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良夜
源雅一不幸创到了一个倒霉蛋, 看到是熟人后还惊讶了一把。
受害者正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脑袋,低声抱怨着什么。
“疼死我了,什么东西这么硬?不看路的吗?”
源雅一吞下推搡到嘴边的名字, 诚恳道歉。
“不好意思啊!”
的确是他没看路。
而就慢源雅一一拍的无惨在前者停下来时, 哪能刹得住车, 直接一股脑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肩胛骨上。
好在鬼体质强悍, 只是这么撞一下,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惨不会生气。
“源彦,你在做什么?”
恶鬼语气恶劣, 像是下一秒就会随手抓个小孩扔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冷酷得让人没他呼吸。
还没等他的怒气值再升一个等级, 下巴上就抚上了另一只暖融融的手,帮他揉了揉, 刻薄的言辞卡在了喉咙里。
“……”
源雅一趁着无惨愣神, 连忙转移话题。
“你们怎么在这里?不继续在那边玩了吗?”
说话间,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瞥过那位黑发蓝眸的年轻祸津神。
是夜斗。
但显然他们俩现在还不认识。
夜斗之前甚至提刀砍过他和无惨。
可能是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 无惨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无惨没好气地抚平起了两道褶子的衣袖。
“看来你们俩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
别告诉他珠世和绯惹麻烦了。
他不是跟这两人说过,不要跑太远吗?
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是吧?
珠世沉默不语。
无惨说这种话时,可没有明确表达出想让她开口。
这种时候最好再等一等。
免得无惨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像毒液一样往各个角度注射出去。
珠世对此相当有经验。
她可不想当恶鬼的出气筒。
“我们……我们是在……呃……就是恰巧碰上了。”
绯也支支吾吾的, 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无惨解释前因后果。
源雅一不动声色地打量双方。
看样子, 应该是起了一点小争执?
无惨拧紧眉心。
显然很不习惯绯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
今天晚上就没发生几件让他高兴一点的事。
尤其是他作为月姬这个身份时, 那个叫人恼火的所谓的未婚夫, 可真够烦的。
“恰巧?你们认识?”
恶鬼将尖锐而不善的目光转移到了在场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
忽然发现,那个黑发蓝眼的少年人,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肯定在哪见过, 但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
一时半会儿他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夜斗同样在打量他们,眸光闪烁不定,手中始终不离一把灵巧的匕首。
在见到无惨和珠世时,他就知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善茬,前者血气太重,后者也带着一些。
而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
貌似是同类。
他转而去看绯。
对方不再穿着那身纯白的小袖,而是一身淡粉色的樱花和服,很适合她所表现出来的年龄,不过头顶的天冠没变。
看起来,绯过的非常好。
无惨随意在脑海里想了想,没找到有关于眼前这人的记忆,也不再深思。
既然他没想起来,那说明这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他花费多余的心思。
源雅一方才撞得那一下力道可不小,把这家伙创飞的同时,他自己就先往边上踉跄了两步。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这个蓝眼睛的少年更为肉痛一点。
祸津神此时正神情恹恹地倒在地上,快速而用力地揉着自己快要起包的脑袋,试图化开淤血,嘶嘶抽气个不停。
想起现代那个活蹦乱跳、因为一枚钱币就能高兴上小半天的夜斗,眼前的这位祸津神显然初具未来那位的雏形。
见源雅一没动弹,无惨绕到了前面来,掐住黑眸青年的下巴,冷眼与其对视。
“别告诉我,你也认识?”
