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恶妖
血腥而唯美的一幕, 诡异得叫人起鸡皮疙瘩。
童磨没了个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往上摸了摸,空空荡荡的一片, 他的脑袋正被托在无惨的手心上, 轻快地笑着。
无惨淡淡瞥了眼阳光底下的源雅一。
“过来。”
源雅一敛了敛眸, 沉默地绕开地上的血渍, 来到无惨身边, 余光似有若无地和童磨虹彩色的眼睛对上。
无惨对于源雅一的乖巧听话相当满意。
童磨弯起眼。
“无……月姬大人,我是不是说了太多的话?实在是非常抱歉, 您想要我怎么谢罪?割下我的舌头怎么样?或者眼睛也可以,您喜欢哪种方式?”
源雅一:“……”
啧。
他就知道这货不太正常。
无惨眯起一只梅红眼睛,嫌弃道:
“你的舌头对于我而言有什么用?”
真是蠢货处处有, 身边全都是。
童磨兴奋道:“或者您更喜欢我的脑袋?也可以……”
下一刻,他的头就被砸进了他自己的怀里, 深深嵌了进去。
源雅一淡定自若地听着耳边童磨愉悦的叽叽喳喳。
“真是不甚荣幸, 大人您就这么原谅我了吗?”
源雅一:“……”
不,无惨只是特别烦你。
无惨拿出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再敢多嘴……”
童磨把自己的头安好,“您就拔了我的舌头。”
无惨冷嗤了声。
源雅一稍敢惊讶。
无惨居然没把这只鬼弄死,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下。
那看来这个叫童磨的家伙实力不错啊!
无惨会忍受自己还算有用的属下如此聒噪的。
但现在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神社?
无惨建了一座神社?
这要是换个人来跟他说, 他会怀疑真假,但童磨说的那么笃定, 说明他曾看到过, 而且还是不久之前。
可……为什么呢?
源雅一还没自恋到认为无惨是特意给他建造的。
怎么可能给他建神社啊!
他在无惨心底可是个骗子, 无惨还记恨着他,恶鬼睚眦必报,即使过去了千百年, 半夜想起来都气得要磨磨牙的那种。
但事实摆在这呢!
他不承认都不行。
那座神社里供奉的神明,大概就是他。
神明缺失信仰无法存活于世。
他来到这个时代,依然存在,就说明他的确有座神社。
有人在供奉他。
除了无惨,他想不到别人。
天元打死不会离开薨星宫,第一个排除,巴卫和犬大将他们俩是妖怪,也pass,其他认识的人类早就死了,坟头草换了一茬又茬,更不可能。
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呢?
无惨到底是怎么想的?
源雅一抿紧唇线,无意识地揉了揉心口的位置,面上也适时地浮漫开几分难色,像是身体不太舒服一样。
聊上司八卦似乎总能让下属变得兴奋,童磨保持着浅笑,抹了抹身上的鲜血,不顾无惨杀人的视线,走过来还想和源雅一说点什么。
白幡如海浪般起伏飘动,檐廊下的阴影也跟着一同移动。
无惨先是冷眼睨了下行走在雷区的童磨,然后将目光移到源雅一那张脸上,观察起每一丝神情变化。
但,一无所获。
这个叫源彦的人类不害怕、不惊慌,始终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月姬大人,这位源君,会是我们以后的同伴吗?”
像是真的在期待新同事的到来,童磨表现得十分高兴,他愉快地拍了一下手掌。
“真是幸运啊!他要是能来我的万世极乐教就好了,这张脸不来我这里一起传教,实在是太可惜了。”
仿佛是真的为源雅一感到惋惜,他摸着心口,遗憾不已。
源雅一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对童磨企图劝他入伙一起坑蒙拐骗的事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我得跟着月姬大人才行。”
强调了一句,他便往无惨那边走了点,拉近距离。
这是无惨的一个试探,不然童磨这么僭越的行为,早就遭到惩罚了。
他怀疑,在童磨来找他的时候,无惨就很可能在附近听着他们的对话了。
甚至童磨的到来,都是对方提前嘱意。
无惨在找他是源雅一的证据,同时也将他不断和过去的自己作对比,用不同点推翻他就是源雅一这个事实。
无惨不相信源雅一会这么轻易地回到他身边。
他觉得这不是巧合,就是一个阴谋。
源雅一推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有一点点崩溃。
这么多年过去,无惨的疑心病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源雅一的话听上去像是托词,不过童磨也并不在意。
但无惨对此很满意。
他喜欢将一切东西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允许有人违抗他,哪怕一丁点。
尤其是在见到源雅一那张带有神性的慈悲相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勾了勾唇。
“那真是深表遗憾,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我努力争取月姬大人的同意的。”
说着说着,童磨就打算哥俩好地把手搭在了源雅一的肩上。
源雅一刚想避开,然而下一刻童磨伸过来的手臂像粘了水的抹布一样被人强行扭曲变形,最后先后的血液滴滴滴滴地从褶皱处淌出,没一会儿就淋了一地,有些甚至溅上了源雅一的和服。
“童磨,你想死吗?”
