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巧遇
纵使无惨极其不情愿放源雅一出门, 但在翌日,他还是眼神凶狠地目送源雅一轻松步入了外面灿烂的阳光底下。
可能是外面的光线太刺眼,他失神了瞬。
源雅一身上铺散开一层淡淡的灿金色, 连那些在脑后用红绳扎起一个小揪的鸦色发丝都焕发出奇异的光晕, 明媚得不可思议。
就仿佛……本该如此。
明明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没有任何捉人眼球的闪光点。
“月姬大人!您的手……”
边上的侍女发出两声惊呼, 也像是小声的提醒, 惶惶不安地看着她们的城主。
无惨低头,这才发现原先圈在手里的杯盏被他不自觉地捏紧, 最后竟便被恐怖的力道直接碾成了小而粗糙的碎瓷片。
侍女们惊慌失措,但她们并未动弹,没有月姬的命令, 绝不会做多余的事,有时候无惨都觉得这些人类比那些融入了他血的鬼要聪明很多。
至少这些人不敢随随便便插他的话。
无惨松开手, 任由那些水涔涔的瓷粒从他手里滑落, 啪嗒啪嗒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侍女们愈发惶恐,纷纷跪在了地上, 脑袋垂落。
这位月姬大人可不想先前的少城主一样温和有礼,就算是对待侍从,也是一副笑呵呵的和煦模样。
武藏国来的这位姬君, 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们永远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大发雷霆。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月姬的不高兴肉眼可见。
尤其是在那位……男宠离开之后。
在月姬成为人见城城主没多久, 对方身边就出现了一个长相异常俊美的男子, 与月姬举止亲昵, 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想而知。
他们甚至有个女儿。
看看那个叫绯的姬君,简直和月姬长得一模一样, 黑发红眸,顺直的头发一定继承了她父亲的。
夫家新丧,月姬就迫不及待地养起了其他男人,不可谓不让人唏嘘,但没有人会指摘出来,也不敢。
这不多见,但也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无惨手里还粘着一块小瓷片,他用另一只手捻过来,不紧不慢地将其碾成了细小的齑粉。
“什么叫本该如此!”
恶鬼像是要直接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单独扯出来,咬碎了再用力咽下去。
无惨冷漠地将先前的想法抛之脑后。
源彦的前身可是源雅一。
那只咒灵。
怎么可能干干净净、纯洁无瑕?
他就该跟他一样,深陷地狱。
难道不是源雅一自己说的,会一直陪着他的吗?
呵,他敢肯定,那家伙在说那种话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他能活这么久。
他不止活百年,往后千年,乃至更长久。
而不管那家伙是源雅一还是源彦,都得在他身边。
就算是死也得拉上自己。
无惨一想到那个词就顿感厌恶,试图迅速遗忘方才心里所想的那句话。
他不会死。
绝对。
等找到蓝色彼岸花,成为最为完美的存在,就像那些神明一样。
“那家伙要是敢跑,死定了。”
侍女又是一心惊,暗戳戳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感情,那位源彦君,还是月姬强抢回来的吗?
这可真是……让人震惊。
“您应该知道他不会。”
后面的珠世一板一眼道。
无惨没和珠世计较她擅自插话,本就是说给这女人听的。
让用懒散地腔调说:“他要是敢跑,这里的人也别想活。”
一室寂静。
惊恐的情绪瞬间在昏暗的和室内蔓延,如上涨的潮水,无情地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类。
他就是在拿这些无辜之人威胁源彦。
那家伙和源雅一一样,总有一些多余的同情心。
牢牢拿捏这点,无惨逐渐放松了紧绷的心,旋即他就觉察出珠世的欲言又止。
“你还有别的想说的?”
“没有。”
珠世双手安安静静交叠在身前,无惨莫名其妙的生气并不能让她的神色产生丝毫变化。
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药剂调配失败,或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无惨也会愤怒地砸掉和室里的所有东西。
今天这都算是平静的了。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胆小鬼。
无非是源彦能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那样的源彦很难以掌控。
只要源彦想,他甚至可以当着无惨的面,一点也不留恋转身就走。
珠世用余光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淡淡的悲悯之色快速从眼中闪过。
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的可怜虫。
在这段诡异的关系中,无惨看似是主导者,实际上一直处在被动的那一方。
太过在乎对方,很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而无惨本人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在受源彦所牵制,喜怒哀乐皆因源彦而波动。
显然无惨早就因为那张脸的出现而乱了阵脚。
珠世无意识地抿平了唇线,在心中自嘲了自己想太多。
她怎么能同情无惨?!
