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相向
落下凡尘的神明双手捧着恶鬼瑟瑟发抖的肉块, 亲昵地用纯白无垢的衣袖细心拭去上面肮脏的尘土。
而那些盛开在洁白着物上的连枝桔梗也因月影的浮动而呈现一种幽静的黑色,它们顺着布料的纹理缠绕而上,像是要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拖入荼蘼深渊之中。
继国缘一绕过竹林, 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握紧了手中的赫刀, 气息平稳。
即便见到故友与他要斩杀的恶鬼之间明显存在不正当关系, 也是满脸平静, 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继国缘一并不意外, 先前他的刀砍过无惨的躯体时,惊恐到极致的恶鬼撕心裂肺地吼叫着一个名字。
——源雅一。
连续不断, 叫了好几声,尖利的嗓音震耳欲聋,到最后甚至变了音调。
正因为这个名字, 他拿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该惊讶的,当时就已经惊讶过了。
他并不知道无惨还认识源雅一, 并且还相当熟悉的样子。
人在陷入绝境时, 总会下意识叫出那个最令自己心安的称呼,大多数人是父母。
恶鬼叫得凄厉又哀伤, 在他的视野中,对方的心脏跳得都快要爆炸了,而其肺部更是因为气竭而紧缩, 很难让人不关注。
——无惨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那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名字。
继国缘一看似木讷,看待万物总是一副恬淡安和的模样, 其实很多事看得比常人要更为通透些。
他对着沾染上脏污的黑眸神明点了点头, 淡定道:
“雅一。”
在看到继国缘一的那一刻, 无惨彻底崩溃了。
快跑啊!
他来了他来了。
这个叫继国缘一的猎鬼人。
可恶!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无惨的脑子里全是“死死死”。
这次他是真的会死。
他至少把自己分成了上千块逃跑,可继国缘一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灭了一千四百多块,他能感受到那些肉块已经与自己断开了联系, 而如今在源雅一手上的,是仅存的了。
死亡近在咫尺。
无惨眼眶里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很快就在源雅一的手心里盛满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在心里尖叫得更厉害了些。
源雅一到底在做什么?
继国缘一来了,为什么不带着他逃跑?
无惨蜷缩起自己的肉块,无比想要往源雅一的怀里藏,让继国缘一看不到自己,可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毫无意义。
快走啊!
带他离开这里!
这家伙不是说要陪着他一起到老的吗?
不是说好要保护他的吗?
难不成想要食言不成?
源雅一该不会要把他交给继国缘一吧?
不——
源雅一是他的,合该站着他这边。
快带他回无限城。
恶鬼用力瞪着那只满是水光的绯红眼睛,似愤怒又好似在哀求。
他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明明只要找到蓝色彼岸花就能成为真正的完美生物。
无惨大恸。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无限城与他的连结似有若无。
作为鬼之始祖,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手底下的鬼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鸣女的状态估计好不到哪里去,他暂时回不了无限城。
不应该是这样。
他应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才对。
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源雅一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源雅一必须救他。
他要离开继国缘一。
源雅一安抚性地抚摸了两下无惨颤动的眼皮子。
“别怕。”
那只浸满泪光的“玻璃珠”可怜极了。
平常在家里高高仰着脑袋耀武扬威的卷毛黑猫出去一趟就遭到了重创,自尊心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等主人找来的时候,只会用谴责地眼神看着他——你怎么才来。
可那只眼睛看着实在是太可怜了。
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养得太娇气,在外面被教训了一顿后已经受不了了。
源雅一猜,无惨或许要抑郁好长一段时间了。
无惨的泪珠滚得更厉害了。
怎么可能不怕?
源雅一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都是源雅一的错。
明明,明明他是有机会逃跑的。
可现在来不及了。
完全来不及了。
救他啊!
不是说听到了他的祈愿吗?
那快点实现啊!
“缘一,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见缘一态度未变,看到他捧着一块肉也面不改色,源雅一熟稔地寒暄了两句,手上则是顺着无惨的意思,把这块颤颤巍巍的软肉往他怀中揣了揣。
其实在看到那片被焚烧的竹林,他就猜到无惨百分百遇上了继国缘一,在找到无惨前,他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林子里有刀刃破空的声音。
当时缘一就在那吧?
