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耳坠
最后当然没哄。
因为源雅一实在是太烦了。
恼羞成怒的无惨回了无限城。
珠世再次被叫了出来, 看住源雅一,无惨始终觉得这家伙不安分,打算逃跑。
总之, 多防备一点准没错。
源雅一对此也很无奈。
在这里, 他除了和无惨待在一起, 还能去哪?
除却那个还不知道在哪的神社, 现在自己和夜斗那样的野良神没什么区别。
“源君又和他吵架了吗?你好像总是在挑衅他。”珠世边捣药边低声问道。
这人真的一点也不怕无惨。
她好几次看到无惨显然已经在爆发边缘徘徊了。
“有吗?没有吧?”
源雅一坐在缘侧边上, 用木屐踢着脚下的几粒白砂。
手边是盛满水的竹制添水,翠绿的竹筒撞在石臼上, 哒哒哒地响,赶走了院子里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远处的山樱花也谢了不少, 只剩下残存的几片花瓣。
“我难道很像那种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吗?”
珠世别了别一缕垂到耳旁的长发。
“请恕我眼拙。”
她还真的看不出来——“不像”。
源雅一:“……”
无惨手底下人也跟他一样嘴毒吗?
他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珠世夫人在他身边待多久了?”
珠世顿了顿,“也才十年而已。”
“你好像很讨厌他?”
珠世屏住了呼吸, 目光不善。
“放心吧!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无惨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类型,我知道的。”
源雅一用一种早就习以为常的口吻说道。
“感谢你还没被他的美色冲昏头脑。”
说完, 珠世皱了皱眉。
这么多天以来,无惨有告诉这个人类真名吗?
好像没有吧?
无惨是个胆小鬼,男相的时候是月彦, 而女相则是月姬,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这个叫源彦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夜里的巧遇真的就是巧遇吗?
有没有可能, 是这人蓄意谋划的?
或许是待在无惨身边太久, 珠世也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起来。
源雅一悻悻偏过头,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往边上挪了挪,去看自己的水中倒影。
被美色冲昏头脑?
谁?
他吗?
“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被人蛊惑心智吗?”
“目前来看,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 珠世并不想看到源雅一像只熊一样挂在无惨后背上的样子。
“……”
源雅一说不出话。
珠世盯着源雅一的侧脸看了几秒,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般,恍然睁圆双眼。
“你其实就是……”
“嘘——”
源雅一偏过头,竖指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黑眼睛浅浅弯起。
“这是个秘密,暂时,嗯,我是说暂时别让他知道。”
“!”
珠世放下手里握着的捣药杵,瞳孔震颤。
一个福至心灵般的答案跃然于心头。
这个人就是无惨一直以来寻找的那个人。
所有鬼在被无惨转化后的那一刻,脑海里便会被塞入了一段记忆和两道命令。
寻找蓝色彼岸花。
以及找寻一个叫做源雅一的非人存在。
听说是仇人。
无惨每次提起来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珠世显然比那些愚蠢的同僚要多个脑子。
她觉得不像是仇人。
无惨有点像是……被抛弃的那个,大概是气狠了。
是在闹脾气。
毕竟无惨心眼小、脾气大那是公认的事实。
珠世重新看向黑眸青年。
无惨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身份,光是这短短十年间,就已经换了五、六个了,男女老少皆有,衣服自然也有不少。
源雅一身上这套就是无惨作为一位大臣家的贵公子时的装束。
黑底金鱼纹,赤红的鱼鳞隐约在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金属光泽,相当扎眼。
无惨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却是个控制狂,源彦所用的一切都必须过下眼。
这套衣服就是证明。
源雅一不喜欢,但无惨非要他穿。
所以,什么源彦,他叫源雅一吧?
“你不怕我告诉他吗?”
要是无惨来一个读心,源雅一就完了。
无惨的实力有多恐怖,她是知道的。
源雅一反问:“你会吗?”
和聪明人说话,根本不需要说的太清楚,三言两语间就可以把信息交互个七七八八。
先前他就说了,珠世讨厌无惨。
这位看似脾气温婉的珠世夫人内里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害。
“不会。”
确实,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能让无惨感觉不痛快,那珠世一定会在不被无惨发现的情况下尝试一把。
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珠世欲言又止地看着源雅一,最后还是抵不过好奇心。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偶遇?”
珠世哑言。
“……”
是压根没想说吧?