源雅一毫无破绽地笑了笑。
“不,不认识。”
无惨真的忘了。
这就是当初那个差点把他耳朵削下来的祸津神。
气氛僵持,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绯在原地踌躇地踩了踩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木屐高高的底把这小玩意儿碾来碾去,想要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没成功。
“呃……那个,月彦大人。”
头戴天冠的少女小心又谨慎地走到了离无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非常克制。
无惨冷冰冰地睨了他一眼,未说一句话,但意思显而易见。
——有事说事。
绯一小步一小步往这边走了一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边上的源雅一,似乎是觉得无惨不会太生气,这才压低声音说:
“夜卜是我之前的神主。”
但早在五百余年前的战场上,她来帮助源雅一的那刻,就被父亲大人抛弃了。
父亲大人认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毫不犹豫将她赶了出来。
即便之后口头上还说着是惩罚,玩绯知道,她大概是被父亲大人抛弃了。
夜斗当时自顾不暇,第二件神器「樱」的离去让他备受打击,自然也管不了那么,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待在无惨身边。
她当时虽然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当内心深处一直藏着一种隐秘的欣喜。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
也并不是感觉自己真的那么可怜。
只是在想——啊……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真好。
至少无惨发脾气的时候,从不会对她动手,遭殃的也就只有他那些倒霉的下属。
无惨闻言,眸光闪烁,梅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扫过对面的祸津神。
“也就是说,那个邋遢小鬼是个神明?”
夜斗不满。
“喂!我可是天天洗澡洗手的。”
源雅一好笑地弯起眼睛。
无惨则是直接忽略。
神主?
这还真是看不出来。
该不会是想把绯要回去吧?
想都别想,这不可能。
毕竟养了五百多年了,他早就心里想好了该怎么利用绯找到源雅一,趁手的,当然得留下来。
源雅一默默往旁边缩了缩,原先还有些失序的心跳摇摇晃晃地沉静了下来,他像珠世一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表情有种一言难尽的微妙。
所以说,绯那个神神秘秘的神主,其实就是夜斗?
哇——
这可真是……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奇妙的缘分。
夜斗是那个可恶术士创造出来的神,而绯是曾经本应该得到自己庇佑的人类之一,可现在是术士所收服的神器,而他又和那个术士有旧怨。
这关系倒是形成了一个闭环。
这怎么不算一种报复呢?
能让自己的旧敌不快,那就是让自己高兴。
那个术士在知道绯认了他当父亲有,都要裂开了了吧?
源雅一身心愉悦。
要是那个术师能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他砍一刀那就更好了。
那么夜斗这次来,是因为想要把绯给要回去吗?
那无惨必不可能同意啊!
“你可别告诉我,你要跟自己的前任神主走。”
听,无惨果然不爽了。
绯连忙摆摆手。
“不不不,无……月彦大人,夜斗就是来看看我,刚好遇到了。”
无惨面色稍缓。
他可不容许任何方式的背叛。
绯,还有源彦,最好别试探他的底线。
“没什么事的话,别在这乱逛。”
“好的,月彦大人。”
而另一边的夜斗在频频打量源雅一。
看来绯的新神主就是他?
长得比他高,穿得比他好,人模人样的,一看就是有神社的正神。
他也想要有个神社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神社。
源雅一坦然接受祸津神的羡慕嫉妒。
对方应该还在当野良神,而他算是被人领回了家,有点嘚瑟是怎么回事?
他的情绪有这么丰富多彩吗?
“既然绯你过的很好,那我就先走了。”
夜斗看出在场的人貌似都不太欢迎自己的样子,递给绯一颗糖,与之告别。
“夜卜以后可以来找我玩。”
祸津神眼睛一亮,凑过来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但声音可没有压制,是故意的。
“要是你的新神主有什么事处理不了的,可以叫我,我收费不贵,只要五个渡来钱。”
绯:“……好的。”
源雅一:“……”
他不觉得……
不,话不能说的那么满,至少得给自己留下后路。
“另外,小心父亲。”
绯点点头。
跟在源雅一身边,没关系。
她最近会减少外出。
“谢谢你,夜卜,还有,樱的事,对不起。”
夜斗挥挥手。
源雅一趁着无惨没注意,也朝夜斗打招呼似地点了下头。
后面还会见面的。
随即祸津神翻身跳上房顶,隐匿于暗夜之中。
他默默看着自己曾经的神器,欢快地蹦跶到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人”身边,轻轻攥住了他们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绯背叛了你,夜卜,她有了新的主人。”
黑发的术士好整以暇地扶住了祸津神的右侧肩膀,低声挑拨。
夜斗抿了抿唇,嚣张地扬起眉眼,肆意笑道:
“那父亲您不应该比我要生气得多吗?”