能找到无惨并非是运气,而是靠他与无惨身上相连的“缘”,结缘包含很多方面,信徒自然也算。
无惨为他立了神龛、建了神社,在无形之中,他已然成了无惨供奉的神明。
再者,以他们俩这不清不白的关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在也是很正常的。
“有段时间未见了,诗前两天还和我说起雅一来着。”
继国缘一单刀直入。
“雅一,他是我要斩杀的恶鬼。”
他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无惨的肉块,但如今在这里碰上了其中一块,本应该直接挥刀的,可对面站着的是他的朋友。
他讨厌刀身击打人体的感觉,也不喜欢和好友刀剑相向。
对方曾救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和他的妻儿身上戴的是源雅一亲手编的护身佑福的绳结。
源雅一还给他们一家举行袚禊仪式赐福。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向源雅一拔刀。
那样不好。
缘一牢牢记得每个对他好的人。
他的刀应该冲着对方怀里的恶鬼去的。
源雅一认真道:“嗯,我知道的。”
无惨抖得更厉害了。
一把无形的闸刀此刻正摇摇欲坠地悬在他的脖颈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砍断他的脖子,让他一瞬间灰飞烟灭。
源雅一源雅一源雅一……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在心里念叨源雅一的名字。
救他啊!
必须救他!
无惨很害怕源雅一会把他交给继国缘一。
他还记得自己在数百年前往源雅一的心窝子里捅了一刀,对方当时的惊愕,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源雅一该不会现在报复回来吧?
可那不是源雅一该受的吗?
是他欺骗他在先的。
是源雅一的错。
源雅一不能……不能现在让他偿还。
无惨控制不知地发散思维,脑子里不停闪现源雅一把自己递给继国缘一的画面,原先缓慢生长的肉块也变慢了,才堪堪长出半片脸颊。
眼泪掉得又凶又急,哭得极其狼狈难看。
他都快死了,哪还在乎这些,只要能活下来,做什么都可以。
不——
他不想死。
源雅一应该和他统一战线。
可无惨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等待审判的降临。
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结局,那只残存的梅红色瞳眸死气沉沉地散开了瞳孔,薄皮的眼睑早已兜不住泪水,红肿一片。
继国缘一静静等着源雅一再次开口。
源雅一抿平唇线,看了眼歪着脑袋看他的鎹鸦,诚恳道:“我很抱歉破坏了缘一你正在执行的任务,你回去之后肯定会遇到不小的麻烦。”
无惨红眸圆睁,此刻如听仙乐。
所以,源雅一的意思是……是……
“所以,缘一,对我们拔刀吧!”
无惨顿时瘫软下来,也不再颤抖,恐惧如潮水般逐渐消退。
——源雅一要与继国缘一闹掰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兴奋了起来。
闹掰了才好!
源雅一是他的,本就不该分给其他人目光。
那些人凭什么?
是他先遇到的源雅一,先来后到的道理,难道有那么晦涩难懂吗?
狂喜与意外交叠在红眸中上演,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轻而易举感知到无惨此刻心情的源雅一:“……”
无惨还真是……变脸大师。
可很快,心思敏感的无惨又心忧了起来。
接下来应该是武士间的较量,源雅一的输赢关乎到他的生死。
继国缘一说到底也是人类,总不可能比非人的源雅一要厉害吧?
可他自己不也是非人的存在吗?
连他,继国缘一都能轻而易举地斩灭,那种足以焚灭灵魂的炽热火焰,他再也不想体会一次了。
继国缘一已经超脱了人类的范畴。
那源雅一……
源雅一比起咒灵,现在似乎更像人类?
这家伙甚至连把刀都没有,难不成要用地上的树枝去挑战日轮刀吗?
无惨又开始害怕起来了。
万一源雅一没赢怎么办?
源雅一会不会死?
届时他又怎么办?
可既然源雅一这么说了,就一定会无事带他离开的吧?