这太可笑了。
“你是在嘲笑我吗?”
无惨虽然答应过珠世尽量不窃听她的心声,但偶尔也会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尤其是他现在心情不好,要是有出气筒怼到自己面前,他不介意上去打一打。
比如现在。
恶鬼仿佛没藏住自己的獠牙和利爪,而那些恶意像铺开的画轴,毫不怜惜覆盖了所有人。
珠世淡定自若,“不,并没有,我只是在嘲笑我自己。”
无惨向后仰歪着头看她。
纤瘦而白皙的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身上那套血红的红枫和服衬得他的脸美艳绝伦。
但扭曲的姿势实在是太诡异了,就算是白天,也看得人后背蓦然一凉。
与宽袖和服相得益彰的梅红色眼睛转了转。
确定珠世没说谎后,他在拖着长音,傲慢地警告:“你最好——没想些有的没的。”
“在想夜里去哪出去采摘草药。”
珠世从善如流,控制想法与所说的一致。
无惨转回了头,冷嗤了声,没再关注珠世。
“你们,过来。”
跪伏在地上的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觑了眼表情淡漠的珠世,便迅速站起身去打来水,然后用干净的帕子沾湿,仔仔细细擦干净无惨手上的脏污。
不需要无惨多说什么,她们就十分清楚自己要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才能不让自己被赶出去,或者死于非命。
这是在这里做事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她们已经很熟练了。
这位月姬大人可和好主家的名头搭不上一丁点儿边。
……
“呼——好可怕。”
一直跟着源雅一来到城下町,绯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顺便谨慎地看了眼跟他们一起来的“幸子夫人”。
她知道,这女人是无惨大人派来监视他们的。
羂索皮笑肉不笑。
小孩子心思好懂,虽然这姑娘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说不定比他还长,但依然是个小鬼,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
源雅一自然也看出来了,摸摸小姑娘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脑袋。
“不用管,他……她算是和我们一伙的。”
“幸子都知道吗?”
“嗯。”
源雅一又忽然补充:“也别太信任她。”
绯:“……”
羂索:“……”
“不过也不用担心她和无惨打我们的小报告。”
虽然不知道“小报告”具体指代什么,但她猜应该是告密,这么想着,绯放松了不少,放心地说起了话,当然是刻意降低了音量的。
“无惨大人刚才好可怕,我还以为他要冲出来把雅一大人给抓回去了。”
源雅一笑了笑,“他才不会。”
他昨天可是磨了好久,咳咳……最后还是无惨没什么力气撑不住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答应了的事,无惨很少会食言。
绯攥着源雅一的袖口,笑盈盈地说:“我知道,无惨大人只是看着凶了点。”
她还知道,无惨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讨厌源雅一。
源雅一含糊道:“……嗯。”
羂索:“……”
不,实际上也凶。
更具体一点的形容——凶残。
看看,源雅一现在都说不出来话了。
想来连源雅一与无惨的关系那么亲近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话。
只能说,绯这个相处了多年的便宜女儿,无惨对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至少不会冲着绯打打杀杀,还把绯养得不错。
最特别的是源雅一了,这毋庸置疑。
好在绯没有就无惨脾气好这件事和他们进行深入讨论,很快就被新事物吸引了注意,拽着源雅一就兴冲冲地跑进了一条还算是比较热闹的街巷。
“换了城主,好像对这些普通人类来说,没什么影响。”
绯踮起脚,努力伸着脖子,观望四周。
她很少接触并了解这些完完全全普通的人类,以前在夜卜身边的时候,为了讨好父亲,和对方一起去屠戮,而之后在无惨身旁,也鲜少和别人讲话。
源雅一理理绯的头发,似是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很多人连吃饱都难。”
又怎么会关心这种好事呢?