语气中不失幸灾乐祸。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发生樱那件事后,绯忽然脱离了父亲大人身边,躲了起来,无论父亲大人怎么召唤,绯都没有回应。
起先他也单纯以为绯在闹脾气,呼唤过好几次,要不是契约还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失去了樱之后,绯也要离开。
之后他连那点与绯的联系也断开了。
不,不是断开,而是被某种强大的封印所阻隔。
樱的事,错不在绯。
是他曾经最为尊敬的父亲。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错。
“父亲,看来你的黄泉之语,也不是那么万能啊!”
祸津神明晃晃地嘲笑道。
黑发的术士垂下嘴角,心中不停咒骂绯和夜卜都是白眼狼,要不是他,夜卜根本不会诞生,而绯也会在成为灵的那刻,被周围的妖怪所吞噬。
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如果你还不离开,我就把你的存在告诉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家伙,也就是绯现在的神主。”
今天在这里遇到纯粹是偶然。
他指的是自己和父亲的相逢,是他指引自己来这找绯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父亲在打什么注意。
无非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把绯带回去,毕竟绯对于父亲而言,非常好用。
“夜卜,你真是长大了,现在都敢威胁我了。”
黑发术士笑出了声,面目狰狞。
夜斗拉开距离。
“你可以试试看。”
绯待在父亲身边绝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他很高兴,自己这位昔年的朋友选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而不是和父亲在某些地方肆意妄为。
父亲以为他不知道他的目的吗?
那要让他失望了。
绯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依赖父亲的绯,而他也不是事事都认为父亲才是正确的夜卜。
他现在会自己判断对与错。
“别让我再看到你了,父亲。”
年轻又尚且稚嫩的祸津神转身离开,他手中正牢牢抓着一把如雪般银白的匕首。
远去的吵闹声割裂了此处的寂静与远处的喧嚣,听起来应该是那把初生的神器嫌弃自己的神主手汗多,而后者气得跳脚,羞恼地嘀嘀咕咕着什么。
“夜卜,我就是你存在的根基,你仍然是我的儿子,迟早会回来的。”
黑发的术士面色阴沉地凝视着祸津神跳脱的背影,神情晦暗。
……
等到金鱼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无惨揪着源雅一就往回走,避开散去的人流。
“别告诉我,你还没玩够。”
见源雅一一步三回头,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他冷声道。
源雅一笑盈盈的。
“那倒没有,今天我玩得挺高兴的。”
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看而已。
那种目光如影随形,像是想在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对方在挑衅,有意让他发现他的存在。
视线大大咧咧,却异常谨慎,擅于掩藏,他想要定位一个粗略的方向都做不到。
可能定是那只叫奈落的半妖整出来的。
近期,也就那家伙和他们交集稍微多点了。
无惨嗤笑了声,“最好如此。”
以后应该还有其他祭典。
“那你呢?你玩得开心吗?”
源雅一凑到无惨身边,又被后者冷漠推开,只得到一个让他自己品味的冷笑。
“那看来还是挺开心的。”
“闭嘴,你非要说话吗?”
“是啊!我就是话多嘛!没办法。”
“……”
无惨发现了。
现在的源彦和以前的源雅一一样。
——话多!!!
一跟人熟悉起来,就喜欢扒着对方聊天。
走在后面的珠世表情微妙,看着源雅一的背影肃然起敬。
对方能在无惨手里活下来也是相当有本事的。
绯小声说:“他们感情真好,对不对?”
