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遭殃
满月迫近, 头顶明亮的月光意外有些耀眼过头,照得源雅一白皙的脸仿佛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他像曾经无数个夜里那样游走于寂寥的荒山野寺之间。
只不过这次夜游的地点变成了别人家里。
怪怪的……
最可怕的是,他对象(如果无惨承认的话), 还是人家名义上的假儿子的未婚妻, 快要结婚的那种。
虽然结婚是假的, 他们都知道。
而现状就是, 他, 现在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小白脸,只能在晚上出来晃晃。
饶是源雅一在这种时候也想说句脏话。
——别太离谱!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又在合理的范围内, 因为他和无惨如今还挺沉迷于这种另类的角色扮演。
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还好他认识的人都不知道他在这。
久违的羞耻心像雨后竹笋一样从灰败暗沉的土壤里冒出了一个尖,存在感极强。
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源雅一很快就将之抛至脑后,并彻底遗忘, 开始享受夜游时的畅快。
夜风、月光、还有不远处飘来的淡淡樱花香。
人见城城主府邸盘踞在主城内的一座小山上,视野开阔, 俯瞰全城, 山林间错落着山樱树。
此时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月色下的樱景堪称一绝, 只要翻身坐上屋顶就能欣赏到全景。
源雅一悄然无声地踩着一座小阁楼的桧皮葺屋顶,寻了一处隐蔽的位置曲膝坐下。
这地方甚至能瞧见无惨的几个下属藏在院子里什么地方。
“怎么还有躲在水池里的?”
等等,好像是在捉里面的鲤鱼。
无惨的某些属下看起来不太……睿智。
源雅一相当无语地笑了一下。
难得的, 可以放空大脑的时候。
无惨……
想到这个让自己有点头疼的存在,源雅一忍不住扶了扶额。
他没想到, 当初随随便便的一个决定很可能在未来几年乃至上千年将他拖入另一个被困囚的笼子。
他还是兴高采烈跑进去的。
第一个笼子是源信构筑的。
当然, 这只是源雅一单方面这么认为。
源信要是能听见, 估计得被他给气到活过来,怎么不算孝到揭棺呢!
虽然那家伙,是他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祖父, 但他可没有一点想要尊敬对方的意思,先显示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有那种想法。
通俗点来讲,源信的性格有点类似五条悟plus版,同样是个相当让人抓狂的存在,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对源信始终心怀感激。
大概率是当咒术师的时候,被咒术高层压迫太久了,成为咒灵后便有些放飞自我,加上负面情绪的深度影响,他想要追求的自由几乎已经到了一种偏执极端的程度。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每天像头不栓绳就得出去放肆的疯牛一样肆意破坏。
是源信建造了一个牢笼,将他关进去,不至于让他为自己当初的行为,在后期想起来尴尬得用脚趾扣出一幢房子。
第二个,则是他给自己选的,亲自。
源信死后,那种无人管束的自由再次操控了他。
源雅一确定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喝太多的酒,那点酒精对他的主观判断能力造成不了一丁点影响。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单手撑在无惨家并不算高的院墙上翻进去。
清楚感受到无惨家枯山水庭院里铺设的白川砂有多柔软。
清楚看见那天晚上的月色也如同今夜一样明亮。
然后,他就鬼迷心窍地伸出了手,对无惨做出不一定会治好他、但一定会让他长命百岁的承诺。
鉴于无惨也快有六百岁了。
他认为自己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不算是违背诺言。
按照自己原本的打算,应该可以说是功成身退了。
但很遗憾,这也超出了他最开始时的设想。
他主动回到了无惨身边。
在明知无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找到他,或者他自动送上门,并准备把他牢牢关起来的情况下。
好像丢了某些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丢,原先所拥有的依然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源雅一对着白贝壳似的月辉张了张手指,让阴影倒映在自己脸上。
就未来而言,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未来的他,或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余光侧到最高的那幢楼阁,似乎有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像只迅捷扑扇翅膀的白蝴蝶,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就没了。
什么东西?
