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往事
无限城内。
难得换上一袭深黑和服的恶鬼不紧不慢地摇晃着玻璃试管里的深红色液体, 直到里面的东西完全变成没有一丝杂色的透明。
“无惨大人,大祓禊开始了。”
长发遮住半张脸的琵琶女轻声提醒,毕恭毕敬。
无惨没有应声, 但鸣女知道他听到了。
“源雅一呢?”
鸣女斟酌着用词, 小心道:“您说的是?”
“这里的那个, 他回来过吗?”
无惨的语气很平淡, 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但鸣女兢兢业业追随无惨数百年, 自家主子生没生气,她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那位大人回过一次。”
“什么时候?”无惨语气低了几分, 面色难看至极,“鸣女!你居然不告诉我,他让你瞒着我的?”
鸣女深深地垂下了头。
这种时候什么也不能说, 什么也不能想。
“你可是我的下属!”
恶鬼的嗓音相当尖锐。
鸣女却丝毫不慌张,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无惨大人, 妾身以为, 您和那位大人始终是一体的。”
难道不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吗?
就算是身为无惨的直系下属,鸣女有时候也不太能理解自家上司的脑回路。
不, 不能再想了。
无惨大人该听见了。
恶鬼的火气登时消了个七七八八,面色稍缓。
“啧,他最擅长的就是越权。”
只是递了根杆子, 某个可恶的家伙就会顺着往上爬,也未免太气人了点吧!
鸣女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默默想了一句——那也是无惨大人允许了的。
“那他人呢?现在在哪?”
鸣女轻声说了个地名。
“那位大人在那等您。”
“面子还真是大, 让我亲自过去找他。”
无惨讥讽地说。
鸣女:“……”
她继续保持沉默。
无惨找到鸣女所说的那个位于远郊的展望台时, 黑发的神明正背对着他,斜靠在一把藤编椅上,远眺东京。
而身着白色和服的小女孩儿静静站在黑发神明身后, 把玩着从出云买回来的小风车。
转头见到他,和他类似的红眸一亮,噔噔噔踩着木屐跑了过来。
“无惨大人,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了好久。”
“你这是在埋怨我吗?还是替某个家伙责备我?嗯——?”
恶鬼挑起眉毛,语气尖锐地拖着音调,冷眸凝视着这个“家”里的小女儿。
前面的黑发神灵轻轻笑了声,但很快就顺着晨风消散了。
“不敢。”
朝早就习惯了无惨这种饱含恶意的口吻,一点也不怕,此时也只是吐吐舌头。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连源雅一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她和无惨的关系其实要比坐在那里的那位要更像父女。
在源雅一不在的那几百年里,朝大部分时间都和无惨待在一起。
无惨冷漠地用目光戳了戳黑发神明的后背,随后扯了一下小姑娘脑袋上歪斜的白色天冠。
朝吐了吐舌头,自然而然地接过无惨随意塞过来的糖,“是悟的吗?”
“除了他的,还能有谁?”
无惨朝她挥挥手,示意朝去展望台的另一侧吃糖,别过来打扰他们。
小姑娘嘴里含糖,听话地去别的地方玩了,但也没有走太远,方便时不时偷听一耳朵。
无惨走到黑发神明身后,苍白的手指梳理着其绸缎般的柔顺长发。
神明问:“这几个月玩得怎么样?”
“也就那样。”
“我看你玩得倒是挺开心的啊?”
