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冬日
随着源雅一的血融入自己的骨与肉, 无惨在夜里便彻底恢复了精神,温症也早就退下去了。
他现在感觉……很好。
无以复加的好。
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健康。
那些病灶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般,再也不能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从而让他整个人变成一根岌岌可危的朽木。
无惨眸底抑制不住地浮现喜色。
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就知道源雅一的血能促使他的身体加速好转。
情绪高涨之下, 无惨的心跳砰砰跳着, 在静谧的黑夜中, 震得他胸腔都似乎也跟着一起颤动, 耳畔更是被这股有力的跳动声占据。
他这才发现自己腰上正圈着一只紧实有力手。
源雅一从后面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势将他强行抱拢在自己的怀里。
右手搂着他的腰,他的头则是枕在了源雅一的左手上, 颈部微酸,因为源雅一这家伙把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源雅一源源不断传过来的体温。
很暖和,没有一处不是被熨得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但眼下别说挣扎了, 甚至不太透气。
——完完全全被控制了。
他艰难地转了个身,勉强脱离出一点源雅一几乎将他掐到窒息的怀抱。
对方似乎还在睡?
是不是装睡他看不出来。
就算是真的是装的, 那源雅一伪装得也相当完美, 平常人压根发现不了,无惨并不在意。
屋内昏暗, 没有丝毫月光从外面投照而入。
无惨分出一丝视线打量屋内的装饰。
虽是黑夜,他却觉得和白天没什么区别,该看清的, 依然很清楚,没有收到丝毫阻碍。
比他那里简单多了, 可以说是朴素。
除开安放在最深处的那个神龛, 就只有一张大漆莳绘的、一面松梅竹的暗金色四曲屏风, 一张软榻,也就是他现下正躺着的这张,外加两颗藤编的蒲团。
没了。
不过桌子上摆着的是……经书吗?
无惨面色古怪了瞬。
第一次知道源雅一原来还看经书。
他调整了姿势, 侧过身。
他也能瞧见身旁之人的脸。
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慢慢数一下源雅一的眼睫到底有多少根。
源雅一在睡觉的时候是十分安静的。
简直能说安静得可怕,连浅浅的呼吸声都没有。
不,源雅一根本没在呼吸,胸口都没有起伏。
要不是对方身上不间断传递过来的温热,无惨还以为一具尸体躺在了自己身旁。
还是熟悉的味道。
血液和肉/体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不停引/诱他、催促他赶紧上前咬一口,他能想象到血液汩汩流出又淌入他的口中,与自己融为一体。
要不是味道实在一言难尽,无惨很乐意多喝一点,那种苦到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无惨温吞地思索着,被捂得热乎乎的手已经贴上了源雅一的脖颈。
有点凉。
他都没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有点奇怪。
可能神明就是这样的,怎么可能用肉体凡胎和他们去对比。
他控制不住地凑了上去,隔着皮肤,嗅闻的血液流动。
很好闻。
很吸引人。
准确来说是吸引他。
无惨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只要不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他都愿意去取来。
就算得不到,也绝对会强行占有,最差的结果便是摧毁。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好东西就该是他的。
比如,那个医师。
等他的病完全好了,就是那个医师的死期,除了自己之外,他不允许有人服用那种药。
若是以后出现了和自己一样只能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人,若是那个医师刚好碰见了,很有可能诞生一个威胁到他的家伙。
不允许!
只有他才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无惨主动贴近似乎还在沉睡的源雅一,唇贴上侧颈上那片薄薄的皮肤。
血明明还没喝到嘴里,就仿佛尝到了那种让人生无可恋的涩苦。
让他深深着迷,又深恶痛绝。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得尝尝其他神明的血液,说不定能找到好喝一点的,他不能吊死在源雅一这一棵树上吧?
没有人能掌控他。
无论是哪一方面都不行。
要么把源雅一囚禁,要么重新去找其他可以替代对方鲜血的东西。
可吃过了上等品,怎么可能还咽得下卡嗓子的糠咽菜。
无惨本就是公卿氏族出身,从不给自己委屈受。
“你在干什么?”
喑哑的声音蓦然在耳畔响起,无惨刚侧过眸就见源雅一没什么精神地半睁着一只黑沉沉的眼睛斜睨着靠在侧脸上的他。
语气和缓得仿佛在问“早上吃什么”。
但那副淡漠的表情让人看了多少有些害怕。
暗夜深沉,源雅一那双沉黑虹膜多余眼白的眼睛乍一眼看过去异常瘆人,尤其是在这么个环境之下。
源雅一本想看看无惨大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哪知道人发了一会儿呆,正伏在自己的颈窝里嗅嗅闻闻,跟只小狗一样,时不时轻咬一口他的皮肉。
好变态啊!
无惨根本不适合做这种狗狗祟祟的动作。
源雅一觉得后背一凉的同时,也有点无语。
搞什么呢?
喝他的血喝上瘾了是吗?