这家伙是个骗子,以前骗他是神明,现今又让他误以为源彦是源雅一的转世,但好像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
除了说要陪他——长命百岁的那次。
继国缘一欲言又止,显然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他怔怔然地说:“雅一,你没有刀。”
“我其实是带了的。”
源雅一从羽织下抽出一把古朴素雅的木质刀鞘,比胁差稍短一些。
无惨侧眸去看,只觉得十分眼熟。
“十分抱歉,我今天得带走他,给你造成了麻烦。”
源雅一继续道。
“所以最好有个见证人,不然缘一你回到鬼杀队之后肯定会被其他人诘问的。”
继国缘一有自己的坚持,完全正确。
但他今天要带走无惨,站在了对方的对立面。
缘一是自己的朋友,源雅一不喜欢给朋友多添麻烦事。
继国缘一还是个老实人,很好说话,说不定还会被欺负。
更别提继国缘一还在鬼杀队任职,万一因为这茬,让继国缘一丢了工作就不好了,自然要考虑得周到些。
有个见证人最好,要是鬼杀队的人更好。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去找个活人?
事后他得尽快去一趟鬼杀队的总部,去见一见产屋敷家如今的当主。
或许到时候还需要叫上夜斗一起?
无惨用力眨了一下红眸,心情阴沉沉的。
说不定这是源雅一最后一次帮他。
源雅一在生气,他看出来了。
“或者你可以跟着我们一起住几天,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解释。”
无惨转了转眼珠子,满眼的拒绝。
不,不行!
他跟继国缘一待在一块都窒息。
继国缘一默默听了许久,轻轻地笑了一下。
即便对方与万人憎恶的恶鬼站在一起,他依然认定源雅一是个好人。
“雅一,可以问问原因吗?”
不难看出无惨和源雅一之间所纠缠的羁绊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源雅一笑了笑。
“无惨是个超级麻烦、又相当让人苦恼的家伙,性格恶劣,脾气差劲,小心眼,爱钻牛角尖,以前身体不好,还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生气……”
提起恶鬼的缺点,夸张点说,他能掰着手指头数一天。
无惨听得火冒三丈。
他知道这家伙说的是实话,甚至都算是非常委婉的形容了,但听了依旧让他恼怒。
在私底下说说他还不至于那么愤怒,偏偏是当着外人的面,对方还是差点将他斩于刀下的猎鬼人。
无惨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做过很多坏事,他还是个怕死的胆小鬼,说他两句就会恶狠狠地瞪我。”
无惨闻言当即闭上了眼,装死。
坦然对上缘一深红的双眸,源雅一幽幽叹气。
“但没办法啊!我先答应了他的。”
只要无惨发自内心地向他祈愿,那他无论在哪都会给予回应,并出现在他身边。
当时的源雅一可预见不了如今,也不知道自己随意做出的选择,会在之后带出诸多牵扯。
一旦正式立下了承诺,就必须遵守,没有后悔的余地。
无论是咒术师还是咒灵,亦或是眼下已然是神明的他,都不会打破这一“束缚”。
是他先做出的保证。
无论过去多久,人总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的。
无惨也一样。
继国缘一:“他是雅一的家人吗?”
无惨再次瞪大眼。
源雅一沉吟了一会儿,在心里给他和无惨的关系下定义,“我们俩的关系很复杂,但要我认真说的话,我想是的。”
无惨的瞳孔都在震颤。
继国缘一:“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之后能见一面产屋敷家的家主,嗯……往后数日都是晴天,秋分那天的正午怎么样?”
无惨盯着源雅一。
为什么要见产屋敷家的人?
源雅一想做什么?
源雅一指尖划过无惨眼尾薄薄的皮肤。
做什么?
当然带无惨去负责啊!
继国缘一神情肃穆,握紧被自己体温熨热的刀柄。
“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主公大人的。”
“麻烦缘一你了。”
鎹鸦扑棱棱飞下来,与此同时,边上密集的竹林中传来了木屐踩踏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继国缘一见到来人很是惊讶。
“兄长大人怎么也在这?”
他和兄长今夜负责不同的区域,两地虽隔得不是很远,但兄长从来不会干涉他的任务,也不会主动来找他。
继国岩胜在看清对峙的双方,原本严肃的表情微微一僵。
“……路过。”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这边闹出的动静。
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巧,就打算过来看看。
结果那只被缘一逮住的鬼,果然是无惨。
缘一的鎹鸦叫得实在是太大声了。
缘一的鎹鸦很是着急,作为山林的生灵,动物有些时候比人类要敏锐得多,它很担心自己负责的剑士。
他的鎹鸦也在催促他赶过去。
这简直是命运般的相遇。
连鬼之始祖也不是缘一的对手吗?
也对,那可是继国缘一,能做出什么成就都不足为奇。
难道还有什么是继国缘一做不到的吗?