无惨反唇相讥,丝毫不落下风,“我看你在外面玩得也忘乎所以、乐不思蜀了。”
几个月不回无限城,真是能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可不是和以前的我见面的时候。”
黑眸的神明再次牵动唇角。
“有些日子没听见无惨你的刻薄了,还挺难受的,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呵呵,你向来都有这种比较特殊的癖好。”
无惨看黑眸神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
神明仰头,自下往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双方目光在触碰到的那刻便暗暗角逐,最后又不约而同地别开眼。
无惨弯下腰,从身后环抱上黑眸神明,整张脸埋在其肩窝里,自然而然地开始嗅闻神明身上的味道,像只肆无忌惮逡巡领地的恶兽。
晨露和山林草木清爽的气息,还有他熟悉的寺庙焚香。
很好。
没有接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朝见状,用手捂着嘴,小声地偷笑,见到恶鬼与神明相处时那种诡异的融洽,眼睛亮亮的。
黑眸神明并不挣扎,任由恶鬼放肆的动作。
“快天亮了,你确定你不出手?天照马上就要下来了,你能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别被那群神明当成灾厄给祓除了。”
无惨掐紧神明的肩头,猩红的血眸凝视割开天边的一线天光。
神明倒是神神在在的,一点也不紧张。
“急什么,我现在肯定不能出手,你很害怕我出意外吗?”
他要是干涉,那可真就完蛋了。
不过这不代表别人不能介入。
但这里面不包括无惨。
曾经也是“灾祸”的无惨要是和天照打了个照面,怕不是会被神明们围攻。
“年末大扫除”当然要扫干净各个角落。
无惨嗤笑,“死了最好。”
“你可舍不得。”
黑眸神明招了招手。
朝马上摆着手溜达了过去,双眼布灵布灵的,很是兴奋。
“是轮到我登场了吗?一会儿是不是要见到以前的雅一大人了?”
“嗯,对,所以朝,接下来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雅一大人!”
……
夜斗瞳孔颤抖地注视着天边的鱼肚白,手腕微微颤抖。
“遭了,雅一,拜托了,帮我护一下雪音。”
源雅一眯了眯眼,望向云层上那些披着御神衣的身影。
“所以今年神明们要祓除的大祸是?”
这阵仗有点夸张了。
夜斗沉默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脸色阴冷的年轻男子。
什么都没说,但源雅一懂了。
“啧,就是这家伙?”
这家伙倒是比秋后的蚂蚱还会蹦跶。
要不他现在掉头走算了。
他不是那种非要执着自己亲手弄死仇敌的人,去对方坟头蹦跶也不失一种报复手段。
有那么多神明,没道理弄不死一个术士吧?
他知道夜斗现在在担心什么。
一旦和“大祸”扯上关系,对方身上的一切都将被神明尽数斩断,自然包括那家伙手里的雪音。
把对方当成自己孩子的夜斗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雪音在自己眼前被抹除。
“他要做什么?”
源雅一同时注意到在神明的身影隐隐绰绰显现而出时,术士情绪高涨。
覆盖于天空之上的黑色丝线交织着在一块不断蠕动,萦绕在神明们的脚下,蠢蠢欲动,仿若一张静候猎物落下的蛛网。
夜斗一刀切碎扑到眼前的黑乌鸦,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于是他言简意赅道:“简单来说,就是在报复社会。”
他的父亲很早之前就试图通过杀死人类从而动摇神明存在的根基。
没有了愿望,神明也会湮灭。
将他创造出来的父亲深深怨恨着所有神明。
源雅一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神情,从右侧方袭上。
“我就知道,所以这家伙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能附在别人身上死而复生对吧?是怎么逃脱黄泉的束缚的?”
天空落下黑色的丝线,试图将咒灵捕获。
夜斗迅速挥刀,烈焰霎时腾烧而起,将丝线烧毁,期间他还不忘呼唤他的旧神器,劝其回头。
而源雅一的短刀灵巧绕过试图阻碍他的黑色长杖,划开人类脆弱的脖颈,猩红的鲜血喷出。
藤崎惊恐万分。
他身后的空气中浮现一张巨大的独眼面具,紧接着一只长满棕羽的巨鸟带着他迅疾脱离源雅一的攻击范围。
“小一!”
躲藏在暗处的白雀啾鸣一声,术式反转促使空气密度发生改变,巨鸟一头撞上空气墙。
源雅一调整身形,竖刀切出。
恶妖顿时分成两半,身上的藤崎也从上面滚了下来,在被源雅一和夜斗砍死之前,快速召唤来一群黑鸦给他当盾牌。
白雀施施然落在源雅一肩头,和咒灵如出一辙的黑眼珠子饱含腾腾杀意。
半身的回归让源雅一隐隐暴动的力量平静下来。
祸津神摸了摸后脑勺上的头发,“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上次就告诉源雅一了。
源雅一扯扯嘴角:“他是你爹啊!”
