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斩首
守护森中骤然寂静,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这一瞬极其迅疾地抓走了所有声音。
绰绰树影借着仅剩的光源在地面上扯出狰狞而可怖的影子,张牙舞爪地要吞噬自己看中猎物。
无惨暗红的瞳孔尖缩着,一瞬不瞬地锁定口出狂言的黑发男子。
真敢说啊!
像是听到了最搞笑的笑话, 他当即嗤笑了声, 随后朝着安倍清继挥了挥手。
“杀了。”
黑发男子语速极快地说:“您不相信吗?难道就对源雅一没有一点儿怀疑?他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神明。”
顿了顿, 他又补充道:“除了那张脸。”
无惨眯了眯眼, 眸光冰凉, 翻涌的怒意正萦绕在他身边,只不过暂时没什么人发现。
安倍清继利落地出招, 顺势取出一把袖剑,直刺黑发男子的大脑。
对于拥有反转术式的人来说,直接捅脑子才能确保一击必杀, 可惜被对方用另一把刀给挡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黑发男子居然拥有一身不错的刀术。
交手的同时他眼中闪过诧异,注视着黑发男子的眼神更为深邃了些, 含着隐晦的打量。
咒术师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 他能清晰看见对方是什么表情。
这家伙在笑?
因为揭露了真相而感到愉悦吗?
源雅一故弄玄虚还是有很有一套的,只要他想, 的确可以装成被人们奉于神龛之上、皎皎如明月的神明。
说实话,安倍清继现在挺想帮无惨把这家伙弄死的。
早知道刚刚就该下手快一点。
他的计划被破坏了。
以无惨这个疯劲,要是知道了源雅一如今不是神明, 怕不是得当场癫狂,很有可能直接和源雅一打起来?
打不打得过另说。
源雅一之后势必会和无惨分开。
这不就没意思了吗?
他来到这里当个每天煎药的药童, 不是为了看源雅一和无惨感情破裂的。
他们俩要是玩完了, 谁满足他的好奇心?
而他的时间如今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给浪费了。
安倍清继有些头疼地想扶一扶自己的额角。
这人跟源雅一什么仇什么怨啊!
该不会是当年整得源雅一神堕的罪魁祸首吧?
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 这个人类能活到现在?
难不成对方像他一样可以自由更换身体?
一开始看这家伙不爽是真的。
他现在怀疑自己不仅和这人撞人设,还有可能撞术式了。
无惨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出来得匆忙,他没穿什么厚衣服, 只有一件薄薄的、溅满鲜血的白色里衣。
动作越是温吞缓慢,越是昭显他内心的不平静,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等他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死死攥紧了一块衣料,力气大得似乎要将其直接撕碎。
源雅一不是神明?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不是神明呢?
他怎么能不是神明!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源雅一时的场景。
洁白的神明就站在月辉下,如同传说中的月夜见尊般悄然降临,然后将他带出了泥淖。
那样的存在,不可能不是神明。
无惨面色阴沉地环起手,手指敲着另一条手臂的弯肘,心情实在说不上美妙。
还没有证据,他就下意识地回避起那个可能。
不可否认,自己已经被那个黑发男子的话给影响了。
那般风光霁月的源雅一,怎么会骗他?
怎么能骗他。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无惨本就生性多疑,思绪不可控地开始发散,胡思乱想。
眼前不断地闪现和源雅一在一起的每个画面,试图从中扒出些许蛛丝马迹。
然而他只能想起源雅一垂眸时的浅笑、那张满是仁慈与悲悯的脸、以及贴在他耳边那道稍显低沉的说话声。
没有破绽。
至今为止,源雅一表现得相当完美。
除了偶尔有点恶劣的小心思。
但这应该也是正常的。
可问题就是太完美了。
“想必您心中已经起了疑心吧?在下听说无惨少爷于去年暮春时便于源雅一待在一块,该不会一点儿都没发现吧?”
