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错了
浓厚而馥郁的肉糜香像一个个小钩子挂在鼻尖, 源雅一是在一团暖烘烘的炉火边醒来的,身上盖着一件沉甸甸的海青色羽织。
黑漆漆的木炭被烧得通红,燃起几簇橘红的焰火, 有时还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偶尔也会蹦出一两颗微小的火星子。
跳跃的火光随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轻盈摇曳, 印照在他脸上, 仿佛要留下一个烫人的印子, 差点把他散落在一旁的一小截发丝给燎了。
“?”
将闭眼前的记忆和睁眼后的场景对上,他几乎第一时间他就探向了侧腰上别着的刀, 摸了个空后,心中咯噔一声。
睡前他可是牢牢抓在手里的。
他立刻直起了身,压在地板上的手撞到一个硬物, 源雅一快速将刀袋抓到手里,抽出一截刀刃, 看到刀铭, 确认这是自己的那把,才松了口气。
要是把刀给丢了, 他得郁闷死,在这鬼地方没了东西,找回来可就全靠缘分了, 无惨以后若是知道,百分百得跟他怄气。
那么, 这是哪?
源雅一的警惕心还没差劲到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在他闭眼休息的时候接近他, 甚至让他挪个位。
照理说看不到他才对, 就算是经过也会自动忽略他,神明是游离于彼岸与此岸的存在,存在感很低, 想要人类看见,必须与之结缘。
这里并不是结婚的意思。
比如简单的对话,或者一个触碰……总之是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事。
现在特殊情况出现了,他所在的这间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搬了进来。
源雅一抽回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的思绪,借着不停跃动的炉火,重新打量起这间房屋。
朴素,甚至可以说简陋。
没什么特点,一户寻常人家而已。
空气中飘着馋人的肉香,墙上挂着些烘干的野生菌,还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草药香,和他先前神社里的那些很像。
那时候无惨每天都要喝很多药,苦涩的药香几乎要把支撑起神社的每一根木头浸透泡烂。
而靠近木门边的位置则放着几把农具,镰刀、锄头之类的,刀把和锄柄的木料圆润而光滑,映着微弱的光线,意外有些柔和,是掌心不停在上面摩擦打磨的结果。
宁静,祥和,没有任何威胁。
源雅一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
蓦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正常人都不该那么容易卸下防备。
合理的堤防是相当有必要的,有时候看似羸弱的耄耋老人也有可能利用他人的同情心,反杀一刀。
目前来看,很安全。
至少不会突然窜出一个人对他喊打喊杀。
也不知道这是哪,离平安京远不远,最关键的是,他想知道自他被封印后过了多久。
未来的那个「自己」曾说过,这边的时间并非停滞不前。
果然还是要先找到无惨才行,但他不能大大咧咧地在外面招摇过市,冒然让无惨主动来找他。
就无惨那个性格,他可不认为先前捅他的那一刀子算是把恩恩怨怨都结算清了,估计能对他念念不忘几百年,当然,是贬义上的那种,啖肉饮血才是现实。
找到无惨后先好好观察一下。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细缝。
源雅一侧眸对上了一双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
有些意外。
是个很年轻的妇人,裹着头巾,围着方布的腰部滚圆,一看就知道有小宝宝了。
源雅一怀疑对方可能还没有他死去时的年龄大。
她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环着一个看上去有点分量的木盆从外面走了进来,起先还没注意到盘坐在屋子里的源雅一。
“欸?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诗惊喜地叫了一声。
源雅一摇摇头。
“呃……没有,非常感谢。”
他还没眼睁睁看着一个孕妇端着那么沉的东西走来走去,当即上前,保持着合十的距离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看起来十分厚重的木盆。
里面装着一些他不太认识的薯,不是很大,满满地挤了一盆,长得有点像紫薯,但里面是白色的。
“这位夫人,手里这个先交给我吧!”
