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助神
“夜斗!赶紧带他们离开这!”
在领域彻底形成的刹那间, 源雅一就被抽走了三分之二咒力以维持必中术式的开展。
至少得保证这个领域可以撑个十分钟,才能祓除那些脏东西。
领域展开本就是一个相当消耗咒力的大杀招,他如今展开的范围还那么大, 要不是靠仅存的那点意志力撑着, 再就累趴在地上了。
“哦哦, 好。”
夜斗迅速反应过来, 连忙领着自己的神器们往另一个方向跑出去, 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看一眼。
黑发咒灵单膝跪在地上搀着朝器,额头上早已覆满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正急促地喘着气。
他看了看雪狼背上的长发女孩,咬咬牙,边大吼着, 边冲了出去。
“雅一你撑着,我一会儿来把你拖回家。”
源雅一:“……”
那还真的谢谢夜斗了。
那些神明在最初的诧异之后, 立刻将那些被净化过的人类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再去管那些正在消散的面妖。
不多时,领域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鱼鳞状的碎片消散, 清脆的神乐铃声再次响起。
遍布星斗的蓝调天空消失,湖泊成了一团白雾似的虚影,地面也再次变回了所有人所熟悉的样子, 那个荒诞的「国生」没有残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被抽空了全部力量的源雅一倒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抬不起手。
“……”
累死了。
希望夜斗能早点来把他给拖回去。
源雅一缓了缓, 闻着周围被烈火灼烧后的焦糊味和冬夜冷风中的清冽, 温吞地爬了起来, 坐在地上,逡巡四野,打算找个认识的方向, 挪回家。
还有不少神明仍然在清理战场。
祸津神携着神器,又哭又笑地跑了回来,不知道做了什么事。
“雅一,日和活了,吓死了,我们以为她要死了,还好回去得及时。”
源雅一拍了拍脑袋,他的咒力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嗡嗡的,隐隐约约听到夜斗叽里呱啦讲了一堆。
他张张嘴,正准备回应。
然而在夜斗震惊到瞳孔震颤的蓝眼睛里,源雅一先看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有着些许稚气的身影。
寒冷的冬风吹得对方披在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过分宽大的尺寸衬得人更小了。
是个可以说是稚嫩的秀气小孩。
源雅一多看了好几秒才认出对方是谁。
——天照大神。
也常常被叫作宫神大人,想必所有生长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对这位大御神大人不陌生。
源雅一心中咯噔一下,几乎立刻就转过了身,在三大神器警惕的目光下握紧了手中的薙刀。
天照想做什么?
然而这位高高在上的宫神大人只是挥了挥手。
“宫神大人!”
三大神器齐齐叫了一声,有些紧张。
让他们的神主在没有丝毫加护的情况下,去接触一只超规格的咒灵无疑是件相当危险的事,即便对方正处于虚弱期。
但天照丝毫不在意,祂俯下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抚在源雅一的发顶上,不容拒绝。
“辛苦。”
源雅一微怔。
什么?
他的确没料到天照是这个反应。
那他应该回答“不客气”还是“应该的”?
怪怪的。
前者就好像他和天照很熟一样,后者让他觉得自己是天照的下属。
天知道他刚刚费了多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没当着那么多神明的面,将天照给掀出去。
头和脖颈都算是命脉,虽然对咒灵来说不全是,但被陌生人触碰总归是不舒服的,自源雅一有记忆以来,除了父母、爷爷和无惨,就没人碰过。
但接下来,源雅一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边的躁动引起了很多神明注意,况且天照亲自从众神所在的高台上下来,无疑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天照冲着三大神器使了个眼色。
“御玺,御镜,御剑,你们可以开始了。”
“是,宫神大人。”
三神器立刻将源雅一围在中间,呈三角形划出结界。
「狱!!」
众神哗然,窃窃私语声响起。
夜斗按着雪音的肩,皱着眉,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去破坏这个结界。
源雅一本人不知所以,不过能感受到天照并没有想把他祓除的意思。
那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这个将他围在里面的结界,手还没碰上,他就感觉指尖传来滋啦滋啦的细微声响,就像是破魔之剑扎在了身上一样,意外的是,不太疼。
该不会天照是那种表面笑眯眯,内里偷偷使坏的神吧?
