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雅一
无惨想发疯。
但只有他一个人就跟个傻子一样大吼大叫实在是太难看了。
况且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果, 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因为这是已经过去的往昔。
“呼哧——”
恶鬼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将自己从那种几乎要死亡的窒息感中拽出来, 满是戾气的猩红竖瞳恨不得直接瞪穿这些历史影像, 将那个黑发的僧侣活生生给剜了。
源雅一是他的!
除了他之外, 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碰哪怕一根手指头。
这家伙竟敢做出这种事……
不可饶恕。
无惨脸色惨白, 双手打着颤, 想着从源雅一的记忆里离开之后,要去把那家伙给活撕了。
“不——”
扭曲的明红色火焰连成片, 枯瘦的双臂在上方挥舞,如同风浪下的芦苇丛般,一片片倒了下去。
源雅一双眼被烈火炙烤得通红, 血丝爬满了眼白,顺着夜风, 随着火星子一同飘动的黑色长发沾满了灼烧的气息, 捧着滚烫焦土的双手发出了滋啦啦的声响。
无惨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视线没有挪开分毫, 就是凸出的苍白指节快把皮肤给刺破了。
“嗯?”
黑发的僧侣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尖锐的禅杖端部将源雅一钉在原地,轻轻一挥手, 拨开腾烧的烈焰,独自走了进去。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无惨顺着那家伙的目光看过去。
在一块不成人样的、只有双手大小的焦炭旁, 缓缓升起了一个奇怪的白色光点。
他知道那是什么。
——因某种执念而未能及时离去的灵魂。
之前见过源雅一的, 比这个要大一点, 脆弱得就像云雾一样,风一吹就飘散了。
“没想到死胎中也有魂灵产生。”
黑发僧侣似乎来了兴趣,深褐色的眼睛倒映刺眼的火光, 怎么也掩藏不住其中的跃跃欲试。
“这样的灵魂要是赐名为器,会不会因为触及神明的禁忌而妖化呢?未完全解除人世的死胎,是没有‘过去’可言的。”
样式朴素的毛笔在空中写出一个字。
“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仆从——”
“以训为名,以音为器。”
“螭器!”
纯白的光束刹那间冲破焰火,主动窜入黑发僧侣手中化为一根纤细的锡杖。
铜金色的铃环悬挂于上方,晃动间带起一声声清脆的叮当声。
无惨侧眸看去,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那个死胎就是朝?
难怪那小丫头会管源雅一叫父亲,谁取名,谁就是爹是吗?
黑发僧侣在拿到新神器后,将尖锐的杖尖对准了黑眸神明沾满尘土的脑袋。
几乎瞬间,恶鬼就意识到这家伙要做什么。
无惨阴森森的红瞳猛然缩放,尖细的瞳孔被愈发猩红的虹膜掩藏。
“你敢!放肆!”
黑色的枳棘控制不住地从他身后延伸而出,气势汹汹地冲着黑发僧侣的脖颈绞去。
可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泡影。
枳棘穿透黑发僧侣,连片衣角都未掀动。
无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愚蠢。
黑发僧侣可听不见恶鬼的嘶吼,他已经找准了角度,锡杖高高抬起,用力砸了下去。
眼见着源雅一就被这种带有折辱意味的方式杀死,无惨气得牙齿咬得咔咔响,甚至一把捏碎了自己胸口里的一颗心脏。
直到听见“噗嗤”声,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出乎意料的是,杖尖在触碰到源雅一的最后一刻居然发生了些微偏转,恰好擦着边缘划过去,在神明脆弱的皮肤上破开一个口子,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像是感受不到痛觉般,胸口的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无惨十分淡定地松开了捏紧的手,握在其中的鲜红器官早已血肉模糊,不成样子。
鲜血更是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乍一看异常瘆人。
黑发僧侣也很吃惊,反应过来后,愤怒地对着手中的锡杖吼叫。
“你居然违背我的意思?我可是你的主人!连你这个不算完全出生的死胎都要护着你们这个没有的神明吗?”
显然不能接受自己刚收服的神器就有背叛自己的前兆,黑发僧侣气得面目狰狞。
源雅一后仰着头,半眯着的黑眸里点缀着明晃晃的嘲讽。
“嗬嗬,看来那支笔也不是万能的,不是你的东西吧?偷来的?”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黑发僧侣阴测测地注视着狼狈的神明。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嚣张,源彦,只要我想,你马上就会死。”
神明卷着舌尖,长长地拖着音,自顾自地说:“原来是……抢来的。”
黑发僧侣死死抓握着手中锡杖,这次是冲着源雅一脊骨的位置。
无惨眉心狠狠皱紧,他一眼就看出源雅一是在故意挑衅。
这种时候就不能忍一忍吗?
