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狡猾
缘一那句不明所以却又惊世骇俗的话显然没能把源雅一之外的人逗乐。
绯和缘一那个叫岩胜的兄长都是满脸困惑, 只不过后者的表情更冷淡些,显然对自家弟弟说的话不太感兴趣。
羂索的脸色相当难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确定白色的方巾将他的缝合线裹得稳妥才稍稍安心一些。
看向缘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谨慎。
这人什么来历?
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他?
源雅一怎么能总是认识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
就连据说能勘破万象的六眼都不能看穿他不是本人。
看来那对眼睛可能比六眼还要特殊。
而边上这个差点笑弯了腰的源雅一显然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幸灾乐祸得太明显了。
几百年来, 从没人能看穿他的本体。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想要杀了缘一。
“那看来的确是要掏出来好好刷刷牙了, 你说送吧?幸子。”
源雅一当然不知道羂索的脑子具体长什么模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缘一的话开始大开脑洞的想象。
缘一这孩子怎么这么耿直。
他可是看出来了,羂索已经想杀人了。
羂索:“……”
脑子怎么了?
脑子就不能长嘴吗?
源雅一再多说一句, 他就把这家伙的秘密全都捅到无惨面前。
看无惨会不会把他切成生鱼片。
这么多年过去,源雅一还是这么不讨喜,这小子得庆幸源信坐化后的咒物·狱门疆没有自我意识, 不然他不介意和源信说上两句。
源雅一被封印了那么多年,话都不会说了。
继国岩胜板着张脸, 事不关己, 但属于上位者的锐利目光毫不客气地打量起了……缘一的这些朋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不正常。
他确定。
缘一他们不知道羂索的情况, 源雅一可是很清楚的。
给杀意渐显的诅咒师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他才询问起缘一为何会出现在这。
人见城和武藏国不至于远得让人走到绝望,但也绝称不上近。
诗不是在武藏那边吗?
缘一不可能离妻儿这么远吧?
“诗夫人呢?你不用在家里陪她吗?”
看缘一这身装扮, 也不像是来闲逛的。
除了羽织,里面那件应该是同一的制服。
腰间一把黑色的太刀, 和先前他见过的那把不太一样, 从刀鞘看, 里面绝对是把好刀。
而整体气质要比往常更凛冽些,眉眼倒是一如往常般的温和。
现在的继国缘一,想必正式成了一名剑士。
缘一腼腆地带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雅一你走后没多久, 便有猎鬼人为了那天晚上袭击的两只恶鬼赶来,我们短暂交谈后,他看出我在刀技上很有才能,便邀请我进入一个专门斩杀恶鬼的组织,我就在炼狱家的推荐下进入了鬼杀队。”
他老老实实地说着。
……专门猎杀食人恶鬼的组织?
一听到这,源雅一一行齐齐眉心一跳,隐晦地交换了个视线。
“恭喜你了,这是迟到的祝福。”
缘一毕竟有个家庭。
养个孩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嘴巴上说说就可以养大的,这其中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还得时不时购买布匹,给一天一个样的小孩做更为柔软的衣服,新生儿的皮肤都是很娇弱的。
他得给自己的妻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猎鬼人应该是有工资的吧?
“即便你不喜欢那种打打杀杀的剑士生活?”
“是的。”
缘一点点头。
“诗也跟我说能使用自己的才能去帮助更多的人是很幸运的事,所以我加入了,最重要的是,她们也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那次真的很惊险。
如果源雅一不在,他不敢想象自己回来之后,会面对怎样一副可怕的画面。
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像,他便一阵后怕。
那是自己最为重要的家人。
所以他真的真的很感谢源雅一。
在他决定加入鬼杀队后,诗和他们的孩子,也跟着一起搬到了一户紫藤花纹之家边上。
那里周围都种满了紫藤花树,鲜少有恶鬼侵袭。
也有不少剑士会在那户紫藤花纹之家暂时停歇,更安全。
源雅一的目光先是落在缘一身上那间边角略有磨损褪色的红色羽织上,又隐晦地打量了眼坐在他身边的那位紫衣青年。
同样是羽织,继国岩胜的更显精致,连袖口的花纹都是用昂贵的银丝线绣的,每根线都安排得恰到好处,绣娘的手艺很不错。
这两位应该是双胞胎吧?
弟弟如此拮据,而哥哥似乎很不一样啊!