真搞不懂无惨这是什么癖好。
没苦硬吃,平常吃的那些汤药难道还不够难喝的吗?
“雅一大人醒了?”
无惨淡定自若,但指甲已经陷入源雅一后颈的皮肤中,显然要以这个动作阻止源雅一后退,而他的尖牙已经抵在了侧颈的软肉上。
“我可以喝吗?”
“……”
源雅一很想拒绝。
再这么下去,无惨真的不会被他咒杀吗?
负面情绪对于人类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这地方可没反转术师,要是想除掉多余的咒力,必须回平安城里找个反转术师来。
他寻思着自己怎么也算是特级咒灵中的特级吧?
要是丝毫不收敛自身的恶念,光是站在那就是恐惧本身,寻常咒术师见了他都得浑身战栗。
无惨不仅和他做了那种事,还喝了他那么多血,身上只是多了咒纹,没多长一些奇奇怪怪的眼睛嘴巴已经算是运气比较好的了。
说明无惨这家伙对诅咒比较有抵抗力?
他不能确保长此以往完全没有问题。
说到底无惨只是人类。
和现在的他是不一样的。
或许被咒杀也是迟早的事,要想长命百岁,最好离他远点。
显然,无惨并不能领悟到他的良苦用心。
“不行。”
没料到源雅一会拒绝的无惨错愕了一瞬。
看上去又要生气了。
“又没什么好喝的,干嘛非要喝呢?你该控制控制自己的食欲了,我不管你是本能还是欲/望,最好都抑制住,不然你会变成怪物的。”
源雅一忽略无惨肉眼可见的怒意,转向另一侧,很是冷漠。
环绕在周围的暖意骤然散去了不少,无惨眯了眯眼,如血般鲜红浓稠的薄唇抿平,挂上几分恼怒,阴郁的目光则是大大咧咧地扎在源雅一的后背上。
他从后面抱住他,唇贴着源雅一的皮肤。
“为什么不给我喝呢?雅一大人就算是少点血也没关系吧?”
关系的转变,自然也让无惨在面对源雅一时,改变了自己的说话方式,更为简洁了当。
他只提出自己的要求。
而源雅一必须满足他。
源雅一:“你……”
这话说的就有点不要脸了。
就跟那种——“你有两颗肾,分我一颗难道不行吗?你怎么这么小气?”
是一样的。
无惨这是在明晃晃地绑架他啊!
细思极恐。
然而无惨不给源雅一多说什么的机会,尖牙直接刺开那块皮肉,咬破了血管。
源雅一真是服了。
喝喝喝,给喝总行了吧!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血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奇效呢?
无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是口欲期到了,总想咬点什么磨磨牙?
不过他还是得提醒一句。
“但如果你变成被欲/望驱使的怪物,我会宰了你的哦!”
声音很冷。
源雅一对无惨身上的异常并非没有觉察。
无惨唇角勾起,忍着口中的浓稠苦涩,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他的东西,从不和任何人分享。
源雅一最好只属于他。
……
天气渐冷,那些赤红如血的枫叶落得差不多了。
源雅一枕着无惨的腿午间小憩,身边染着暖烘烘的炭火,但仍有些许冷风从窗口那边吹进来。
他还不想无惨中毒身亡,当然得开窗保持空气的流动。
“雅一大人最近好像特别困。”
无惨虚了虚眼,观察着昏昏沉沉的源雅一。
源雅一闷声闷气地说:“正常,不用担心。”
天冷了,咒灵也会没什么精神。
放着他不管,能躺整整一天。
浮躁的夏日才是咒灵喜欢的季节,人类产生的负面情绪会达到最高峰,简直是咒灵们的温床。
但他以前可是很厌恶夏天的。
因为很忙。
因为很烦。
归根到底是因为苦夏的咒灵似乎永远也祓除不完,流转于各地,每个人都很疲惫。
无惨:“哦。”
他完全不用担心。
犹豫片刻后,他将掌心盖上源雅一的眼,遮住大半的光。
余光瞥向窝在源雅一肚子上同样昏昏欲睡的白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瘫下了。
窗外的白砂地上还有不少麻雀跳来跳去,家里养的这只竟然这么困,那副姿态都和源雅一一样。
无惨不经意地说:“雅一大人和小一挺像的。”
“一”这个名取的真是够随意的,像是源雅一随便取了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词来叫。
源雅一和白雀猛地睁开了眼。
前者捉下无惨的手,仰眸望着神情淡淡的黑卷发青年。
白雀也一瞬不瞬地盯着无惨看。
似是探究,似是判断。
被两对黑沉的眼珠子注视的无惨后背骤然一凉。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源雅一笑了起来,“毕竟先前是我养的嘛!小一和我像也正常,说不定以后也会很像无惨你。”
无惨:“……”
呵,不必。
他重新将手盖上源雅一的脸。
白雀现在可没了睡觉的心思,扑棱棱着翅膀飞到了葡萄藤站架上。
他们俩都没发现的事,无惨捏着书的指节因用力而骤然变白。
他疑心病向来重。
怎么可能看不出源雅一方才有一瞬的紧张。
为什么?