古建筑的布置大同小异,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是城主的居所。
那个少城主也在那。
只犹豫了一秒,源雅一便被好奇心敦促着跟了上去。
他就知道这座宅邸里藏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妖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恶臭,有点类似各种不知名的肉块堆叠在一起腐臭发烂,比擦过呕吐物的抹布还要难闻。
源雅一不紧不慢地晃悠上一棵高大粗壮的樱树上,像只幽灵那样与淡粉色的花瓣融为一体,在见到和室里的场景后,有些惊讶。
还真是够热闹的。
传统的和室会用御帘、屏风之类的东西在中间隔开一个用作休息的母屋,而外面也常常悬挂御帘用来遮阳避光,有时候会在夜里卷上去,通风透气。
如今倒是方便了源雅一光明正大的窥探。
那位叫人见阴刀的少城主正屈膝靠墙坐。
身边站着一位端庄稳重的妇人,看背影,似乎和珠世差不多。
而御帘另一侧,则跪着一个披着狒狒皮的家伙。
几只长相怪异的蜜蜂正嗡嗡嗡叫个不停。
“奈落大人,城里多了某些陌生家伙的味道。”
“犬夜叉?”
“不,并不是,是夜里忽然出现的,似乎是那些食人鬼。”
源雅一的目光转移到那位穿着淡雅留袖的妇人身上,准确来说是其额头上横着的一条缝合线。
他微眯起了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深邃而暗沉。
“不用管那些食人鬼,左右不会在城里闹出太大的事,说不定还会给犬夜叉造成一些小麻烦。”
“是。”
御帘外的“人”如此应答。
“幸子,对于那个月姬,你怎么想?”
奈落神情淡漠,转而问起身边的妇人。
对方是追随于他的咒术师,月姬来的时候,对方也在。
他不希望有人能破坏自己的计划,当然要小心谨慎一点。
源雅一见那个叫幸子的女人上前一步,站在奈落前面一点的位置。
只听她淡声说:“没怎么特殊的地方,之前听说武藏那边护送她过来的队伍半途遭遇了匪徒,她是怎么平安抵达这里的?”
“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月姬坚持说有人帮助了她。”奈落轻嗤了声,不太相信,“我怀疑她藏了不少事。”
何止。
甚至还藏了个男人。
“你去试探她和她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珠世的女人,找准时机。”
把人给咒杀了。
幸子垂眸。
“我知道了。”
源雅一扬扬眉梢。
这下要热闹起来。
……
羂索听到鬼就眼皮子一跳。
又是无惨的手下?
百分百是了。
世界还是太小。
他怎么感觉自己总是碰到无惨呢?
先前他可是好不容易逃脱了无惨的控制,差一点点无惨就给他注射血液了,还好跑的比较快。
他可不想受人操控,还被读脑子。
比起无惨,奈落算得上一个不错的上司。
要是那家伙没想暗戳戳地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就再好不过了。
羂索讥嘲地笑了笑,目光抬起,慢悠悠地顺着缘侧上铺设的黑褐色木板条延伸出去,然后……
他的视线僵住了。
羂索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黑发黑眸的青年如一株幽昙般静静地靠于身后那扇绘有松竹梅的推门上,并对他展露了邪恶一笑。
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贺茂?”
源雅一直言道。
羂索迅速调整表情,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茫然,看上去就像一个晚上一不小心遇到恶人奇袭、还得装出若无其事模样的镇定之人。
“你是?”
“贺茂。”源雅一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
羂索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
“您认错人了,客人是月姬大人带来的吗?我并未在人见城中见过您。”
源雅一怎么会在这?
不是说被封印了吗?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他看到这家伙站在自己眼前,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又小又荒谬。
见对方打死也不想承认,源雅一当即冷笑一声。
“呵,别装了,那条缝合线,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本来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看到对方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家伙就是贺茂,很显然,贺茂还记得他。
还想和他装?
他怎么可能上当。
不算他这个仍然用自己原本外貌招摇过市的,已经有三个家伙披着皮上线了。
这个时代果然比较流行这个。
羂索:“……”
源雅一抬抬下巴。
“你的真名?”
贺茂这个名字可能都不是真实名字。
贺茂自身实力不错,术式也很强。
他还奇怪,擅长卜测的贺茂家怎么会拥有其他厉害的术式。
此消彼长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就像“天与咒缚”一样,家族中如果拥有一位实力强大的人或术式,那其他族人的实力就会相应地削弱一些。
原来贺茂是被顶包了啊!
羂索犹豫。
羂索被威胁。
羂索反抗无能,憋屈地妥协了。
“羂索。”
刀光都快贴上他的眼尾了。
他怀疑自己接下来要是还想着顾左右而言他,源雅一的刀都能宰上来。
“慈悲之羂,救济之索?[1]”源雅一对于各种佛教经文俚语,张嘴就能说出来。
没想到本名居然是这样的。
羂索:“……没错。”
“你这名……取得挺好。”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
源雅一再次眯眼:“金灯藤?”