天色渐暗,阴影处显出一对梅色眼瞳,碎玻璃珠般的质感很是特别,但此刻那些依附于虹膜上的裂缝狰狞了不少,灌注杀意。
“果咩果咩,都是属下的错,属下和源君一见如故。”
童磨笑了一下,大大咧咧地在源雅一的眼皮子底下将自己的手臂恢复原状。
咦?
无惨大人居然不怎么生气?
从自己站在源雅一面前时,对方就已经通过他们体内同源的血液将视线投了过来,之后更是亲自藏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
想必无惨大人也想要试探一下这个人类。
无惨当即冷嗤了一声,阴沉沉地盯着童磨那张笑容明媚的脸,心中一阵烦躁。
“少说不该说的话。”
童磨差点把他用来拿捏源雅一的东西给暴露了。
那座神社,是原先他以为源雅一死了才整出来的。
虽然明确那家伙就是咒灵,但绯的态度又让他有所怀疑,得知神明会迭代重生后,为了以防万一,他就建了那座神社。
因此,源雅一就算死而复生,也大概率是在他的无限城里。
“是,月姬大人。”童磨得到无惨的示意,行了个礼退下。
无惨深深地注视着源雅一,如刀般的眼神剜过每一寸皮肤,扔下一句话后,才转身隐没于身后幽暗的寝殿中。
“入夜之后离开。”
源雅一:“……是。”
他敢肯定,无惨这家伙现在在心里想着要把他的脸划花。
……
鉴于无惨还是个新嫁娘,得以原定计划去往人见城,源雅一只在这座挂满了“极乐”白幡的神宫寺住了两夜。
“我也得……”
他也要跟着去吗?
源雅一还在想自己这时候应该做出什么举动才比较符合腼腆小白脸的人设。
无惨似乎特别喜欢看他局促不安的模样,每次看过来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只做工精美的蹴鞠,随时都可以抛出去逗自己开心。
难道是因为曾被身为“神明”的他压了一头,心高气傲的无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报复回来。
那就满足他好了。
还挺有趣的。
源雅一享受地欣赏着、从无惨那对碎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捕捉到的隐秘乐趣。
那样的无惨看起来比较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仿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苍白恶鬼。
无惨提着裙裾上了胧车,等了许久都没见源雅一,转头一看,人还杵在原地,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
他不耐道:
“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源雅一看看周围。
夜凉如水,不远处的一棵八重垂樱正顺着夜风飘动枝条,粉白的花瓣翩翩然被卷到空中,有片樱瓣甚至落在了无惨簪起的黑长卷发上。
那个即将给无惨驾驭胧车的倒霉鬼心情低迷,试图把自己的一颗脑袋埋进土里,再直接钻进去,珠世满脸淡然,事不关己,而童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情和他搭话。
他恍惚了瞬,觉得有些不真实。
童磨推了推源雅一,“下次来玩啊!我可是很喜欢你的呢!源君。”
热情极了,恨不得让源雅一留下来多住几夜,和他畅谈人生理想。
源雅一:“……”
谢谢,但没必要。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来。
“源彦。”无惨压着脾气,叫了全名,“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他觉得这家伙想跑。
源雅一回神,下意识想要确认一遍。
“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明晰吗?看来你这双耳朵没什么用,自然也可以不用要了。”
无惨高扬着眉梢,恶意满满。
面对源彦,他完全不用像当初对着骗他是神明的源雅一那么束手束脚,也不用装出敛好满身尖刺的乖顺样子。
可以将自己刻薄的本性暴露无疑,将各种词语组合在一起攻讦这家伙,反正量这人也不敢对他说三道四。
童磨展开金色的铁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眯弯着眼,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提醒源雅一:“月姬大人让您一同前往。”
语气里是难掩的幸灾乐祸。
“……”
他知道。
源雅一一言难尽地注视着神情生动的无惨,仿佛在看一支瞬间起死回生的椿花。
眉眼飞扬的无惨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因为病弱的身体有点好转而雀跃的贵族少爷,肆无忌惮地对着旁人颐气指使。
事实证明,欺负源雅一让无惨身心愉悦。
而源雅一本人也清晰地认知到了这点。
童磨举举手,“月姬大人!之后我还能见到源君吗?他真的很有趣呢!我感觉我和源君特别合得来。”
无惨挤了挤秀气的眉,横眼一睨。
“滚。”
童磨深感遗憾,“那好吧!”