羂索小声提醒似地说:“别忘了,他们是双生子。
源雅一有时候怀疑羂索是不是拥有读心的术式,毕竟这家伙换过那么多具身体,搞不好真能弄回来了一个读心术。
但羂索没说错。
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是双胞胎。
而在大多数人眼里,双生子意味着不详与诅咒。
在咒术的概念上,双生子的二人属于同一灵魂,多数情况下,其中一人会是“天与咒缚”,而另一位则拥有咒力,但不会太强。
毕竟灵魂都一分为二了,怎么可能厉害得到起来。
不过继国家的这对兄弟可和不详搭不上一点边。
乍一眼看过去,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双生子依旧代表厄运。
五条悟好像有个学生就是双生子之一来着,他听乙骨忧太提起过,那个孩子在家族里的待遇相当差劲。
连那些现代的先进文化思想都不能熏陶熏陶咒术界那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糟老头子,更别提如今依然信奉神鬼的战国时代了。
可能是继国岩胜继承了家业,而继国缘一与其分家了?
长子继承所有,次子啥也没有?
这不太常见,但继国兄弟是双生子,其中一个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幸事了。
“源彦大人。”
绯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源雅一的一根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头皮微微发麻。
她深吸了口气,原本想放松些,但心脏砰砰直跳,又好像在不断往里收缩,仿佛像脱水的棉布般紧缩成干巴巴的一小团。
他们几个都知道无惨是什么,家里还藏着一窝鬼,陡然和猎鬼者碰面,挺“惊喜”的。
无惨当上人见城城主后,并没有刻意阻止猎鬼人进入城中,刻意掩饰才会让人觉得有鬼,倒不如大大方方让人家直接进来巡视。
可在见到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的第一眼,她就深感不妙。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见到无惨。
像他们这样生活在此岸与彼岸间的夹缝之居民,总是对危险有特别的感知能力。
而对于她这样出身特别的神器来说,本就没有善恶之分,只在乎别人对她好不好。
绯接触最多的就是无惨,出于私心,她不想无惨出事。
继国缘一看出绯有点害怕,但不知道原因。
他温和地笑了笑,随后笨拙地从腰间挂着的一个手工小布袋里拿出一块竹叶包好的饴糖递给绯。
后者忙抬头看向源雅一。
“收下吧!”
源雅一安抚性地摸摸绯的脑袋。
他听说过猎鬼者,也曾与他们擦肩而过。
“所以,缘一和继国君都是来人见城斩杀恶鬼的?”
该不会目标刚好是无惨吧?
不,除非继国缘一与无惨面对面,用通透世界看清无惨的内里,不然没人能认得出来。
继国岩胜比起和陌生人交谈,显然更愿意当背景板,而源雅一也更习惯跟熟人沟通,因此,依然是缘一回答。
“是的,鎹鸦跟我们说这边夜里有恶鬼伤人,我与兄长大人离这边较近,就先赶过来了。”
源雅一将桌面上的茶点推过去了些,诚恳道:
“辛苦你们了。”
所以,他决定用无惨的钱请缘一和他哥哥喝茶吃点心,吃最好的。
缘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不,是我们应该做的。”
源雅一托着半边腮,往常让人看了心生惧意的无光黑眸此时竟正倒映窗棂暖阳。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仿佛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
他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徘徊了一圈,最后轻叹了声。
“这可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与比自己强大许多的恶鬼斗争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你们很厉害,我很钦佩。”
得到了肯定和赞赏,缘一暗红的眼睛亮亮的,虽然是做父亲的人了,但笑起来依然有股少年气。
继国岩胜频频看向缘一,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分明写满了——“你怎么什么都说?”
在他看来,源雅一他们就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鬼杀队的任务没必要说出来吧?
缘一未免太信任对方了些。
他出言打断缘一想要再次张嘴的动作。
“好了,缘一。”
继国岩胜都担心缘一再说下去,连产屋敷的宅邸都说给源雅一听。
“是,兄长大人。”
缘一是个很听话的弟弟,虽然他原本也没打算再说鬼杀队的事。
而源雅一作为神明,游离于人世之外,对这些也不感兴趣,所以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自己和诗的近况。
他更想问问源雅一最近过得怎么样。
作为朋友,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我吗?最近挺好的,从武藏离开之后,我就来到了人见城,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三个月了。”
源雅一蹭蹭脸颊,他觉得自己的脸上都多了点肉。
战国的伙食虽说没现代那么精细,但好在种类还算丰富,只是他吃不太惯,总体来说,太清淡了。
前几日没什么好胃口,无惨还以为他在绝食来着。
“那雅一找到想要找的那个人吗?”
