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预言
源雅一没想到场面能这么尴尬。
空气一时静谧, 谁都不愿意当先开口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立场不同,没什么好聊的,没打起来就不错了。
那些猎鬼人在走入阴影中后警惕非常, 尤其是在看到他收了伞, 按着日轮刀的手全然紧绷, 蓄势待发。
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常的动作, 就会群起而攻之。
无惨其实没在他们面前做多余的动作, 只是用凶戾的眼神有意无意挑衅。
屋内的负面情绪一度高涨。
以愤怒为主。
两方都想动手,但显然暗暗在顾忌着什么。
源雅一无意间瞥了眼, 都觉得这样的无惨有点嚣张过头了。
这是有恃无恐吗?
弄得他们一行像黑恶势力上门讨债的。
“收敛一点啊!”
他可不想一会儿听到逐客令。
无惨坐姿端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源雅一戳了戳他侧腰上的一块软肉。
突如其来的“袭击”差点让他原地跳起来。
这家伙……
源雅一微微一笑, 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无惨身上的敏感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收敛, 懂?
“……”
恶鬼收到警告, 这才勉为其难收回那些剜骨的视线。
对面那位长发披肩的小主公显然也在等待他们先开口。
源雅一知道这代产屋敷家主名为「春哉」。
意为赞叹春日勃发的生命力,在神道上, 也有很强的象征意义,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产屋敷家显然早有准备,来回几句没营养的寒暄之后, 便邀他们进了这间待客用的宽敞和室。
猜到他还会带其他人过来,安排了不少座位, 左右各十个, 首尾两个。
鉴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源雅一甫一踏入,就带着无惨坐在背靠屏风、毫无退路的首位,把更接近门的那一方留给了产屋敷家和鬼杀队。
这可没有什么主次尊卑之分, 这么坐是为了让对方更心安一点。
不然按照礼节来,产屋敷家的小主公坐首位毫无疑问,而他和无惨则会坐在离左方的两个位置上,最靠近那位小主公,那不得把鬼杀队的人小心脏都给吊起来荡来荡去?
照理说应该是一人一张矮几,无惨非要过来跟他挤一块儿。
“不至于吧?”
这么害怕缘一吗?
缘一离无惨那么远呢!
几乎一头一尾了。
无惨当即送过去一个狠瞪,压低声音呵斥:“你闭嘴。”
这家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再说一遍,他没有害怕!
可笑,他有什么好怕的?
继国缘一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用不了百年就会彻底消亡。
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源雅一最好立刻把他那个奇奇怪怪的眼神给收回去。
贴着他坐还不高兴,真搞不懂源雅一心里在想什么。
源雅一:“……”
呵呵。
继续逞强。
他猜无惨肯定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暗戳戳在心里用最犀利的语气反驳他。
等会儿缘一走过来,无惨该不会当场逃回无限城吧?
众人还是受不了大家伙一起大眼瞪小眼,渐渐开始焦躁起来。
夜斗大大咧咧地歪过身子,却做出一副窃窃私语的样子。
“不是叫我来切东西的吗?在哪呢?”
源雅一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别急,再等等,你可以先吃点心。”
“好!”
夜斗已经冲桌子上的唐果子伸出了爪子。
那位小主公——产屋敷春哉正了正身,选了个中规中矩的称呼。
“那么雅一先生今日来是……”
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不再追杀无惨?
只有这件事了吧?
否则源雅一为什么要带着无惨一同上门?
他们一族致力于要将鬼之始祖杀死,又怎么可能因为三言两语而放弃,就算对方是神明也一样。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声。
终于开始了。
今天的正头戏。
“春哉君?可以这么叫你吗?”
“雅一先生请随意。”
“你应该被诅咒了吧?虽然现在年纪小,看不太出来,但随着你年龄的增长,诅咒表现得就会更为明显。”
小主公愣了愣,明显没想到源雅一的第一句话是有关他身上的诅咒。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己身边的神篱夫人,又用余光谨慎地看了眼和他长相相似的无惨。
“嗯,是的,您怎么会知道?”
夜斗托着下巴,两腮一鼓一鼓的。
“没有人比这家伙更了解诅咒了。”
“看出来的。”源雅一言简意赅。
他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因为我之前就是诅咒本身,想要看出来不难,你们应该在平安京里查出了有关我的不少事吧?”
鬼杀队众人:“!”
就这么说出来了?!
“嗯……谁告诉你们的?菅原家,还是贺茂家?亦或者是源家?”
话说,这几家现在还存在吗?
源雅一有点好奇。
“可以跟我说说吗?放心,我不会事后找他们麻烦的。”
他看起来很凶神恶煞吗?
产屋敷春哉也没听出源雅一有生气的意思。
“是……五条家。”
五条家似乎是有意将消息透露给他们的,他们家想要通过产屋敷家告诉源雅一一些事吧?