这是个比喻。
通俗点来讲就是菟丝子,一种依附于其他植物的寄生草本植物。
其实另一种寄生在动物身上的真菌更符合羂索如今的状态,但他觉得羂索这个古代人应该是不知道的,索性用了另一种说法。
羂索不像无惨,不能随时随地拟态成别人的模样,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他可能和那个人见阴刀的情况有点类似。
羂索见自己暴露,也没再端着,神神在在地说:“可以这么说,你不惊讶我还活着吗?”
没人傻到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他是不会告诉源雅一自己的术师的。
源雅一别过头,嘴角微抽。
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未来还是我顺手送上法庭的呢!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罪名是——非法使用咒物和迫害非术师。
“你要是那么轻易就死了,我可不信。”
源雅一可是见过以后的羂索的,在这个时代碰到羂索,他其实不那么意外,看到对方女装也不震惊。
毕竟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了。
这很正常。
无惨现在不也穿女装吗?
家里那只恶鬼的姝色自不必多说,男装俊美无俦,女装冠绝群芳。
源雅一这么对自己说了几句后,便开始跟羂索打探消息。
“那个人见阴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羂索:“你这么自来熟吗?”
“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
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羂索警觉非常,“无惨也在这?”
“你猜?”
羂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只不过是只半妖而已。”
“还有一件事,之前那个叫安倍清继的家伙,是不是你?”
源雅一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高专忌库里找到的日志本,里面详细记载了他和无惨生活的二三事。
羂索:“……不是。”
“我看到了,除了你还能有谁?”源雅一沉声质问。
羂索沉默。
羂索震惊。
他以后要藏东西,绝对要放在天元那,源雅一不喜欢天元,肯定很少去找她,不容易被发现。
源雅一见状,再次冷笑了声。
他记住羂索这家伙了。
希望这家伙别再出现在他和无惨面前。
那种日志,他不想看到第二本。
……
但,事与愿违。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透过两扇叠放在一块的几帐注视着外面那个和珠世差不多的女人,以及“月姬”的假未婚夫。
前者是来照顾无惨的,简称监视。
后者则是来和无惨增进感情的,简称试探。
真是个让人抓狂的画面。
一间茶室里坐四个非人存在。
他,无惨,羂索,还有那个半妖。
还都披着一张人皮,假装人类交谈。
不对,严谨一点,羂索应该算是人。
虽然但是……
羂索怎么又来了?
这家伙该不会还想观察他和无惨吧?
他现在已经不是咒灵了,对这家伙奇奇怪怪的研究应该没什么帮助吧?
哦,羂索并不知道这件事。
“阴刀少主不必麻烦,珠世已经能照顾好我的一切生活起居了。”
无惨压着火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言语表达听上去没那么生气。
源雅一在无惨身后,无声地笑了笑。
恶鬼与人类的作息相颠倒,虽然无惨完全不需要睡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自己的早上被打扰,尤其是在这种大晴天。
无惨看上去要冲奈落丢一个恶毒的诅咒。
如果他是术师的话,毫无悬念,是个诅咒师。
“珠世夫人也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吧?幸子会留在这帮珠世夫人的,月姬。”
奈落死死注视着几帐后方,相当无语。
他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月姬胆子这么大。
那个男人就在这后面吧?
不知道收敛一点吗?
别到时候整座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无惨攥紧了手,纤细而苍白的脖颈上浮现一根狰狞的青筋。
这个人竟敢擅自做决定。
他刻薄地道谢。
“可以,那就谢谢阴刀少主了。”
奈落盯着源雅一所在的位置。
他的确看不见这后面藏了什么人,但他可以闻见味。
似有所感的源雅一恶趣味地对着奈落的方向挑衅一笑。
可惜对方看不到。
无惨又和奈落装模作样地用言语打了几个回合,后者才离开,但羂索留了下来。
“你,过来。”
确定无关人等已经离开后,恶鬼冷声对着羂索吩咐完,咧嘴一笑,露出邪恶的尖尖犬牙。
“是。”
源雅一心下唏嘘。
羂索这下得遭殃了。
无惨怎么可能留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在身边。
要么去死,要么变成自己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羂索保持人设,安静而温顺地绕过几帐。
只不过应付一个人类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就在他抬眼准备看看那位月姬时,视野里却率先出现了一位仰躺在一片华美裙裾上的黑发黑眸的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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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
2.[1]出自咒回原著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