“你确定……吗?”
源雅一试图抗议。
他以为无惨打算带他、或者让别的鬼把他弄去一座别院,而不是想着将他也一同带进人见城的城主宅邸。
也就是无惨名义上那个假未婚夫的地盘。
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无惨会和那个城主会发生点什么,无惨根本看不上比他弱的,现在怕不是在心里嫌弃得不得了。
他只是不想和童磨待在一起。
但反抗无效,谁让他现在只是个被饲养的小白脸呢?
在无惨这可没有人权可言。
于是乎,源雅一只能跟着无惨一起嫁进了人见城。
无惨是光明正大进门的,而他则是藏在了他的胧车里。
伴随着阵阵车轱辘声,怪异又兴奋的情绪在源雅一的胸腔里膨胀,但他可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这也让源雅一表面上看起来十分阴沉。
无惨对此十分不满,“你不乐意?”
源雅一嘴角微动,讪笑道:“不敢。”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先同情自己,还是同情无惨那个即将见面的丈夫。
估计恶鬼心里正想着直接把人弄死,还是转化成鬼,供自己操控。
源雅一觉得无惨选择后项的可能性很小。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城之主,这要是随随便便被人或威胁、或顶替,很容易会被发现的,风险太高,无惨肯定不愿意尝试这种事。
源雅一幽幽叹气,诡异地期待起接下来的生活。
对于没什么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来说,战国时代遍地都是危险,天灾人祸多得要命。
或许是无惨的伪装过于天衣无缝,原本属于恶鬼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没办法震慑宵小。
仅仅是一个晚上。
他们这一行就遭遇了三次匪徒的打劫,四次妖怪的袭击,但无一例外,都被心情不佳的无惨给撕碎了。
只是看了眼外面的凶杀现场,源雅一便挪回了视线。
他并不同情那些被杀死甚至成为恶鬼们食物的人或妖,今夜在这的“人”,但凡不是他们,那捕猎者和食物的身份就会发生颠倒。
他还想着怎么在不惹无惨生气的情况下,让其别伤及可怜又无辜的人见城城主。
但在他见到所谓的城主后就不这么想了。
彼时他正被无惨紧紧搂在怀里,上缴自己的血液。
无惨的双手宛若蔓生植物死死缠在他身上,绣满或金或红花纹的宽大衣袖将他半围起来,像条卷住猎物的嘶嘶毒蛇。
而恶鬼冰冷而白皙的手指正捏住他的脸,用力禁锢他的脑袋,伏首在他颈窝里放肆汲取所需要的血。
源雅一眯了眯眼,感受动脉里的鲜血被抽走,只想长长地感叹一句,那位城主出现的时机可真是太“好”了。
准确来说是少城主。
无惨也是来了这才知道他的假未婚夫换人了。
得庆幸在这个时代,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能随意掀开自己未婚妻的车帘,好好看看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人长什么样,不然他就会看到无惨的胧车里还躺着另一位年轻男子。
饲养男宠在武家贵族里很常见,但要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出来,还是有些不太好看的。
源雅一自以为自己没什么羞耻心,但也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有多灾难。
而此时此刻,源雅一正趁着珠世和外面的人交谈的间隙,透过掀开一角的布帘,匆匆瞥了眼外面浓稠的夜色。
也恰在这时,他瞥见了一双冷漠而幽邃的年轻眼瞳。
“?!”
等等,那是……
源雅一不动声色地觑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
先前他就说过战国时代很乱。
看吧!
外面的那个拥有和无惨类似黑卷发的青年,内里应当是一只占据了他人身体的妖怪。
这年头大家都喜欢披马甲在外面快乐玩耍吗?
恶鬼VS恶妖?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子叭[猫爪][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