气质颓丧的黑发男子边艰难地与安倍清继互砍,边用那种对源雅一很了解的口吻挑破纸一样薄的真相。
“嗯……这也在常理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源雅一的伪装的。”
无惨的脸空白了瞬,像是没有听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垂下了头。
黑色的长卷发垂在脸边,遮住了他大部分神态。
唯一能看到些许的额头没有一点血色,苍白一片,像是藏在棺材里久不见天日的骸骨。
在旁人看不到的视角,他的脸色变得极其恐怖。
——曲折蜿蜒的青筋像丝丝叫的毒蛇攀上额角,眼底的怒意如海潮般上涨,浑身的气血都在翻腾。
那个人还在说。
“但事实就是事实,源雅一并非神明,您被蒙骗了。”
无惨呼吸近乎凝滞,喉咙里的腥甜让他几欲干呕。
咔嚓——
身体里貌似有什么东西碎了,就像一块瓷。
他的后背很痒,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脊椎骨上张牙舞爪地延伸出来。
“闭嘴。”
安倍清继手中握着袖剑的力道收紧,直接挑飞黑发男子手中的短刀,另一只手打算掐向黑发男子的脖颈。
以防对方有可能像他一样可以通过更换身体某一部位,从而占据他人的身体,他决定一会儿把尸体给肢解了,并切成碎肉。
斩草,就得除根。
无惨血梅色的眼睛爬数条红丝,他阴测测地盯着对面的黑发男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咔嚓咔嚓地活动了几下,恶意的眼神无情地在对方脖颈上逡巡。
谎言。
这家伙在挑拨他和源雅一的关系。
上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人笑得特别虚伪。
源雅一怎么可能背叛他。
无惨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黑发男子的用意,顺便思考该怎么惩罚对面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
他怀疑对方有什么底牌没有展露出来。
必须尽快。
源雅一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很可能马上就要到神社了,那些血渍没有清理干净,他很难解释。
但直接拧断对方的脖子,实在是太便宜了。
“您不相信吗?”
对面的黑发男子丝毫不显慌张,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无惨明晃晃的凛冽杀意。
无惨当即冷嗤,“胡言乱语的家伙。”
黑发男子也不恼,只是和善地笑了一下。
无惨这种性格的人最经不起反问。
对方要是这么说,就表示他的话已经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种子,怀疑一旦冒出尖牙可就收不住了。
无惨必定日思夜想,久而久之,那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都将成为所谓的佐证。
他敢笃定,无惨此时已经有几分相信他了。
真是可悲啊!
这就是相信人类的下场。
源雅一又一次赌输了,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源雅一本该被他杀了。
他也没有说谎。
源雅一的确不是神明啊!
嗯,至少现在不是,以后估计也不可能再是。
除非远远端坐于高天原之上的天照亲自出手,不然源雅一别想恢复之前的神位了。
但高高在上的天照,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多得不能再多的山神来到人间呢?
神明们可都是相当看重自己利益的,没有哪位神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即便是天照。
“整个平安京的咒术师都知道源雅一是什么?包括这位。”
黑发男子看向安倍清继,笑眯眯的。
无惨也盯向安倍清继。
集齐目光的安倍清继:“……无惨少爷,在下已经多年未归平安京。”
他不知道。
他什么也不知道。
别问他。
“雅一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在下和师父外出游历多年。”
“呵呵呵……你猜他是不是和源雅一串通好了。”
黑发男子笑了。
起了疑心的无惨显然不信安倍清继的话,估计本就对这家伙也没什么信任度吧?
安倍清继:“……”
他在考虑要不要用自己的其他术式,安倍清继的术式太弱。
但源雅一显然快到神社了。
暴露?
还是继续隐藏?
无惨摩挲着指腹,脸色阴晴不定。
“无惨少爷,您知道咒灵吗?”
黑发男子缓了缓,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普通人类只要产生恐惧、嫉妒、憎恶、痛恨这样的负面情绪,就会从中诞生咒灵,他们是负面情绪的产物,是咒力的集合体。”
无惨的手指咯吱咯吱响。
“源雅一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啊——可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神明,而是一只完完全全喜欢遨游于恐惧、并从中汲取养分的‘恶鬼’,我想——他应该也是把您当成了储备粮。”
黑发男子徐徐说着。
他并没有透露源雅一之前是神明的事实。
半真半假的“真相”才最让人抓狂。
说着说着,他便从怀中拿出一根朴素无华的毛笔,在空中轻轻一划,两只带着独眼面具的妖怪从结界的屏障上析出,准备偷袭安倍清继。
“黄泉之语?!”
安倍清继脱口而出。
“原来你是用这东西控制这些妖怪的。”
他活了那么多年,什么东西不知道?
一眼就认出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毛笔,实际上是黄泉大神——伊邪那美制作的,具有神奇的效果。
他只听说过,但不知道有什么效用,现在看来似乎可以操控妖怪?
黑发男子有点诧异,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咒术师还挺识货的。
无惨站在原地没动,那边的厮杀干扰不了他。
黑发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拍拍那些灰尘,慢慢走到无惨面前。
“要是您还不相信的话,或许可以问问平安城里的其他咒术师?源雅一的身边人,基本都知道他的身份,除了无惨少爷你。”
“咔咔——”
骨骼绷紧,关节相撞的声音响起,刺耳难听。
无惨唇瓣抿得平直,仅剩的月色恰好落下一片阴影笼罩山林。
而此刻,恶鬼正藏在这片阴影中,杀气四起。
“所以呢?”