“哦——我差点忘了。”
源雅一算算时间,五条家如今应该是咒术御三家之一了。
“这个暂且放在一边,介意我过来近距离看看你的诅咒吗?”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还没说什么,无惨就率先抓住了源雅一的手腕,死死将人按住。
“你干什么?”
想要看什么,坐在这里不行吗?
源雅一又不是看不见。
非得走过去?
源雅一低声:“离那么远,我怎么看?”
“让他过来不行吗?”
“他过来,缘一也会过来。”
无惨一想,觉得源雅一说的对,当即松开了手。
“那你过去吧!”
源雅一:“……”
他都不知道缘一的名字这么好使。
这得在无惨心里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没关系,雅一先生请随意。”
源雅一缓步走到产屋敷家的小主公身前。
男孩身着一身女孩才会穿的小袖和服,一头黑发也一并留长。
有些家族会将病弱的长子作为女孩养大,能在一定程度上挡灾消厄,无惨以前应该也是这样的。
温热的手捧住小孩冰凉的脸,仔细查看了一番。
他看向边上的神篱夫人。
“你们知道诅咒的原因吗?”
“您可能也猜到了,诅咒实际上是天罚的一种,产屋敷一族祖上诞生了食人的恶鬼,上天对产屋敷家降下惩罚,所有与鬼之始祖有血缘关系的人皆活不长久,有几代长子甚至活不过元服礼。”
源雅一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
后者似是感觉到冷意,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脖子,梗着脖子,回望过来。
“因此,产屋敷家的长子若想存活,十三岁以前必须扮作女儿养大。”
神篱夫人对上源雅一的黑眼睛。
这位年轻的夫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明晃晃的试探写在了那双宛若紫藤花般美丽而空灵的眼眸里。
“所以,您今天来是为了……”
“解决你们一族的诅咒。”
源雅一先前猜测天罚可能落到无惨的同族身上了,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鬼杀队一众哗然,但得知有办法解决后,都不由自主地舒展开眉眼,由衷地为产屋敷春哉高兴。
这代主公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能长长久久地活着,那是最好。
神篱夫人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欣喜的情绪,只是淡淡道:“神官们说,这个诅咒若是要解除,只能杀死鬼之始祖。”
无惨猛地站了起来,尖刻质问:
“源雅一,你该不会为了这些外人要杀了我吧?!”
该死的产屋敷一族。
这和源雅一说好的不一样。
这家伙明明说带他来切断他和产屋敷一族的联系的。
“铮——”
数把日轮刀同时出鞘,对准面目陡然变得狰狞可怖的无惨。
恶鬼轻蔑地嗤笑了声,并不觉得这些人能拿他怎样。
但同时,他的余光也牢牢锁定了继国缘一。
若对方做出什么动作,他就马上……
“无惨。”源雅一歪过脖子,往后侧仰着头,黑眸深沉如渊水,他轻轻叹了口气,“坐着好吗?继续喝茶,听我说完先。”
无惨到底哪里看出来他想要借鬼杀队杀了他?
真要杀,当时把他直接交给缘一,现在可就没他什么事了。
无惨心下惶惶了一瞬,莫名怵现在的源雅一,只能忿忿不平地跪坐回原来软垫上,尖锐的指甲敲着桌面,红眸盛着浓烈的杀意。
他那凶巴巴的眼神都快把源雅一给戳穿了。
神篱夫人默不作声地观察源雅一与无惨的相处,两人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毫无疑问,鬼之始祖是极其凶戾可怕的,源雅一却能立刻让暴走的无惨乖乖安分下来,可真是不可思议。
源雅一没管身后的剑拔弩张,“我们可以直接切断你们和无惨之间的联系,这样诅咒往后就不会出现在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之中。”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仰着小脑袋。
“可这……”
怎么可能呢?
别把断绝血缘关系和挪出族谱说的一样轻松啊!
不过眼前之人是神明……
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力量也是很正常的。
小孩子还藏不住事,双眸中不由得露出期望。
神篱夫人目光如炬,精致的眉眼如刀剑般锋利,她不疾不徐道:“所以,您的条件是让我们一族不再追杀鬼之始祖吗?”
在鬼杀队的人愤愤开口之前,源雅一皱皱眉,率先道:“不,如果你们想继续追杀他的话,那就请继续好了。”
这家伙说的什么话?
源雅一很希望他死吗?
无惨的手猛地攥成一个拳头,不停发着抖。
他就知道。
源雅一之后不会管他了。
但又有什么用呢?
鬼杀队平常压根就找不到他,而七八十年后,继国缘一就死了,说不定还活不了这么长久。
源雅一难道是和产屋敷家玩文字游戏?