对方有事瞒着他。
仔细一想,那只小雀的确有很多方面都和源雅一很像,只是因为那只不过是只雀鸟,没有过多联想。
无惨敛下眼帘,眸中寒意闪过。
源雅一也没睡太久,在无惨觉得腿麻之前就起身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庭院里被暖阳照得散发莹莹微光的白砂地,半眯眯着眼回眸,伸手邀请无惨。
“你要出来吗?”
无惨被屋子里的融融暖意熏得胸口发闷,犹豫片刻后还是走出去透透气。
但他的双脚始终站在屋檐的阴影中,没有跨过那条鲜明的线。
在他盯着那条线出神的时候,某个家伙已经把自己冰凉的手背贴上了他的脸颊,冷得他哆嗦了下。
无惨一点也不客气地瞪了眼笑眯眯的源雅一。
“好凶好凶。”
源雅一转而去戳戳无惨的侧脸。
这举动无异于摸虎须,很快就被受害者制裁了。
“雅一大人也该成熟点了吧?”
无惨敢肯定,源雅一的年纪一定很大,只是看着年轻而已。
“谁让你总是冷着张脸。”
源雅一凑过来,捏着人下巴,先是亲了亲泛着红晕的脸,然后去啄无惨的唇。
无惨皱了皱眉,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姿势,但也没有拒绝,只是忍着不去用力咬源雅一一口。
然而眼见着就要失态,源雅一忽然停了动作,冷声道:
“谁?”
无惨心一揪,不满地顺着源雅一的视线看过去。
头戴天冠的和服少女从墙边走出来,有些怯生生地看了源雅一和无惨一眼,然后浅浅笑了笑。
“原来是你啊!绯。”
源雅一眉心微松。
他还以为谁呢!
小姑娘晚走出来一秒,那可就要动手了。
无惨死死凝视着那个看上去还没到十岁的小姑娘,有点不太高兴。
他不喜欢任何能把源雅一的视线引走的人或物。
准确来说是厌恶。
绯迈着小步子,脱口而出 。
“父亲。”
源雅一:“……”
上回小姑娘不是改口了吗?
怎么又叫回去了?
他这么年轻,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女儿?
眼见着绯张口就要对着无惨喊出那个可能会让无惨当场发火的称呼,他连忙过去两步打住。
“绯是来玩的吗?”
无惨探究的目光落在源雅一身上。
第二次怎么也不可能是这小孩随口乱叫的吧?
难道神明还可以和人类结缘吗?
他的眼皮子忽然开始狂跳了起来。
源雅一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无惨,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无惨就不能相信他一点吗?
咒灵和人类总有生殖隔离吧?
应该。
他不确定。
目前大概只有他这一只咒灵和人类有了不正当的关系。
再说了,无惨也不能生啊!
无惨扯扯唇,“没什么。”
他沉默地注视着源雅一修长的背影慢慢被明媚的阳光所笼罩,眼睛垂下时,朝着不远处被太阳照射的区域伸出了手。
起先还没什么感觉,但没过多久,他的皮肤便传来了阵阵刺痛,仿佛有火焰在上面燃烧。
无惨快速缩回了手。
果然不行。
他有种直觉,要是自己长时间暴露在太阳底下,很可能会被直接晒死的。
源雅一蹲下来,双手抱膝,让自己高度降低,看起来没那么有威慑力。
“你父亲放心你来这边玩吗?其他玩伴呢?”
绯摇了摇头,说话虽然很缓慢,但好歹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父亲大人不在家,夜卜去找另一个神器玩了,我是偷偷跑过来的。”
源雅一笑笑,“不去找同龄人玩吗?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父亲和……”绯看了眼无惨。
源雅一只觉后背阴气森森,忙对着绯眨眨眼。
“咳咳……”
绯心领神会,迅速改口。
“在父亲和无惨大人身边待着很舒服。”
就像真的一家人一样。
父亲,母亲,还有她这个孩子。
她刚刚看到了,源雅一亲了无惨。
只有父母间才会做的事。
果然还是很想当源雅一的神器。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可以请求源雅一给她赐名,自己身上已经有“绯”和“螭”两个名字了,再多一个也没关系的吧?
不知道源雅一会给她取什么名字。
“不用叫我父亲,还是像之前那样就行。”
源雅一示意小一去把绯上次玩的那个手鞠给拿过来,心中颇感无奈。
绯口中的父亲大人想必为人相当差劲。
不然小姑娘怎么可能见了他就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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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贴贴,和评论[撒花][撒花][撒花]
2.三章之内,医闹就来了,接下来节奏有点点快,剧情点很多[合十][合十]
3.那个医师治好了会死,没治好也会死,这可真是高危职业啊![裂开][裂开][裂开]
3.严格来说,雅一算是神道的神明,无惨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他看到佛经的时候,才会那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