先把命给苟着。
他可不想看到源雅一血溅当场。
但他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黑发僧侣在靠近源雅一的前一刻,身形晃动了一下,像是怎么也维持不了平衡般,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跌在了地上。
黑眸的神明当即扑过去,极其凶狠地给僧侣面庞来了一拳,直接打掉了几颗牙,接着一肘子捶向了僧侣的胸口。
无惨可以肯定,这一下把那家伙的肋骨都打断了好几根,估计连里面的脏器都碎了。
他当即恶意满满地笑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黑眸神明,欣赏着对方堪称野兽似的厮杀方式。
可惜这场单方面殴打没有持续太久。
浑身感染了恙的神明显然不是那个卑劣之人的对手。
“那么,再也不见。”
黑发僧侣呛咳几声,吐出几口浓稠的淤血,忍着这口恶气,端起虚伪的笑容,执着毛笔在空中轻轻一点。
四周等候已久的恶妖们立刻张开嘴,冲着火场边缘的源雅一冲去。
无惨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了一步。
然而不等妖怪将源雅一吞噬殆尽,他的躯体便因过量的负面情绪冲击而崩溃。
从指尖的位置开始,他的血与肉,就如同熄灭了星火的灰烬般轻盈地随着炽热的夜风缓缓飘散,扬至半空。
无惨瞪着眼睛,脑子里嗡鸣声一片。
什……什么?
不不不,不可能的。
源雅一肯定还活着。
怎么这样就没了。
跟他开玩笑的吧?
无惨攥紧拳头,心脏跳得飞快。
就算知道源雅一不会出什么事,他的有眼皮子也控制不了地开始狂跳。
没有意外。
源雅一肯定会作为咒灵活下去的。
但到底是怎么成为咒灵的,无惨并不知道。
失去了食物的面妖低头用鼻子在地上嗅了一圈,没有闻到自己想要的味道,不愉快地喷喷气,发出刺耳难听的嘶吼。
没见到黑眸神明被面妖撕成碎片,黑发僧侣可惜地摇了摇头,施施然乘着一只巨大的飞鸟扬长而去。
天空阴暗昏沉,随着最后一簇火光熄灭,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气氛异常压抑。
感受眼皮上多了几滴冰凉,无惨下意识抹了把脸,雾蒙蒙的水汽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他满脸。
下雨了。
他在这里体验到所有感知,都是源雅一当时的切身体会。
几乎凝成实质的负能量沉甸甸地倾轧而来。
无惨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人告诉他源雅一是诞生于——扭曲祈愿的咒灵。
扭曲的祈愿?
什么样的愿望才能被称之为扭曲?
那么……接下来的这个,还算是源彦吗?
似乎是为了响应无惨般,在夜与昼的交替之时,那些分散在各处的负面情绪迅速往这个方向汇集。
掩藏于土地之上的情感呈暗金色的线状,丝丝缕缕地自山林与土壤之间析出,迅速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茧。
无以复加的悚然蔓延而开,尸体烧焦的古怪肉糊味和泥土的腥味混杂成一股阴沉沉的腐烂气息顺着微风无孔不入。
黑金的丝线伴随天青色咒力,仿若轻纱般死死缠绕着所有还活着的生灵。
几只没来得及离开的面妖被那些暗金色的丝线一绕,瞬间化为一丝黑色的气息融入到黑茧中。
即便没有真切地身临其地,无惨后背的冷汗也浸湿了和服衣料,他的内脏都似乎要被这压抑的氛围挤爆。
快跑!
对于生的渴望敦促他立刻掉头逃命。
那里面就是源雅一?
这和他当时被缘一砍成碎块时的压迫感相差无几。
天亮了。
“咔嚓咔嚓——”
黑茧裂开了几条细缝。
要出来了!!!
无惨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双腿僵硬得简直像是被冰块冻住了一样。
他摸不准现在这个源雅一还究竟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源彦。
或许来到这个时代的那刻,也可能是将灵魂融入雀鸟小小身躯之时,源彦其实早已死去。
存留下来的,也只不过是一只名为“源彦”的浮寝鸟。
这里从没有“源彦”的归宿。
过去与未来没有源彦的落脚点。
黑茧如同蛋壳般剥落,只有一团浓稠的黑雾,散一接触到旁边的草叶,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起,那片草连带着土地皆被腐蚀出了一个黑色的坑洞。
那是源雅一。
这家伙的诞生速度令人发指。
无惨先前猜着一片是滋养污秽之物的灵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灵场加上惨死数百人留下的负面情绪迅速催化了源雅一的诞生,但很显然,现在的源雅一并没有理智可言,正肆无忌惮地顺从咒灵本能破坏着周围能看到的一切。
“源雅一这家伙……”
无惨心脏砰砰跳得飞快。
在源雅一浑浑噩噩游荡于这片土地上的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将这片领地彻底变成诅咒的泥淖之后。
他被咒术师发现了。
只有三个,两男一女。
好解决。
源雅一会杀死他们的吧?
无惨冷漠地想着。
按照源雅一的这个破坏力,遇到阻止他的人或物,大概率会第一时间铲除。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的。
“源信大师,看来我们来得太迟了。”
“只能让天元先用结界术封印他。”
“贺茂,麻烦你撰写封印的铭文。”
听到边上的人称呼为首的僧侣为“源信大师”,无惨用力捏紧身前的衣料,丑陋皱痕堆叠在一块,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绞在一起了。
源雅一是和这群和尚过不去了是吗?