“您和他……”
神篱夫人闻言诧异。
这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这位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站在无惨那边的,无条件维护无惨,而只要这位在一天,他们永远也别想铲除鬼之始祖。
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深觉这个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掉下来,源雅一难道要在解咒的过程中拿走更为重要的报酬吗?
“关系亲密?”源雅一没有否认,“这倒是没错,虽然没有真正举办过入籍仪式,但我和他可以说是夫妻。”
无惨握在手里的杯盏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
他这个当事人之一,比在场其他人还要震惊。
源雅一从没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下过定义。
就连他也默契地没有谈及。
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蔓延心尖。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失去了自主,盲目追崇无惨的想法,我们俩所持的很多观念都不一样,无惨为你们一族带来的诅咒,我深感抱歉。”
源雅一理了理这位年轻的家主额前柔软的碎发,十分认真道:
“你们可以提任何我们能做到的要求。”
无惨直接拍裂了手下的黑漆桌面。
他不需要源雅一做到这种程度。
这家伙擅自做了决定,没有跟他商量。
神篱夫人想了想,转而说道:“我出身神官世家,祖上为贺茂氏,想必您知道神别氏族的能力。”
“卜测预知?我认识贺茂家其中一代家主,他很擅长占卜吉凶。”
虽然那是羂索披皮。
“是的,我继承了来自血脉的能力,可以预言未来之事。”
源雅一点点头,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夫人看见了什么?”
神篱夫人顿了顿,和自己的儿子对视一眼,又看向鬼杀队站姿挺拔的众人,闭上眼睛舒缓片刻,才徐徐开口。
“我看见……鬼之始祖必将死于使用呼吸法的剑士之手。”
她在说出来前已经斟酌了数日,几番犹豫,本该将这个预言死死压在心里,直到她死去当天。
可今天她见到源雅一的态度。
对方能制止无惨。
这位神明恐怕是束缚和枷锁。
还有继国缘一。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有种预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杀死鬼之始祖,那就只有继国缘一。
可惜……
神篱夫人目光深沉地望着源雅一的背影。
命运竟如此眷顾无惨。
“!!!”
无惨瞳孔皱缩,脸色极其难看。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杀了继国缘一,以及这里所有人,不管用什么方法。
恶鬼再也抑制不住胸腔中狂跳的杀心,那些如浪潮般翻涌的杀意不停催促他动手。
只要杀了所有掌握呼吸法的人不就行了吗?
所有能威胁到他存在的人都该去死。
都给他去死!!!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泛着凛然寒光的日轮刀尽数对准了无惨。
继国兄弟迅速护在产屋敷春哉身前。
“砰!”
一条狰狞的黑色枳棘被一把未出鞘的短刀打歪,抽向另一旁,威力之大,竟直接拍碎了一扇障子。
夜斗连忙端着一小碟唐果子,忙不迭和自家神器矮神身躲过那条仿佛浸满了浓稠血液的黑棘。
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手持日轮刀的剑士们几乎已经完成了剑技,准备一拥而上,争取一举砍下鬼之始祖的脑袋。
产屋敷春哉当即扬声说道:“大家先别动手。”
神篱夫人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没事的。”
“源雅一!!!”
恶鬼看清那把短刀属于谁时,当即尖刻吼叫。
源雅一几乎是瞬闪到了恶鬼身旁,拽住他的手臂。
“无惨?!”
无惨目眦欲裂地瞪着源雅一,额角爬现可怖的青筋。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你没听到那女人说了什么吗?我会死,我会死啊!源雅一,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今天他来到这就是个错误。
他就不该听源雅一的。
源雅一将戾气横生的恐怖恶鬼死死搂在怀里,安抚性地贴了贴无惨早已咬破的下嘴唇。
“冷静一点,在被人知道的那刻,预言本身也成为了命运的一部分。”
无惨现在要是真的做出什么,才是将他推向了那个被“看到”的未来。
无惨还欲发作,眼神一扫,继国缘一已经站在了众剑士的身前。
几乎破开夜空的灿烂日轮再次浮现在眼前,全身仿佛泡进了冰水里,滔天的愤怒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血里的恐惧。
恶鬼软下身,双目充血地埋进源雅一的颈窝里。
两手环住黑眸神明的腰际,重重一勒,抱得死紧,似乎想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嵌入源雅一的怀中。
连源雅一的骨骼都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咔嚓声。
“源雅一,你说要一直陪着我的,你当年答应过我的。”
所以,源雅一不能不管他,也不能让他去死。
“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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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惨惨子:这辈子都绑死了!别想甩掉我![愤怒]
没存稿真的太痛苦了,有存稿的话,这章就能写两、三个版本,选出最喜欢的那章,现在感觉这章怪怪的,会修修[裂开][裂开][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