夜斗:“他不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但我知道逃脱黄泉的方法——必须有人在此岸呼唤他的真实名字才行。”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源雅一脑子里闪过灵光,很快有了个猜想。
夜斗的老爹是心怀怨恨死去的人类,而如今的灵魂或许可以利用某种手段成为神那样的存在,所以才能凭着那根笔给死灵赐名,让他们成为神器。
而神,必须拥有一个墓或神龛那样可以让人祭祀的地方。
想通了关键,源雅一有那么一瞬间想收刀走人。
现在杀死对方成了不那么重要的事,得找到祭祀那家伙的地方,才能彻底弄死这个碍眼的存在。
夜斗在这跟他老爹厮杀是为了自己的旧神器雪音。
而他要的是那家伙彻底消亡,不是单单杀死其肉身。
源雅一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候的确很冷漠,就像那些不能理解人类情感的咒灵一样。
不,他现在就是咒灵。
不知不觉,咒灵的本能已经腐蚀了他那一部分属于人类的灵魂。
“源雅一,你还记得自己以前身为神明时的记忆吗?”藤崎徐徐说着。
源雅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回答:“自然记得。”
他有预感,要是自己说不记得,会惹来麻烦。
藤崎笑了笑,横着长杖格挡源雅一的短刀。
“现在的你可比那时候成熟多了,看着也冷漠了不少,我还记得你曾经抱有一些天真可笑的想法,想要和我聊一聊吗?那群愚昧的……”
源雅一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集中在对方所说的话上,某种无形的力量不断催促着他继续听下去。
思维失控的感觉让他的咒力逐渐紊乱,就连肩上的白雀也在此时变得透明了些。
夜斗当即咿哇乱叫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此时他手中的兆麻压不住好奇心,和夜斗沟通起来。
“雅一以前身为神明时的事?那是什么?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感知到手中神器正在无知无觉间触及神明的秘密,夜斗再次吼叫。
“什么都没有,和你没关系,不许胡思乱想,你只要想着你心心念念的毘沙门就好了。”
对于源雅一这样有“过往”的存在来说,这种事只要听一个开头,往往意味着大祸临头。
就像学识之神——菅原道真听到“藤原”、“太宰府”之类的词就会暴走[1]。
兆麻:“……好的,没问题。”
“喂喂喂,雅一,你怎么不动了?”
再次被炸飞的夜斗急急叫了两声。
他怀疑在自己诞生之前,源雅一就和他的父亲认识。
结合他父亲早年教唆他斩杀村落里的人类,破坏那些人所供奉的神龛……
他有些不敢想他的父亲对源雅一做了什么。
祸津神对于灾祸来临的感知相当敏锐。
夜斗此刻青筋狂跳,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源雅一猛然回神,空手抓住逼到眼前的长杖,硬抗爆破,用力将术士摔飞。
随即他收好淡漠的眼神,并迅速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把那个人类打成重伤,活捉,然后再去找那个祭祀他的地方。
想好对策,源雅一展开第二波攻势。
然而,源雅一和夜斗都不太擅长给别人打配合。
在源雅一的妖刀和夜斗的历器第三次相撞时,他有点破防了。
咒灵咬着牙,目光不善。
“夜斗,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和夜斗没那么熟,自然一丁点儿默契都没有。
很显然,藤崎发现了这点,并加以利用。
打着打着,白雀锋利的羽毛和神器射出的长箭碰撞相消,源雅一和夜斗互相把对方创飞也是常用的事,短短几分钟内,他们俩的矛盾率先被激发。
明明是二对一……哦不,三对一的必胜局,现在无论是他们还是敌人都很狼狈。
夜斗没忍住怼了回去。
“什么?我还觉得是你有意妨碍呢!”