“说来也巧,我离开后的那天晚上就碰到了。”
源雅一指尖点点盛满茶水的茶碗侧缘,平静的淡绿色水面泛起波纹。
他当初要找的“人”,恐怕也是继国缘一他们现在要找的。
“那真的太好了,看得出来,雅一应该很喜欢他/她吧?”
缘一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源雅一不知为何消沉了好几天。
而现在,在他的通透世界中,源雅一的五脏六腑都表现得很健康活跃。
神明和人类在身体上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祂们的灵魂好似在发光。
缘一看不到,但可以感受到那种温暖的氛围。
他可以肯定地说,源雅一走进这间简陋茶室的那刻,整间屋子都变得明亮了不少。
这话一出,他手边的绯与坐在四方桌右侧的羂索都看向了源雅一。
源雅一沉吟片刻,眉眼弯起,勾起的眼尾挂着轻快而恬淡的笑意。
“嗯,我想,是的。”
绯很开心。
没什么比父母和谐更重要的事了。
她对此喜闻乐见。
但羂索满眼惊恐。
那眼神,就跟第一次认识源雅一这个人似的。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这做过咒灵的人就是不一样,选择伴侣的眼光都那么……独特。
源雅一竟然是真的喜欢无惨!
无惨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他以为源雅一只是想和无惨玩玩的。
源雅一眸光犀利,他低声质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羂索老老实实道:“不可思议。”
源雅一这家伙居然有真心这种玩意儿?
他还以为早就跟那颗不大的良心一起湮灭了。
源雅一:“……”
羂索都能当妈妈了,他喜欢无惨有什么问题吗?
继国缘一看看羂索顶替的“幸子夫人”,有瞅瞅源雅一,最后眨了眨那对深红的眼睛。
“所以是……”
源雅一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
他直觉缘一要说什么可怕的事了,最好立刻打断。
羂索活了多少年,早就成人精了,只要不是城府深沉的人,他看一眼对方的表情就能擦把对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我是月姬大人身边的幸子夫人,这次是专门陪源彦大人出来采买东西的。”
言下之意——月姬才是源雅一的正缘,只要人不笨,都可以解读出来。
缘一乖巧地点了点头,正襟危坐。
“十分抱歉。”
源雅一松了口气。
继国兄弟还有正事要做,自然不可能在茶屋久留,又闲聊了几句,起身准备走了。
主要是继国岩胜,他总觉得源雅一不怀好意,严防死守,生怕自家单纯的弟弟泄出什么机密。
源雅一给二人塞了一堆糕点。
当然,花的是无惨的钱。
他本想提醒继国缘一小心他的兄长,可惜没找到机会。
他对负面情绪的感知依然敏锐,继国岩胜看向缘一的目光里,藏有深深的嫉妒。
不过继国缘一倒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兄长,很信赖,他要是说出那种扫兴的话,就算缘一脾气再好,也可能会不高兴。
索性就不自讨不快了。
待兄弟俩辞别后,羂索问出了心底刚产生的疑惑。
“你以后要帮他吗?”
“嗯?谁?”
“帮无惨,那些猎鬼人我见过,都没什么能耐,但继国兄弟可不一样,他们俩单是坐在那就不简单。”
“顺其自然,这是无惨自己的事。”
先不说源雅一要不要干涉,要是他插手,搞不好还会被无惨误以为自己是在轻视他的实力。
“你的回答很狡猾。”
“谢谢夸奖。”
羂索追问:“无惨要是被杀了也没事?”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羂索。
“对于我们来说,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
几率很小,但无惨不是没可能走在路上遇到个厉害的猎鬼人,好死不死对方还是他的克星……
就像六眼的诞生,某种程度上是在维持咒术界的平衡一样。
很多事都处在一座无形的天平之上。
本身的术式就与“平衡”相关,源雅一比常人领悟到的更多一些。
失衡的一方迟早会加注砝码。
但他不可能像块融化的糖糕一样死死粘在无惨身上。
无惨也很讨厌有人打探他的行踪。
他现在是源彦。
无惨压根不让他接触与鬼有关的事。
再说了,他又不是不可以下黄泉地狱。
羂索在心里唏嘘了一阵。
“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即便如今是神明,也依然拥有咒灵的漠然。
不,倒不如说,神性的本质就是这样。
无惨干的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而源雅一的喜欢似乎还挺有原则的。
可能不是很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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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
2.应该还会再甜个两章左右,无惨就要被切片了[合十][合十][合十]
3.这本的大纲是设了双结局来着,不过我觉得是he,感情线是he的,就算无惨真的死了,也不会影响什么(?),毕竟雅一是神明,本就是游离在此岸与彼岸之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