栗姜一下子就被撬开了话题，和他聊了起来。

唯独方羡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只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庞亦嘉。

在栗姜来之前，庞亦嘉可不是这个态度。

方羡云越想越不对，在栗姜去洗手间的间隙，他敲了敲桌子，“喂，你怎么回事？”

庞亦嘉装傻，“我怎么了？”

“你怎么能跟栗姜聊得这么开心？”在栗姜的事情上，方羡云格外敏锐，“我警告你啊，你不能喜欢她。”

以前方羡云从来不会对兄弟说这种话，也坚信不会跟朋友喜欢上同一个女人，庞亦嘉的喜好和他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可他现在真心觉得，栗姜太招人喜欢了，他必须先跟庞亦嘉挑明。

庞亦嘉轻笑一声，“羡云，姐姐好像还不是你的女朋友吧。”

他没有否认。

方羡云眼睛瞬间冒出了火，正要怒斥庞亦嘉，栗姜就已经从洗手间走出来了，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默认熄火。

栗姜没有察觉到怪异，她这顿饭吃得很惬意，有方羡云在旁边献殷勤，恨不得餐具都帮她拿，又有庞亦嘉在对面逗她开心，说得都是她感兴趣的话题。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享受美食，和两个年轻帅哥的陪伴就好。

吃完饭后，她开玩笑道：“我年轻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跟两个大帅哥共进午餐过，今天也是体验了一把。”

“他算什么帅哥？”

“姐姐永远十八。”

方羡云和庞亦嘉同时出声，发现庞亦嘉比自己更会说话，他恨不得瞪死对方，庞亦嘉也不甘示弱，用眼神故意挑衅他。

栗姜却还以为这是两人的日常相处模式，“扑哧”笑了出来，“你们感情可真好。”

庞亦嘉，“……”

方羡云，“……”

以前是真的好，现在就说不定了。

栗姜是趁午休时间出来的，如今吃完饭，便又要回公司，她觉得方羡云好朋友来这么一趟不容易，没催着他回去上班，只让他陪庞亦嘉好好玩玩。

后天就是周末，如果到时候庞亦嘉还在，她想做点好菜招待一下，当然，如果庞亦嘉不愿意就算了。

方羡云现在只想把庞亦嘉赶回京都，当即就要说人没空。

庞亦嘉却耳朵很尖，立即说自己周末还在鹤城，想去她家里做客。

栗姜没想到和方羡云说悄悄话都被听见，却并不恼，又跟庞亦嘉客气了几句，便赶回了公司。

她一走，两人之间的气氛立即僵硬起来。

庞亦嘉到底还是看重方羡云这个朋友的，叹了一声，“好好聊聊？”

方羡云冷冷地看着他，却没有立即走人。

昨天栗姜答应和他们一起吃饭后，想着见真人好好观察，庞亦嘉便没有仔细询问栗姜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今见了栗姜，他才后悔没有多了解一些。

方羡云哪肯把栗姜的消息告诉他，他已经很后悔让栗姜见他了。

庞亦嘉也狠，“你现在人可还没追到呢，如果被你大哥知道了，你猜猜你还能被送去哪？”

方羡云实在忍不住了，跟庞亦嘉打了一架，毁了半个屋子后，双双躺在地毯上，暂时休战。

为了不让庞亦嘉真的告状，方羡云妥协了，“其实你应该也认识她，我在来鹤城之前，就是从你嘴里知道她的。”

庞亦嘉皱眉思索，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以前有认识过栗姜。

方羡云提醒，“齐家的，齐朗。”

庞亦嘉一想，就想起是怎么跟方羡云提的了，栗姜的身份也浮出水面，“她是齐朗的那个真爱？”

和方羡云一样，他也只知道齐朗的事，却并不记得那个被抛弃的灰姑娘，姓甚名谁。

方羡云翻身坐起，冷冷地看着他，“她现在和齐朗那个王八蛋没有关系了，别把他们两个扯在一起。”

庞亦嘉也跟着动作，“嘶”了一声，“我记得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姐姐她比我们大不少吧？”

他之前没有想过要问栗姜的具体年龄，可她和齐朗谈恋爱的时候，他和方羡云好像都还没成年呢！

方羡云闻言有些郁闷，“她比我们大十岁。”

庞亦嘉顶了顶后槽牙，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借机嘲笑方羡云，这都什么眼光？第二次遇真爱，结果条件还不如第一次，仿佛故意给自己人生增添难度。