“不用担心,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天照那对古井无波的淡色双眼沉静地与源雅一对视。
夜斗诧异不已。
“这是……褉?”
「褉」是祓除恙的仪式,需要三名神器配合,但危险性极大,一般没有神器敢为陌生人这么做。
而在某些时候,这个仪式也是用来惩罚神器的私刑。
天照这个显然不一样。
规格更高,效果自然也不一般。
还是赫赫有名的三大神器亲自配合。
相当于一个小型的祓褉。
源雅一现在可是咒灵啊!
真的不会把他给祓除掉吗?
夜斗惊疑不定。
当事人之一倒是不慌不忙。
「禊」仪式很快开始,不同于咒力的正能量笼罩全身,那些缠绕在身上的墨黑诅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
“这是……”
天照不疾不徐道:“你体内的正负力量无法兼容吧?所以接下来需要剔除你身上所有诅咒,以正能量为主导,以后便不会再出现分魂的情况了。”
源雅一在天照浅色调的神性双眼中看到了自己因惊讶而上扬的眼尾。
他的确挺诧异的。
天照没理由帮他。
总不能是因为他帮祂们祓除了‘大祸’吧?
呃……也不是没有可能。
难道这就是未来的自己让他在大祓禊时动手的原因?
可某种程度上,自己在这群神明眼中也是“灾厄”。
天照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神明可不是无私的。
那些看似免费的午餐都是带着毒药的。
天照的言下之意他明白,那些附加在他身上诅咒的确在无时无刻地影响他,很容易放大自己的负面情绪,动摇思想。
即便是咒灵也会被自己的本能所影响,源雅一相当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像那些“同类”一样肆意破坏,迫害人类。
他这时突然发现,自己始终还执着着——这副非人身躯里属于人类的那一小部分灵魂。
本质好像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我本来就是诅咒。”
天照说:“你以后可以不再是了。”
结界内出现了一串串浅金色的古老字符,随着祓禊仪式的展开,伴随着吟唱的祝词一同镌刻入了源雅一的灵魂之上。
源雅一觉得那些东西有点像先前出现在夜斗老父亲身前的黄泉印记。
夜斗:“!!!”
众神:“!!!”
私语声更大了。
“是高天原的印记。”
“宫神大人这是亲自在指引他吗?”
“不愧是宫神大人,真是大公无私。”
“是不是给予他的嘉奖,宫神大人向来赏罚分明。”
源雅一瞳孔逐渐涣散,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只蛾。
挣扎间,那层看似厚重严密的蛹悄然无声地从身上剥离。
全身上下忽然变轻了不少,出于那点尚存的警惕之心,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灵魂被天照给抽出来了。
事实也差不多。
天照和三大神器从他身上剥离出了很多会侵蚀灵魂的污秽之物。
源雅一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随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地平线的那刻,那些沉甸甸的诅咒正在缓慢消散。
古老的灿金色丝线自这片土地上析出,如缥缈无形的云雾般钻到了他的身边。
金丝亲昵缠绕着源雅一的指间,又沿着和服的纹路轻轻落了上去,以纯黑和服为底,勾勒出一株扭曲却充满生机的莲。
周围的神明见到这一幕,顿时消了声。
虽然不知道天照在做什么,但这肯定是一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仪式。
只是看上去像「禊」仪式而已。
因为……
源雅一身上的诅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甚至被赋予了与他们相同的气息。
简单来说,天照在后面推着源雅一从淤泥中走上一个神位。
那可是天照!
从不会管手底下人的事
况且源雅一只是咒灵,这简直不可思议。
等源雅一睁眼时,面前还是那个天照,淡漠而富有神性,什么东西都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东西都没看入眼中。
“为什么?”