诗并没有拒绝,道了声谢。
出于基本的礼仪,源雅一只扫了对方一眼便半垂下了黑色的眼睫,避免与诗正面对视。
无论在哪个时代,盯着女性看都是极其不礼貌的行径。
尤其是源雅一还在平安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习惯了和贵女们见面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几帐。
“那个……我……不好意思叨扰了。”
说完这句话,源雅一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默默坐到炉火另一边,大大方方地拉开一个更远的距离。
“没关系,你突然倒在树下,吓了我一跳呢!还好缘一今天在家,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山。”
诗刚说完,原先半合的门再次被推开。
身着红色羽织的俊美青年步入,行走间腰间牢牢挂着的一根小笛子随着一起晃动,头发和眼瞳皆为深红色,额角的焰状斑纹相当独特,整个人宛若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
神奇的是,那双沉静的深红眼瞳却如清冷月色般平和安宁,没有任何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审视。
源雅一忽然觉得整间屋子变得暖和起来了,夜凉顿时散了个干净,四周的空气中弥散着干燥的暖阳味。
看对方走路的姿态,应该是个剑士或武者,步伐很沉稳,吐息不疾不徐。
缘一温吞地眨了一下眼睛,对着源雅一轻轻点点头,算是一个简单的招呼。
“缘一,继国缘一,这是我的妻子——诗。”
说起自己的妻子时,平静的双眸像水面一样泛起了圈圈涟漪。
源雅一下意识自我介绍,但也仅仅只是名字。
“源雅一,缘一先生、诗夫人夜安。”
或许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叫,诗有些不好意思地靠在缘一身边。
自我介绍完后,气氛略微凝滞。
双方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况且距离他们认识还没多久,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诗看看缘一,又瞅了瞅源雅一,或许是他们俩的表情太过严肃,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个,谢谢你们……救了我?”
源雅一当时只是想睡会儿,但没想到碰上两位好心人了,没让他夜宿在外面。
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脸上糊的那些血渍被弄干净了。
那些妖怪跟不要命了似的,非得追着他抢四魂之玉,厮杀间身上多点血是很正常的。
“你们不怕我心怀不轨吗?”
就这么把人带回家,也不怕遇到什么伪装成弱者的盗匪,这年头长得好看专门出来坑蒙拐骗的可不少,再说了,他满身血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友善之辈。
源雅一觉得着夫妻俩毫无警惕之心,他看上去难道很像什么好人吗?
好吧……这张脸看起来的确是好人。
缘一唇角上扬些许,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你很亮。”
源雅一:“?”
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他是打扰了他们夫妻俩相处的电灯泡?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真心的,不带任何讽刺的那种。
真是跟无惨待久了,他也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带点冷嘲热讽的。
不对,这个时代应该没有“电灯泡”这种说法。
诗轻声笑了下,有些腼腆。
“缘一的意思是您很皎洁明亮,犹如月光,我刚刚看到您醒来时,就觉得整间屋子一下子明媚了不少。”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并非亲眼“看”到,而是灵魂层次的感知。
就像她的缘一一样。
因此,她和缘一就算看到源雅一身上的血渍,并没有将对方看作是坏人,从第一眼见到时就这么认为。
缘一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源雅一低头看了看全身黑漆漆的、就跟只乌鸦差不多的自己,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像一束皎皎月光。
“……这样吗?”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丈夫?
继国缘一看着就像个正气凛然的正派人物。
似乎是看出源雅一的将信将疑,诗又说:“就像是供奉在古刹庙宇里的神明一样。”
源雅一先前睡着了可能不知道。
在缘一将其背回到他们的家时,有不少忙完农活的人从身边路过,寻常来个外乡人,都得引得全村老小或光明正大或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
可当时却没有一个人对缘一后背上的源雅一发出任何疑惑,仿佛源雅一不存在似的,他们只是奇怪缘一身后明明没东西,却要微微躬身的姿态。
或许真的是神明?
“冒昧问一下今年的年号,这里又是哪?离平安京远吗?”
看天气,或许是早春,凉风格外料峭冰冷,只是从门缝里钻进一丝,便觉得从指尖一直冷到了心底。
而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刀,还有耳朵上的这枚耳钉,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如果不能捉到一只胧车的话,他大概率要走回平安京,希望这里离平安京不远。
“没记错的话,应当是长亨二年,这里靠近武藏国的地界。”
源雅一懵了。
他几乎是机械性地和缘一道了谢。
在听到年号的时候脑子跟炸开了一样,成了一团没用的浆糊。
“好的,谢谢你,缘一先生。”
“叫我缘一就可以了。”
“好,缘一,你和诗直接叫我雅一吧!”
源雅一面上平静,应答如流,但心里要疯了。
咒术高专自然不止教小咒术师们打咒灵,也会让辅助监督给他们上咒术史,他就算再怎么开小差,也是能牢牢记住几个年号的。
长亨?
那不是战国吗?
往近了算,平安时代都过去快三百年了。
而距他离开的那个世界,也过去五百多年了。
是那口井的问题吗?