裴星莞，高材生，未来设计师，与方羡云年龄相仿，未来无限可能，方家都不认这个儿媳妇。

换成栗姜，比方羡云大十岁，如今只是方盛的一名小职员，还是被另一个豪门抛弃过的灰姑娘，京都上层人人皆知，方家就更不可能答应方羡云和她在一起了。

庞亦嘉想着想着，就差点笑出声，方羡云没机会，代表着他可能后来者居上。

方羡云一下子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咬牙切齿道：“你不要给我肖想栗姜，朋友妻不可欺，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心？”

庞亦嘉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方羡云，你脸呢？姐姐答应当你女朋友了吗？她知道你喜欢她吗？要是她知道你喜欢她，你猜她还会不会跟你来往？”

他一下子就戳中了方羡云的隐忧，“你别忘了，姐姐可是在这种事情上受过伤害的，她会本能防备你我这样的豪门子弟，不会相信我们的感情，她现在对你这么好，只是把你当弟弟看待，如果她知道你喜欢她，她只会远离你，你还好意思跟我谈什么朋友妻？”

方羡云瞬间颓废下来，他知道庞亦嘉说的很对。

他在知道自己喜欢栗姜后，除了纠结自己为何变心太快，就是担忧如果被栗姜知道，她会再也不理会他。

齐朗那个王八蛋把她伤了个彻底，而他又能比齐朗好到哪儿去呢？

他跟齐朗一样没本事，他完全保证不了家人能够接受栗姜，他难道要她再受一次羞辱吗？

庞亦嘉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把我叫过来吗？你把自己的事儿都跟姐姐透了个底儿掉了，她还以为你对裴星莞多深情不移呢，你现在说你移情别恋喜欢上她，想跟她在一起一辈子，你觉得她会相信你吗？”

说着，他都有点同情方羡云了。

这家伙完全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栗姜要怎么相信，她不会是下一个裴星莞？

方羡云能用几个月的时间另有所爱，又怎么保证不会有下一个真爱？

方羡云又躺回了地毯上，捂住了眼睛，有水迹从他指尖溢出，“我都知道，可我真的好喜欢她，为什么会这样？”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被庞亦嘉成功开解。

在意识到喜欢栗姜之后，他没有痛苦，反而欣喜，他也心惊于自己的凉薄，怀疑自己天生薄情，否则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抽身出上一段恋情？

仿佛为了裴星莞与家人对抗，那种与全世界为敌的感觉，都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

因此，他不敢对栗姜许诺永远，可只要一想到她，他心里满满的爱意又作不了假，他恨不得把心剖开给栗姜看，以此来作为证明。

可如果换做他是栗姜，他也不会相信。

方羡云是个很自信的人，然而现在，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走。

庞亦嘉有些唏嘘，他只在小时候见方羡云哭过，就是之前和家人闹得天翻地覆，方羡云也是骄傲的，绝不会低下头颅。

现在，他竟然为一段感情迷茫而哭。

庞亦嘉就算想要挖墙脚，也高兴不起来，他站起来去酒柜里拿酒，递给方羡云一瓶，“喝点？”

方羡云一抹脸，接了过来。

庞亦嘉叹气，“跟你说句实话，我对栗姜一见钟情。”

方羡云对他怒目而视，他也不在意，继续道：“本来你喜欢的女人，我不该沾，可你也是真的爱，就应该知道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或许我这辈子就这么一道彩虹，总不能为了让你，就孤独终老吧！”

“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坑你，咱们俩公平竞争，栗姜喜欢谁是她的自由，行吗？”

方羡云想说不行，可他只是喝了口闷酒，没有说话。

庞亦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来鹤城一趟，发现了梦寐以求的宝贝，他觉得，幸运女神是更眷顾他的。

方羡云和栗姜，没可能。

……

没有方羡云在，栗姜反而可以接分过来的工作做，这让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

她加了会儿班，下地铁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鹤城还没有下雪，气温阴冷，她缩着头往家里走，到了三楼竟发现家里的门只是掩着。

她大吃一惊，赶紧往里走，却在看到沙发上的身影后松了口气。

是方羡云。

他正缩在沙发上睡觉，栗姜凑近之后，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想不明白他大白天喝什么酒，又为什么要进她家。

两人是密友，交换家里钥匙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之前方羡云从来不会不经她的同意，就到她家来。

栗姜觉得他大概是喝迷糊了，无奈地上前想把他摇醒。

方羡云很快就睁开眼睛，在看到栗姜后，对她笑了笑，声音沙哑道：“你回来啦。”