——源信。
是源雅一作为咒灵时的引导者。
无惨只是听源雅一提起过,并不太了解。
他和源雅一认识的时候,对方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要是没死,他也不会被源雅一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骗。
听说那个老和尚对付源雅一很有一手,尤其不能接受咒灵胡作非为。
而也是听三人交谈,无惨才知道如今的咒灵身上不止承载着负面情绪,还蕴含着大量正能量。
正负能量不能融合,才造成这副混乱的状态。
三人商讨好,天元用结界术困住源雅一,那个叫贺茂的人竟直接分割了源雅一的灵魂以隔开两种相冲的力量,而那个叫源信的老和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强行把源雅一作为神明时的记忆给封印了。
无惨的手紧了又松,直到看见一只浑身纯白、却有单边羽翅呈茶褐色的雀鸟出现才勉强松了松绷紧的眉眼。
黑雾翻涌间,身形高挑的黑眸青年赤脚从其中走出,漠然地逡巡四周。
“你们是谁?”
是无惨所熟悉的源雅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在的源雅一只有现代的记忆,眉眼间重新多了青涩,黑沉的眼睛里没了那种随着时间沉淀而出的淡薄阴郁。
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源信突然走出来说要带源雅一离开,回平安京,没有理由。
别说咒灵,连无惨都有些惊讶。
图什么呢?
源信可是个咒术师,口口声声说要把一只咒灵带回家,怎么也觉得是在拐骗吧?
把源雅一带回平安京,岂不是让源雅一去送死?
一半以上的咒术世家全盘踞在那。
这个老和尚什么意思?
而咒灵显然也不能理解。
“真是奇怪,我是咒灵的话,你们怎么不祓除我?”
还是说在这个时代,人人都可以和咒灵和平共处?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
“你们有什么目的?想要得到什么?”
面对咒灵咄咄逼人的态度,源信手中捻着一串漆黑的念珠,慢慢悠悠走上前,毫无防备地与混沌而邪恶的咒灵拉近距离。
“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无法伤害你,不用害怕。”
咒灵扯了扯嘴角,半讥半讽地笑了一下。
他怕什么?
有什么可怕的?
该战战兢兢的是这几个人类才对。
前身好歹也是咒术师,他还不至于判断不出来自己如今的实力,只要他想,这里没有一个术师可以活蹦乱跳地走出这里。
成为咒灵的那刻,他就和人类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永远也没办法跨过去,他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相信自己的同类了。
无惨瞬间就读出了源雅一的想法。
源信神情温和,眼含慈悲。
无惨忽然发现源信的眼神很熟悉,他用余光看了眼表情僵冷的黑眸咒灵。
很多年前,在他还缠绵病榻的时候,源雅一似乎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或许是久违地想起了旧日时光,恶鬼神情有些古怪。
难怪,原来是跟这个老家伙学的,简直一模一样,包括某些小动作也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咒灵平静说道。
“以后你就会知道。”源信宽厚地笑了笑,“我可以保证,跟我走,你不会后悔的,你在这里无处可去,不是吗?”
咒灵眸色暗沉,深深注视着脸上堆着皱纹的人类老头。
他的确没地方可以去。
“可以,你叫什么?”
“源信。”
咒灵模仿着和尚的语调,温吞地在嘴里咕哝了一遍。
“源——信——”
古怪的亲近感。
就像是在看牙牙学语的孩子般,源信的目光更柔和了些。
“对。”
咒灵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似乎忘了一些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忘。
比如,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站在边上干看着的无惨:“……”
这也太好骗了。
有时候他真想撬开源雅一的头盖骨,翻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不多问几句吗?
无惨不敢相信,源雅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要跟别人走。
源雅一是失忆了没错,但那也只是一段时间的,除了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外,现代的记忆应该没有完全丢失吧?
脑子总还在的吧?
不过脖子上那颗是什么东西?
被那家伙的禅杖一敲,变笨了?
随便抓个小孩来问问都知道不能随随便便跟别人走。
这家伙就不怕被骗得心肝脾肺肾都给挖了吗?
无惨几个心脏刚高高悬挂起来,又听源雅一说:
“跟你走可以,但我们得立下‘束缚’。”
源信很爽快地应下了。
“……”
心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面色阴沉的恶鬼攥了攥拳头,才勉强忍住没往源雅一的记忆虚影上重重捶一拳。
还知道立个“束缚”,看来脑子没坏太多。
话是这么说,但无惨依然想看看源雅一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
黑发的咒灵恹恹耷拉着眉眼,鸦羽似的长睫小幅度颤动,抖下一小串水珠。
“我是诞生于什么的咒灵?”
“你不知道?”
“……嗯。”
“你诞生于扭曲的祈愿,他们的愿望是想让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他们诅咒了我?”
“对,他们诅咒了你。”
“谢谢,我知道了。”
周围的景象逐渐模糊,无惨深陷一片白蒙蒙的浓雾中,只能听到似远似近,朦朦胧胧的说话声。
咒灵声线倦懒无力,听上去很是疲惫。
“那么,我的名字呢?”
“雅一,源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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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贴贴[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