源雅一可没想透露那么多,要论关系,还是他和无惨近点,但他确实很久没和别人聊聊以前的事了。
“别看无惨现在这么凶,以前他也很凶残。”
珠世点点头,漠然道:“……看得出来。”
显然,成为鬼后,无惨愈发唯我独尊了,随便猜猜就能知道无惨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应该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是错的吧?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就被猎鬼人杀死了。”
源雅一仰头,抬手遮住自己眯弯起来的眼睛,隔着指缝远眺阴沉沉的天边。
“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死亡并不代表着终结。”
他的确料到了那种可能。
珠世沉思片刻,“那你会救他吗?”
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但很可能不是人类,若是源雅一出手帮忙,那就绝无杀死无惨的可能。
只要源雅一想,无惨说不定还真能长长久久地存活下去。
源雅一模棱两可地说:“我救不了他永远。”
他从不会把话说的太满。
无论是作为神明还是咒灵,有时候脱口而出的话就会变成某种“束缚”。
他始终保持自己的立场,这点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者是未来都不会改变。
珠世视线严肃,盯准这位拥有这样一张悲悯众生的慈悲相的青年。
初次见面时,对方坐在一棵山樱树上,如波般的粼粼月光随着树影摇曳影影绰绰,衬得源雅一仿若月神降临。
可如今一看,对方耷拉着眉眼时,其实一直有种颓靡而堕落的气质。
黑衣上的赤红金鱼纹绕腰而过,一直延伸到襟口的位置,鲜红如血的鱼唇正对着源雅一的脖颈,然而此刻看上去却像一条染血的锁链将其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拖拽而下。
她在某一刻幻视了无惨的黑血枳棘。
“这样……”
源雅一居然是中立。
这样也好。
源雅一托着脸,歪着脑袋。
珠世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说到底,源雅一和无惨认识得更为长久。
他们过往经历的,她都不得而知,又怎么有立场指责对方的漠不关心就是在助纣为虐?
如果是她的话……
珠世立刻摇了摇头,打消某个猜想。
许久,她才开口说话。
“要是让他知道,你就是本人,他大概会气疯的。”
珠世并不清楚源雅一的实力,但作为无惨的下属,她很清楚那家伙有多恐怖。
而源雅一……表面看起来好像是个“羸弱”的人类,至少和鬼比起来是这样的。
对于这点,源雅一略显郁闷。
“他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无惨肯定能认得出来他。
只是不相信他同样也是以前的源雅一。
无惨百分百把他当成转世了。
还明里暗里示意他模先前的自己。
啧。
“源君和以前差别很大吗?”
“我不那么觉得,但认识我的人都那么觉得,有些事旁观者看得更为明晰一些。”
源雅一觉得自己与以前差别不大,只是多了源彦的影子。
但他们俩本就是一个人。
他只是做回了最初的自己,更为纯粹的他。
不过对于无惨他们来说,他可是实实在在失踪了五百余年,再深刻的记忆都覆上了一层阴霾,时间为他的形象遮上朦胧的白纱,他只是不太像他们记忆里不断经过时光洗刷后的源雅一。
珠世:“……”
随他们怎么玩。
她不想懂。
“无惨该不会真的要和那个少城主结婚吧?”
源雅一沉默了会儿后忽然问道。
之后他就从珠世那得到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他登时弯下了嘴角。
“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计划?”
珠世没吭声,只是眼中的同情之色更盛。
源雅一懂了。
这是没有的意思。
无惨还真打算这么做。
原先他还以为无惨会在结亲那日直接离开。
珠世一板一眼地解释道:“人见城境内有很多武藏那边没有的药草,消息也更为全面,他必定还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拥有一个尊贵的身份,很方便行事。”
所以,短期内希望无惨离开那是不可能的,源雅一还是别想了。
源雅一神情愤慨,语气幽幽:“……他到底结了多少次亲?”
珠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只有你一个到现在还活着,倒也不用那么悲痛欲绝。”
总而言之,源雅一是特殊的那个唯一,希望他能自己想开点。
那些人类对高傲的无惨来说连香喷喷的鸡腿都算不上,稀血勉强是。
源雅一:“……”
谢谢。
但他并没有被安慰到。
……
不高兴了一整天的源雅一在翌日清晨发现自己床榻边上有个精致的螺钿小匣子。
薄如蝉翼的金蝶贝片在金漆木盒上拼贴出数枝白梅,即使是在暗沉的光线下也透着奇异的虹彩光泽。
“嗯?”