还是那个封印物?
黄泉和现世时间流速不对等,但也只快不慢,这意味着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百多年后了。
所以现在是战国?
难道跳一次回溯五百年,那他再跳一次能不能回到平安时代?
那么……食骨之井在哪?
应该还在东京附近吧?
在现代,至少明面上还有五条悟为他安排好了大部分事,而未来的自己和无惨则是当背后的操盘手,不动声色地引导棋局走向,他压根没操什么心。
现在他可谓是孤立无援。
必须再跳一次食骨之井看看。
他要回平安时代,不是战国!
……
而另一边的无惨则是面色阴沉地听着身前侍女的叙述。
“嗯?你再说一遍?”
语调平平的一句反问。
侍女却被吓得咚一声跪伏在了地上,嗓音都打着哆嗦。
“月姬大人,家……家家主说……让您……您下个圆月日前,前往……人见城……当城主的新嫁娘。”
无惨勾起涂了口脂的红唇,猩红的竖瞳骨碌碌地在形状漂亮的眼眶里转了一圈,透亮的虹膜上似乎又多了几丝裂纹。
“是——吗?”
他懒洋洋地拉长了音,虽然声调低沉,但听起来异常尖刻刺耳。
只要那个侍女仔细听听,就会发现自家姬君稍显雌雄莫辨的声音里有着属于男人的喑哑。
绯稚嫩的双手从后面搭上无惨的肩。
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没敢像以前和父亲大人相处时那样环抱上去,假装自己是个真正的小孩子撒撒娇。
即便可能因为源雅一的原因,她无意识地把无惨当做了母亲这一角色。
虽然无惨脾气很差劲,但对方在发火的时候,极端的恶言恶语基本不会冲着她来。
只是砸砸东西,惩罚那些擅自忤逆他的鬼的而已。
也不会像父亲大人那样——在自己不小心刺伤了夜卜之后,用黄泉之语召唤出面妖鞭笞她。
女孩儿悄声问:“我们要离开了吗?”
无惨已经把这个大名家里的钱财搜刮得差不多了,这座城里也没有拥有稀血的人,正好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换地方躲开那些所谓的斩鬼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同时还能前往其他城池寻找无惨喜欢的稀血,又能完美解释月姬这个身份的消失,毕竟这个时代可不止有斩鬼人,术师们同样很麻烦。
另外,凭借「朝」这个名,绯其实隐隐感知到源雅一离他们时远时近,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碰上面。
好期待啊!
虽然到时候无惨可能会很生气……
一举多得,无惨瞬间想通了利弊,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呢?”
在这数百年间,无惨换了上百个身份。
妻子、丈夫、女儿、儿子……
只要他想,甚至可以一人饰四角,前提是这四个人别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无论是寻找源雅一还是蓝色彼岸花,都得投入大量的钱财和人力。
无惨可不会蠢到完完全全靠自己那些只能在夜间行动的下属,和各城的掌权者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那些私兵和武士,还有可取之处。
万一源雅一喜欢在白天出没呢?
只要有一个人见过源雅一,他就会立刻顺着线索摸过去。
况且他需要和那些明医学习大量医理,研制药物,也得收集各种治疗疑难杂症的古籍,没点人脉可不行。
在他完成自己的目的之前,身边所有人都可以利用。
无惨可不会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在眼里。
对于未来那个便宜丈夫,当天夜里他就会直接解决了。
叫鬼来伪装,或者用血鬼术迷惑,怎么方便怎么来。
“可以,你去告诉父亲母亲,我同意了。”
侍女如蒙大赦,同时心底升起隐秘的雀跃。
宅邸里的人都知道,主公家的这位姬君秉性恶毒,对方要是能去祸祸别家,对于她们来说,自然是幸事。
“不过,婚嫁期间任何事,都必须在夜里进行。”
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震到了茶室内的每个人,所有侍女诧异地抬起了头。
“可是……”
夜里出嫁,非常容易遇到不怀好意的匪徒。
几乎可以说是必然会碰上。
他们最喜欢劫掠贵女。
而自家比辉夜姬还要貌美的月姬大人,显然是个完美的抢夺对象。
万一……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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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接下来要要玩些不一样的“cosplay”了,比如《关于美艳姬君养小白脸的那些事》[合十][合十][合十]
3.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我不是简介诈骗,简介后半部分时无惨视角,因为雅一最开始不是用真身份和他相处的,所以接下来会出现伪替身梗[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