战国可比平安时期要混乱得多,平安贵族还能想些风花雪月的事,那算是个比较稳定的时代。
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羂索默默拿出钱袋子,准备一会儿帮着付钱。
源雅一和绯估计要在这逛上很长时间。
而她……啊不是,他要做的,就是当个钱袋子。
他原以为源雅一要买点重要的东西,或者是想在无惨看不到的地方整点事,但这家伙走了一段路,好像更喜欢在卖蜜饯的摊贩上停留。
羂索挑挑眉。
无惨可也不爱吃。
不过源雅一爱买甜食这点他是知道的。
因为无惨。
老医师的药很苦,没什么人受得了,就算是无惨那种药汤当饭吃的人,也因为会其中苦味和恶心的口感而作呕。
以前对方和无惨还住在那个小神社里的时候,只要源雅一从外面回来,腰间一定别着一个糖袋子,回来就丢给无惨。
也不知道是平安城东市那边买的,还是去哪个倒霉的咒术师世家“打劫”了。
神无月的时候甚至能瞧见出云才有的桃包,据说是神明的供奉。
当然那些都进了无惨的肚子,源雅一自己不是甜口。
糖可是稀有品,现在也是。
源雅一该不会以前买习惯了,一出来就忍不住手痒吧?
“幸子——幸子——轮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羂索很快反应过来是源雅一在叫他。
正准备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找人,却看了个空。
他好像……没在视野里看到源雅一和绯。
人呢?
那家伙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应该很显眼才对。
“!”
源雅一现在该不会想玩什么躲猫猫的戏码吧?!
他看不见还好说,要是无惨的眼珠子们看不见……
“幸子!”
袖子被拉扯,低头一看,发现是绯。
羂索吞了吞口水。
“姬君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幸子笑了笑,拽着羂索就往她和源雅一先前所在的那个摊位走。
后者这才发现源雅一其实就老老实实站在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过来,只是他忽略掉了。
羂索皱了皱眉。
绯也就算了,源雅一为什么……
恍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心脏重重一跳。
发现了大秘密。
源雅一站在边上等着羂索拿无惨的钱给他和绯付账的功夫,顺口提了一嘴。
“这里好像有很多术师,为什么?”
太久没出来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羂索一定知道,毕竟都在人间混迹好几百年了,怎么说也该有一点人脉了吧!
羂索简洁明了:“……天气热了。”
苦夏到了。
“这样……”
源雅一在无惨身边太久,每天都处在阴森森的环境中,差点忘了现在已经不是山樱盛开的四月了。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苦夏,以后还会有更多。
绯很快抓着源雅一的手去了下一个摊贩那。
羂索很快就发现源雅一的心思不在逛街上。
他正专注地倾听路人口中的闲话,让他惊讶的是,这里面居然还含有不少有用的信息。
有些事甚至不用表达的太明显,他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相信源雅一也是。
就比如,那些人谈到城内最近出现了以前没怎么见过的剑士。
绯也在此时走到一个售卖舶来品的小摊贩边上,其中一半正放着好看的发饰。
“这个好适合月彦大人。”
在人多的时候,得叫月彦。
无惨的名字是个秘密。
源雅一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
绯手上正拿着一只银簪。
顶端葵枝交缠成,纹理分明的三角状银色葵叶栩栩如生,而下方的银链上正挂着两只赤蝶。
做工虽然比不上老工匠的手艺,但也算很不错了,关键是样式好看。
红和黑很适合无惨。
“确实,很好看。”
羂索熟练拿出无惨的钱。
绯眼睛亮亮的,而就在她正准备拿起另一只钓狐银簪时,另一只手有些狼狈地从后面伸出来,找了个固定的地方撑着。
源雅一顺着那只带着刀茧的手往上看,被对方额角的火焰状斑纹晃了下眼。
是熟人。
“雅一?”
身披红色羽织的缘一艰难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见到源雅一有点惊讶。
“缘一?你怎么在这?”
源雅一还发现继国缘一的红色羽织里面是套没见过的黑色百褶长袴,用精细的丝线绣着好看的暗纹。
是紫藤花。
缘一见到源雅一还挺高兴的。
“我和兄长大人是来……”
“缘一,去人少的地方。”
不远处穿着深紫色鳞纹羽织的青年催促了声。
对方长得和缘一一模一样,但眉宇间有着上位者的矜傲,应该是家族之长。
源雅一本以为能遇到犬夜叉他们,没想到先碰到了缘一。
最后,一行人决定找个茶屋坐坐。
缘一的目光在看向羂索时顿了顿,多在对方那条缝合线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又诚恳的语气提议道:
“您……这位夫人,您或许要给你的脑子漱漱口了。”
剑士真诚的目光差点亮瞎羂索的眼。
羂索:“?”
什么都知道的源雅一没绷住笑出了声。
等等……
羂索的脑子居然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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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2.快到文案后半截剧情了[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