天照喃喃自语,像是在刻意强调着什么。
“我只是让该留下的人留下来,该死的人就必须下黄泉而已,我的做法并没有错。”
就源雅一这状况,随意分割融合灵魂以分开两种同源不同质的力量,下一次很可能会导致灵魂裂成碎片。
“?”
源雅一一头雾水。
“要住到高天原来吗?”
形似少年的神明轻声询问,注视着黑眸神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刚诞生的孩童。
事实也的确如此。
相较于年龄,源雅一远远比不上天照。
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招揽自己,源雅一仅是怔愣片刻后,回答得毫不犹豫。
“还是不了,谢谢。”
他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众神倒吸一口凉气,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多少要发点脾气的时候,又听到“天照”伸出手,毫不费劲地将地上的源雅一拉了起来。
“有空可以来高天原玩。”
源雅一脑袋还发着懵,开口说话都是下意识的,连尾音都打着不确定的弯。
“……好?”
……
源雅一没料到回去的路上还能碰见夜斗。
他不去守着那个小姑娘,还在这里乱逛?
白天不还急得要命吗?
恨不得抓着救护车的尾气一起去医院。
不能理解。
看出源雅一的疑问,夜斗大叫起来。
“我这是出来买点东西吃,雪音在守着日和呢!我还没问你绯,呃……我的意思是朝,她去哪了?”
“天太冷,她回家去换衣服了。”
源雅一可从不虐待儿童,他原本想独自走走来着,哪知道碰见了出门觅食的祸津神。
夜斗了然地搓搓手。
“话说,你居然拒绝了天照?那可是‘天’啊!随便挥挥手,就能让我在高天原有座神社。”
上蹿下跳的祸津神惋惜不已,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张万元大钞从自己手中飘走,连尾巴尖都抓不到,纯粹是对神社的渴望。
“你说‘不’的时候,我都怀疑下一刻你就要被祂审判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太大了。”夜斗有一点点羡慕嫉妒,“你没有听过——「违逆‘天’者,死路一条」这种话吗?”
源雅一拍了拍身上的细雪。
“之前不知道,正好你说了。”
见源雅一这副不为所动、不以为然的样子,夜斗长长地哀嚎了一声。
“天照上次来邀请我的时候,只派了黄云。”
夜斗神捶着掌心,一开启话闸子就停不下来。
“对了,你还不知道那家伙吧?就是建御雷神的神器之一,这不重要,你知道个名字就好了,那家伙当时可嚣张了,脑袋昂得高高的,一副我不加入他们,就原地处死我的样子,哪会这么好说话。”
源雅一托着下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犯了个小错误。
“确实有点蛮横。”
夜斗小心翼翼观察四周,连连点头。
“祂看起来不是要处死我,应该什么事也没有。”
这也正是源雅一所疑惑的点。
按理说“天照”那样的存在,是绝对不允许有人忤逆祂的,他可是当着那么多神明的面,落了对方面子,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友好得有些过头了。
他还挺不习惯的。
夜斗悄声说:“……那你可能真的赶上好时候了。”
祸津神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为什么这么说?”
源雅一起了好奇心。
当一个人对你过分好的时候,那就该警惕起来,他不介意多打听打听那位天照大神的事。
“出云神议的时候,天照和我们互相审判,让天地来判断谁对谁错,天照输了,仪式判定祂有错,从那之后,对一些无名神,祂好像……变了态度,当然这些都是道真公跟我说的。”
夜斗只是小声说了几句就没再说了。
传闻天照的神器——御镜能够看到世间万物,对方很有可能在听,也在看。
源雅一若有所思。
“再说了,雅一你可是祓除了‘大祸’。”
“那家伙又不是我一个人弄死的,幸好夜斗你能劈开那个黄泉印记,厉害,佩服。”
“嘿嘿嘿,没有没有。”
夜斗神嘴角都要翘上天,与月亮靠在一起了。
“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你顺便把那些面妖给解决了。”
源雅沉吟半晌。
“这样啊……”
不懂。
他没和这些神明当过同僚。
……
源雅一没想到今晚想要独处根本不可能。
“你是掉进路边的水沟里了吗?走得这么慢?”