她才不会在这种时候上去打扰他们。
珠世没附和,目光复杂。
“你还是小孩子。”
还什么都不懂啊!
绯狡猾地笑了一下。
“是珠世不懂。”
珠世:“……”
“咦?绯好像睡着了。”
源雅一再次看向自己这个“女儿”时,对方正被珠世抱在怀里。
小姑娘就趴伏在珠世肩头,歪着脑袋,咬着一截袖口睡得正香。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玩累了,当然就会想睡觉,就算是神器也一样。
源雅一觉得,绯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这位珠世夫人。
他想,她一定是一位母亲。
对方在看绯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也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珠世犹豫踌躇地时不时看两眼无惨,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放在了源雅一身上。
最后当然是无惨下了命令。
“带她回去吧!”
自然是回无限城。
绯只会住在那里。
“是。”
珠世简单行了个礼,丝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她不想和无惨待在同一片地方。
对于无惨所掌控的那个异空间,源雅一很艳羡。
那简直就是幻想中的存在,没有哪个人不希望自己也拥有一个。
“月彦是能读她的心吗?”源雅一忽然说,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叫我什么?”
“月彦——大人。”
无惨这才满意。
“自然,所有人都在我的掌控中。”
没有人可以背叛。
他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你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想说什么?”
无惨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
矛盾一触即发。
“没什么。”
源雅一不想破坏这个温良的夜,闭上了嘴,只是伸手贴上无惨的脸,见恶鬼只是眯着眼,危险地注视着他,并未拒绝后,他再次靠近了几分。
气息逐渐交缠。
然而下一秒,一扇绘着繁花和松竹的华美门扉忽然凭空出现,开门的动静打散了凝起的古怪氛围。
无惨:“……”
源雅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冷漠无情的恶鬼已经率先一步跨了进去。
门里是间空旷的屋子,但在这里更像是某条通道,而另一侧则是另一座铺满白砂的枯山水庭院。
是无惨作为月姬时在人见城的住处。
而无惨已经不是走出了十来步,不远处就是那个宛若恶兽巨口般敞开的寝殿,仿佛只要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彻底吞噬。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家伙总是要他拿出自己最大程度的耐心来应对。
“这就来。”
源雅一出了无限城后,跟在无惨后面走进了那座寝殿,格栅障子砰的一声关上,似乎要连心脏也一同震动。
在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隔绝在外后,屋内的空气骤然静谧。
他们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古怪的气氛随着屋内缥缈的熏香,如雾霭般弥漫,几乎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无惨只能听见源雅一浅浅的呼吸声。
他意识到这家伙有事想说,或者……想要对他做什么。
“窸窸窣窣——”
是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源雅一试探性地搡了一下无惨。
这要在平常,绝对能让无惨火冒三丈。
他都做好挨一记肘击的准备了。
但诡异的是,无惨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站在屏风边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不让自己丢脸地往后仰,也不会主动往前倾倒。
很奇怪。
这不像他。
源雅一轻轻按着无惨的一侧肩,以一种足以惹恼恶鬼的强势姿态把他往后面又推了推,直到对方的后背结结实实抵住屏风。
虽说屋内的屏风十分厚重、用料扎实,但就这么直接靠上去,依然有将其碰倒可能。
源雅一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施力。
而无惨也尽可能配合着,小幅度往前倾了倾身,腰背挺得笔直。
一定是晚上那些金鱼灯散发的灯光太容易迷惑心神。
他才做出来这么不符合常理的举动。
——推开他。
——推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某种声音在不断叫嚣着,听起来就是他自己的嗓音,却又瞬间被抛之脑后。
无惨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另一对黑沉沉的眼眸。
比最为宁静的黑夜还要幽邃久远。
像不断回转的漩涡。
然后,无惨就被卷了进去。
轻轻啮咬着一块冰冷的软肉,直到自己的体温逐渐将另一人的呼吸都熨热,源雅一才长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终于亲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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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