现在有人跟他说,继国缘一接下来要去单挑神明他都不意外,甚至还会认为继国缘一会赢。
这可是继国缘一!
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存在。
“你是要和……”继国岩胜顿了顿,迅速分析现状,他看向源雅一,换了个委婉的词,“源君比试剑技吗?”
缘一轻微地点头。
“兄长大人能来真的太好了。”
继国岩胜:“……”
又要见到那如日轮般华美的剑技了吗?
“雅一大人。”
稚嫩的小孩音在幽深的林子中响起,众人的视线随之看去。
“绯你怎么过来了?”源雅一下意识遮了遮无惨,免得恶鬼眼下的姿态把小孩给吓到。
“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很久都没有来找我们。”
绯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她牵着珠世的手,缓步走了出来,在见到无惨如今的样貌时,吃了一惊。
“无惨大人?!”
此时,无惨残破的肉块正在缓慢长回原来的脸。
他抬起眼皮,眼珠子往眼尾转,愤怒之色挂上眼梢。
绯早就知道源彦本就是那个源雅一,居然不告诉他。
珠世见到现在的无惨,很是遗憾。
她看了源雅一一眼。
想来是对方及时赶到,不然无惨已经消散在那位剑士的刀刃之下了。
见绯担忧又惶恐,源雅一安慰道:“没事,他还活着。”
但这状态,离死也不远了。
还被这么多人看到,无惨还是挺在乎自己的颜面的。
“那么……”他看向绯和珠世。
终于长出嘴的无惨可算能说话了,他几乎只用一眼就看出来源雅一的心思。
“不!绝对不行!”
那声音,别提有多凄厉了。
源雅一垂眸:“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要把我交给珠世对不对?”
源雅一:“……你是会读心吗?”
无惨恨不得把自己完全缩进源雅一的怀里,在场任何人他都信不过。
“珠世她只会站在边上看我的笑话,你怎么可以把我交给她?”
一想到他起先被继国缘一砍,珠世居然不帮他,就恨得牙痒痒。
珠世别过头撇撇嘴,藏好自己的嫌弃。
她还不乐意呢!
源雅一:“……”
那也不能给绯啊!
对小姑娘来说,一块肉多惊悚。
给继国岩胜?
那更不可能了。
“也不能把我直接放在地上,那么脏,你怎么能把我扔在那?”
无惨说着说着,嗓音又变得沙哑哽咽了起来,眼眶又是一阵酸疼。
他理直气壮地要求道:
“你得把我带在身边才行!”
现在随随便便来个猎鬼人都能把他杀死,万一继国岩胜想对他动手呢?
源雅一到时候说不定还来不及救他。
绝对不能离开了源雅一。
在这里,他只有源雅一了。
他不能丢下他不管。
源雅一很是惊讶,“你确定?”
不是还很害怕缘一的样子吗?
他等会儿和缘一交手,必定会拉近距离。
无惨看上去心理阴影很严重,缘一一出现,无惨害怕得要命。
如果他还是咒灵的话,光是无惨一个人今天所散发的惊恐都能养饱他好几天了。
“说不定会死的。”
无惨红眸多出好几条裂纹似的血丝,情绪崩溃之下,大叫出心中所想。
“你陪我不就行了吗?!反正你总会跟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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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无惨:心情大起大落[裂开]
PS:无惨真·破碎感拉满了[捂脸笑哭]
众所周知,无惨不是正常人,千万别把他当正常人来对待,他的喜爱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更倾向对所有物/人的占有,是他的,他会牢牢捏在手里,连死也要对方陪着。
无惨很享受雅一作为源彦时全身心依附于他的样子,他掌控着源彦的一切,包括衣服都要他先过目,同时又恼怒这些全是雅一的伪装,气恼自己永远也把控不住对方。
他的控制欲对于雅一来说毫无威胁,而想要把雅一这只鸟抓在手心里的念头经过长久的酿造,早就衍生成了一种偏执而扭曲的爱/欲。
现实中遇到一定要快跑,雅一是有实力能镇压住无惨,看似是无惨在管控源彦的一切,实际上始终是雅一占据主导地位,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喜欢“永恒不变”的无惨很抓狂,雅一是他目前所遇到的唯一一个“变化”,他沉醉于这种博弈,有时候又恨不得掀棋盘,他也无比期待雅一最后困囚在他身边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