他一头银发乱糟糟的，眼角微红，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消退了不少，显出了年轻人的清澈来，看着很能激起人心里的柔软。

栗姜也不例外，温柔地问，“怎么喝酒了？还睡在我这里？”

她还以为，他会继续留在朋友那里。

方羡云酒醒了不少，头脑却还是有些昏沉，他也忘了喝酒后为什么要到栗姜家里来，好像只是很想很想见她，就这么做了。

栗姜会不会觉得他这样做很冒失？很烦人？

方羡云有些局促地起身，“对不起，没经你同意就开门了，我……我只是……”

他只是了个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整个人都颓丧地低下了头，银发也显得黯淡无光起来。

栗姜虽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还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想要给他一点安慰，“想不想吃东西？”

不等方羡云回答，她就转身，“你先回去洗个澡，等做好了我去叫你。”

方羡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有股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他猛地上前从后面抱住栗姜，臂膀将她整个圈住，把头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栗姜愣在当场，而方羡云已经开口，“和我在一起吧。”

这句话凝结了他所有的勇气，方羡云咬了咬舌尖，没让自己退缩，反而继续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我喜欢你，栗姜，做我的女朋友吧。”

栗姜以为自己是幻听了，颤抖着声音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想要挣脱方羡云的怀抱，方羡云却不松手，他怕栗姜回头，他看到她的眼睛后，就真的什么勇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认真的，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可我真的喜欢上了你。”方羡云的声音近乎呜咽，“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心里的人就成了你，你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招惹你，可这一切就是莫名其妙的发生了。”

听得出来，他有些语无伦次，栗姜不自觉就安静了下来。

有滚烫的泪滴落到她肩头，栗姜狠狠一颤，这才意识到，是方羡云在哭。

他仿佛早就被宣布判决的囚徒，只是不甘心，所以仍然想要将自己的诉论，完完全全说出来。

“你肯定觉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几个月前我还亲口告诉过你，我有多爱另一个女人，我也很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变心，这让我的真心一文不值，就像个笑话一样，就算跟你表白，也只会让你觉得，我爱你肯定是有期限的，连我自己都保证不了，我能不能一直这样爱你。”

“在这样的前提下，更负责任的做法，应该是把我的心藏起来，不让你知道这些，免得让你困扰，可我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我就是很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对不起，我就是这么自私。”

方羡云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带着浓浓的鼻腔，栗姜不用回头看，都知道他现在哭得有多厉害。

她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方羡云却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栗姜。”他叫了她一声，绝望至极，“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可我更无法忍受只当你的朋友，眼睁睁看着你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就算被判死刑，我也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唾弃也好，厌恶也好，我都想让你知道，方羡云喜欢栗姜，你不相信没关系，也可以把它当个玩笑，我只想求你，不要讨厌我，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我本来只是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想好好保护你，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回京都，我想让那个姓齐的跪在你面前请求原谅，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对不起。”

方羡云其实没打算现在就让栗姜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自己被接受的可能性有多低，如果现在说出来，栗姜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会他。

可是被酒精刺激过的大脑，或许就是如此薄弱，他突然就不想装模作样了，他想跟栗姜摊牌。

方羡云满心绝望，等待着栗姜的反应。

而她沉默片刻，才扯开他的手，问了一句话，“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如果我不和你在一起，你要怎么样？”

方羡云浑浑噩噩道，“从今以后，我都会消失在你面前，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栗姜，他竟然连死缠烂打的勇气都没有。

他也没想过要强迫栗姜和他在一起。

仿佛从认清心意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他潜意识就知道栗姜不会答应，而他不想她困扰，只能就此消失在她的人生里。

他默认只要开了口，要么当情人，要么当陌生人。

倏然，方羡云浑身一颤，手掌传来灼热无比的感觉。

栗姜终于回过头，她看着方羡云，泪流满面，“王八蛋。”

方羡云慌了，想要为她擦眼泪，栗姜却狠狠去推他的胸膛，而他任由她推打，又去揉她的手，免得她疼。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珍惜你这个朋友，我现在也只有你一个朋友，你还要这样威胁我。”栗姜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到了极点，“我不答应你，你就要离开，抛下我一个人，方羡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王八蛋？”

她是真的很伤心，即使这段时间因着方羡云，她开始敞开心扉，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同阴暗角落里的蘑菇，她开始接收到阳光，有了爱这个世界的勇气。

可她知道，一旦这缕阳光抽离，她还会变回以前那样。

她根本不能失去方羡云这个朋友。

他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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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姜：为了不失去朋友变女朋友，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