这家伙这么说肯定不会是那么简单,必定想要通过这件事拿捏他。
不管源雅一的事是不是真的,他也绝不允许这么一个肮脏的、该被踩在泥里的污秽之物爬到他头上去耀武扬威。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嘲笑他愚蠢吗?
真是不知死活。
黑发男子从后腰上抽出一把短剑。
比御护刀要更长一些,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无惨少爷,这或许是唯一能用来对付源雅一的东西,咒术师们常说,诅咒只能用诅咒来祓除。”
他不确定源雅一是否还保持着神明的特征,索性做了两手准备。
这既是一把破魔之剑,也是一柄感染了恙的神器。
要是源雅一想起来他先前屠戮了他信徒、捣毁了他神龛的事,必定会妨碍到他的谋划,得早点把不确定因素全部掐灭。
“这把咒具,能够帮助您。”
想要杀死源雅一实在是太难了,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神不是吗?
照理来说,解决掉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哪曾想对方又一次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实力还不容小觑。
得找个源雅一亲近的、不会设防的人才行。
无惨就很合适。
被面妖困住的安倍清继暗道不妙。
这家伙破坏了他的计划!
什么时候跳出来不好,偏偏是现在,但凡晚几天呢?
黑发男子没有理会,只是让面妖们包围了安倍清继。
“呵……”
无惨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只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眼神,和黑发男子对视,表情叫人难以捉摸。
黑发男子继续捧着手中的刀,直到无惨愿意拿到手里。
无惨面无表情地端详着手中的刀,作势收回腰间,抬眸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向身前距离他只有一臂的黑发男子。
然后在最后一刻,动作快又急地拔出了源雅一送给他的御护刀。
寒光一闪。
月光重新照耀山林。
今天是满月,光辉格外明亮。
黑发男子的脑袋骨碌碌滚在了地上,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眼正倒映着他仍然站在原地的躯体。
时间仿若暂停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流动。
缺了脑袋的脖颈噗嗤几声,喷出鲜红而温热的血液,浓重的血腥味充斥这片土地之上,挥之不去。
颈部的断面平整而光滑,足以见那把刀有多锋利,颈骨毫不费劲就被砍断了。
黑发男子的眼中还有未散去的错愕,显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病弱贵公子出手能如此干脆利落。
全身溅满鲜血的无惨无意识地舔了舔猩红的唇,垂下纤长又浓密的黑色羽睫,遮住血红眼底的凛然杀意。
紧接着,这位出身贵族的风雅贵公子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块干净的素色锦帕,淡定自若地擦干净了御护刀上每一点血污,才十分珍惜地收回了黑漆刀鞘中。
“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脏东西,也配直视我?!也敢指使我做事?!”
真是脏了他的刀。
浑水摸鱼的安倍清继默默往后面退了两步,没曾想接下来他的瞳孔中便倒映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矜持优雅的月下贵公子身后生长出几根长满棘刺的黑色肉鞭,泄愤般将地上的尸体绞成了细小的碎块。
像只恶鬼,不,就是恶鬼。
……
源雅一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神社里很不对。
他没有感受到一个活人的气息。
甚至还有股预示着不祥的血腥味。
许久没有像人类那样跳动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他几乎立刻闪现至无惨的屋门前。
安静得可怕,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亮起烛火。
里面并没有人,门口却有一滩血,都快干的差不多了,但还算新鲜。
不是无惨的。
好像是……老医师?
该不会是老医师出事了吧?
这个出血量可不像是能活的样子。
老医师可不能有事啊!
尸体去哪了?
斗牙王离这不远,应该还来得及救!
那无惨呢?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就出门了一趟,家里人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源雅一第一个念头便是有妖怪或咒灵进来了。
但他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神社的结界没有被破坏,能进入的只有人类。
总不会是盗匪吧?
不,那他的神社或许早就被搬空了,轮不到他回来。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直觉告诉他,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神社里发生了不可控的事。
“雅一大人。”
飘忽不定的声音顺着夜风吹了过来,源雅一应声回头。
清冷的月色下,赤红的鸟居像是被海水浸泡过似的,散发着一种诡异的苍白光晕。
穿着一身暗色和服的无惨正站在那下面,静静地凝视源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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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爪,贴贴,评论,留个叭[撒花][撒花]
2.这一天发生的事很多,还没结束,接下来剧情点比较紧凑,要切时间点和地方了(PS:雅一不会死,不虐的,别怕,顶多像第一章作话说的那样,狗血一点[吃瓜][吃瓜][吃瓜][亲亲]
3.脑花在想自己要不要暴露,他已经感知到源雅一的咒力在逼近神社这边,他在权衡利弊,在看到无惨杀了药师,他就觉得自己的观察实验大概要结束了[合十][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