恶鬼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一棵落光了叶的樱树下,茫茫白雪仿若羽毛般翩然飘落,在无惨的肩膀上积了一小团。
等无惨把白雪拂开,源雅一才发现西装肩膀的地方绣着好看的唐草纹。
对于恶鬼的到来,他颇感惊喜。
“无惨?你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对方今天不会出现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该不会无惨之前一直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吧?
恶鬼不能接触阳光,可以理解。
不得不说,无惨的出现让他放松。
作为为数不多他自平安时代就认识的人,无惨在他这的定位很特别。
他们不是朋友。
但只要恶鬼又那双红椿似的眼睛盯着他看时,就能让他心神宁和。
这么多年过去了,无惨的眼神一直没变。
冰冷、矜持、还有明晃晃的嘲弄。
刻薄大概是天生的,无惨不太擅长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阴暗面,或者说,更为真实的一面。
恶鬼正好站在背光的位置,看不清脸,路灯的暖黄色光线自他身后照来,在其身体轮廓上描摹出一圈好看的浅金色光晕。
仅仅是模糊地扫一眼那打着卷的一缕黑发,源雅一就能认出来那是谁。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熟悉无惨了。
无惨没有回话,只是用眼神敦促源雅一步子迈大点,走得快一点。
源雅一不觉得失落。
他很清楚,无惨是不可能亲口说出他是专门等在那的。
这家伙一向喜欢含蓄。
要是揭穿可就不是瞪他一眼,而是恼羞成怒地把他捶进墙里了。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竟然躲在那棵樱树后面,在他走近时,忽然跳出来,准备吓他一跳。
对此,源雅一表示根本不在怕的。
五条悟很是失望,走在了另一边,和无惨一起将源雅一挤在了正中间。
“你们俩怎么凑在一块了?”
“嗯哼,恰巧遇上了,雅一你信吗?”
“……不信。”
“呵呵。”
“无惨,怎么你也笑?我们俩不是一边的吗?”
两边站着人,源雅一有点不太舒服,正想着绕开边上的无惨,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但脚步刚停下,后腰上就传来了一股推力。
转头一看,是朝。
小姑娘还是穿着那身白色和服,不过脖子上多了条相当厚实的红色格纹围巾,半个脑袋都陷在了里面,只声一双眼睛。
“雅一大人想要去哪?”
无惨和五条悟保持着向前走的动作,却同时转过了头,盯准黑眸青年。
源雅一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你们三个,想做什么?”
无惨和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源雅一,眸光晦暗不明,后者欢快地摇了摇头,咯咯笑着地催促着源雅一继续往前走。
“没想做什么啊!”
说话的是五条悟,这个月初刚过完自己二十八岁生日的家伙笑得天真无辜,绝对不怀好意。
——有诈。
源雅一确信。
看出源雅一想溜,无惨和五条悟目光短暂交错了瞬,二话不说同时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肘,把他往昏暗的小巷里拖。
外加一个在后面推他的朝。
喂喂喂,五条悟怎么笑得这么灿烂?
一看就知道不干好事。
还有朝,以前不还叫他父亲吗?
现在想要父辞子笑了?
“?”
“!!!”
“喂!你们俩,也太过分了吧!”
源雅一正抗议着。
“鸣女。”
无惨冷声叫了声,琵琶铮铮鸣了两声,一扇和室格栅门忽然打开。
源雅一被其中亮着的惺忪灯火迷了眼,过了几秒才发现里面那些交错的“方格子”实际上是一间间层层叠叠组合在一块的和室。
而跨过这扇门,会站在一条挂满红色金鱼灯的走廊上。
实木铺设的檐廊向远处延伸,黑发黑眸的年轻男子正端着那张慈悲相,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
“……”
源雅一身形一僵。
“你……”
“晚上好——欢迎回无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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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