“原来是这样,夜卜,你是知道源雅一和高天原要来对付我,才特意过来帮我的是吗?你想要制造出我已死亡的假象,好让我活下来。”
藤崎对自己的猜想很满意,笑得异常欣慰。
只想父辞子笑的夜斗听完目瞪口呆,顶着一头血,招式大开大和,把陷入自己幻想的藤崎逼得节节败退。
“你想的也太美了吧!”
他的杀意难道不够多吗?
藤崎眉宇凝霜,黑色的长杖猛地点地,一个巨大的深坑倏然出现,夜斗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你可是我的儿子啊!夜卜!”
“我现在叫夜斗。”
源雅一安安静静地踩在一栋楼宇的天台边缘,没有动弹,看向夜斗的眼神逐渐从意味深长变得古怪。
夜斗从深坑中踩着低下窜上的妖魔跃出,被咒灵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头皮发麻。
他怀疑源雅一这一刻想把他们俩都弄死。
祸津神立刻开始大声嚷嚷。
“雅一你可要相信我啊!我们俩现在是一伙的!”
源雅一抬了抬抓着刀鞘的左手,抡死一只从黄泉里钻出来的恶妖。
“……我知道,刚刚在想别的事情,我左你右,统一一下,我们俩都别打到对方的负责的区域,我的妖刀对上那把神器没什么作用,所以由你当主C。”
而他会趁着这家伙应付夜斗时,找到破绽,直接斩首。
夜斗迅速响应。
“没问题,就这样。”
他们俩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默契配合,那就只能互不干扰了。
“源雅一,我可是很想和你讨论一下以前的事,你想要和我聊一聊吗?那时候我还去参拜过你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吗?”
“你的神龛很特别,不像其他有名之神大张旗鼓地写上自己的名号。”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你只是个运气好的无名之神。”
藤崎慢慢悠悠地叙说着。
“你能存活到现在,还多亏了那些愚民的诅咒吧?人类的愿望诞生高高在上的神明,而负面情绪产生邪恶的诅咒,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你还真是个另类啊!”
源雅一阖了阖眼,烦躁不已,灵魂深处蒙着浓雾的东西隐约变得清晰了些。
夜斗:“源雅一!!别听他的!!”
“夜卜,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长辈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要插嘴。”
源雅一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夜斗就被藤崎的长杖狠狠抡在地上了。
“……夜斗,你别分心啊!”
“你别分心才对!我突然想起件事,你干嘛不用神器啊?你又不是没有?”
夜斗打着打着,忽然想起源雅一其实是有神器的,他说怎么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源雅一下意识说道:“什么?”
见咒灵茫茫然的模样,夜斗生怕他们俩还没把他的老父亲弄死,天照就降临了,马上大喊大叫起来。
“绯,啊不对,朝啊!你把朝叫来不就行了吗?你是她的神主,只要叫她,就会立刻过来。”
他们俩可没时间在这和他老爹纠缠。
天要是彻底亮了。
雪音可就逃不了了。
不能让天照以为雪音是和“大祸”一伙的。
明明只过了几分钟,夜斗却觉得无比漫长。
“夜卜,你给我闭嘴!!!”
原本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夜斗的藤崎听到这话,脸色陡然扭曲。
像是受到了某种屈辱般,怨恨的目光钉在源雅一身上,恨不得从咒灵那咬下一块肉来。
源雅一抬起脸,轻声说道:
“朝器,来。”
银白的四芒星从遥远的天边猝然亮起。
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叮铃声,四芒星急速逼近,划破蓝调的天空,留下一条绮丽的虹彩,仿若彗星过境。
源雅一抬起手,牢牢握住窜到他手心的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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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1]菅原道真早年被藤原诬告意图帮助齐世亲王簒夺皇位因而获罪,被贬为大宰权帅,流放至九州太宰府,最后在那里病逝(以上来自度娘),所以[1]那部分可以理解为菅原道真成神之后有点心理阴影,会产生应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