这是什么?
无惨给的?
能悄然无声地进来,也就只有他了,这么漂亮的小盒,也是无惨喜欢的样子。
源雅一抓起那个只有两指长的梅纹推盒晃了晃,轻微的撞击声,应该是铺了软帛。
看盒子大小,应该是专门存放簪子之类的细长物件。
但太轻了。
不太像是金银锻造的长簪,倒像是挂坠之类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大概是一些装饰品。
这倒是第一次见无惨给他送礼物。
源雅一漫不经心地推开上面的滑盖,心里还嘀咕着无惨怎么会忽然心血来潮整这一出。
然而待他看清躺在纯黑布帛上的小物件时,却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枚坠着黑金穗子的银色莲纹法铃耳坠。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从柔软的绢帛上捻出这这枚坠子。
穗尖顺着虎口的位置滑了下来,一直垂到手腕。
这是他的东西。
先前的穗子是他的头发编成的,如今被无惨换了。
原来没丢。
是被无惨捡到了。
他还想着以后找个机会去自己被封印的那片地方挖挖抠抠,看看还能不能找到。
这不是礼物。
这是物归原主。
只剩下一只了,另一只他记得被两面宿傩那家伙的斩击给切成了齑粉来着。
他以前不喜欢这对耳饰。
虽然能近乎完美地隐藏自己的咒灵气息,让他可视化,但本质上其实是用来压制他力量与灵魂的镇物。
现在看到这枚变了些许的法铃,倒有种恍如隔世的怅然。
这是他和那个更为久远的时代唯二剩下的联系,是作为曾曾曾……曾祖父·源信作为长辈给他的纪念。
而另外一个是无惨。
源雅一很是头疼地捏着法铃甩了甩上面柔软的穗子,随后黑眸含着笑,动手摘下原本戴在右耳上的金绿猫眼耳钉,换上他更为熟悉的。
“这不是完全犯规了吗?”
居然用他的东西来安抚他。
他原本想着无惨绝不可能低头来着。
不,这不算低头。
不然无惨会站在他面前,高高抬着眼看他,而不是待在无限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源雅一出门时,珠世依然在缘侧的阴影里捣药,对方看他身后没有一只无惨冒出来,神情都宽和了几分。
“珠世夫人,今天好像特别吵闹。”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侍女和侍从交谈的声音。
珠世扬了扬细长的眉,微妙的幸灾乐祸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这位温婉夫人脸上。
“毕竟是他要结亲了。”
源雅一顿时垮了脸,转头一看,羂索跟个木桩一样杵在一根柱子后面。
语气不善道:“你也在?”
羂索摊了摊手。
“显而易见,别忘了我可是来照顾月姬殿下的,到时候还要帮她梳妆,披上花嫁。”
他咧开嘴,冲源雅一笑得恶劣。
源雅一死亡凝视。
盯——
这家伙说话欠欠的。
百分百是故意的。
珠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在羂索和源雅一之间游离片刻。
他们俩认识,还挺熟的。
羂索讪笑,巧妙转移话题。
“明夜的排场可不小,城主邀请了不少术师和巫女来观礼。”
“术师?巫女?”
源雅一眉心微动。
半妖的伪装这么厉害?
能在这么多术师的眼皮子底下披好皮?
恐怕另有目的吧?
人一多,对于他们这种比较有道德感的人可不方便。
“我出去看看,无惨回来了,告诉我。”
羂索:“明白。”
珠世熟稔叮嘱:“早点回来,别被他发现了。”
源雅一点头。
“知道,只是在附近走走,无惨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
羂索小声补充:“确实,他只是会打断你的骨头。”
源雅一回敬礼貌到僵硬的笑意。
“闭嘴,臭脑花,我现在就可以先打断你的骨头。”
羂索非常不要脸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打女人?”
自从源雅一知道了他的本体后,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你是吗?”
“……”
源雅一冲羂索挑衅笑了笑,利落地翻墙去了边上一座院子。
城主府邸很大,空院落多了去了,巡逻的护卫再多也会有疏忽的地方,这是他近些天摸索出来的一条无人之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在城主府里莽撞地奔逃,还恰巧不巧撞到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
对面不小心被他创倒在地的巫女甚至揣着一口现代关东腔。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合十][亲亲]
PS:雅一对今天的衣服很不满意,因为它的花纹不对称[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