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失衡
源雅一踩着一片未化的冰树叶跃至半空, 避开燎面的赤红色火焰。
手中咒力注入妖刀,猛地朝侧方挥出,击开一支腾烧着烈焰的火矢。
承受两股可怕的力量相撞, 妖刀控制不住地发出铮铮哀鸣, 雪白的刀身上裂纹又多了几条。
源雅一只是瞥了眼就没再关注。
他的咒力属性相当杂乱, 需要比咒术师和其他咒灵更集中注意力才能做到精准控制。
可即便是这样, 大部分咒具仍然承受不住他的咒力。
往常都是使用一次就彻底断裂。
这把由犬大将的家臣锻造的妖刀, 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看这样子,大概还可以再出鞘一次, 挺好。
下次还做刀刀斋的回头客。
质量不错啊!
他打算改天找个机会去猎杀一只大妖,用其骨骼锻造,也许能用的更长久一点。
一直没有趁手的武器, 他也很不方便。
“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术式?!”
两面宿傩放下握着咒具的两只手,大声咆哮。
而上方的那两只则是一前一后搭在一起, 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接着, 一簇火焰流窜而出,在他粗壮的手臂上环绕, 最后凝成了箭矢的形状。
高温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肤,几乎要将整片空气扭曲,甚至连周围的树丛都传来了滋啦啦烧焦的气息。
源雅一忽地笑了起来。
“你可以猜猜?”
他的术式顺转并不是输出类型的, 辅助当然得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有亿点羡慕两面宿傩这种能造成大范围伤害的术式的,视觉效果拉满了。
两面宿傩在放出手中火矢后, 便扣紧双拳, 闪现至源雅一身后, 砸了下去。
源雅一侧身闪避,同时拉近距离,迅速撩起手中妖刀。
锋利的刀刃稍稍侧斜, 天青色的咒力冲击而上,自两面宿傩腹部刮开皮肉,并朝着对方下巴的位置划拉上去。
“噗嗤——”
两道破开血肉的声音响起。
两面宿傩的身前裂开一道可怖的伤痕,切面整齐的血块蠕动着,如菌丝般迅速粘合修复。
而同一时刻,无形的斩击切开源雅一的肩胛骨,粘稠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还有一部分溅到了两面宿傩的脸上。
“怎么是红色的血?”
两面宿傩皱着眉抹下脸边的血,心下奇怪。
但看源雅一这副类人的模样,搞不好咒灵进化到对方这种模样,也跟人类没什么区别。
说完,他舔了舔沾血的手指,当即嫌弃地啐了一口。
“呸!难喝得要命。”
本来还想尝尝源雅一的肉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现在两面宿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源雅一立刻嘲笑出声。
怎么会有人愚蠢到生啖咒灵的血肉的?
他自己的肉好不好吃,自己还不知道吗?
咒灵这种存在,本就是污浊的。
两面宿傩一记直拳冲来,来势汹汹,力道惊人。
源雅一提臂格挡,另一只手则是提刀与对方手中那把形似降魔杵的咒具相抵,脚下踹出,借力拉开距离。
忽然很想多长出两只手。
两面宿傩有四只手也太方便了吧!
不行不行,那样不好看。
这家伙和刚刚那个妹妹头少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
对方下手时的果决,躲避时的反应能力,对于术式的精准把控都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
术式几乎被那个家伙玩出了花。
起初他以为两面宿傩的术式和「斩击」有关,没想到还有控火的能力吗?
这家伙到底多喜欢吃啊!
术式都和烹饪有关。
两面宿傩看出源雅一没认真起来,怒上眉梢。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用出你的术式!”
只是单纯地咒力对轰有什么意思?
他可是要把源雅一做成点心的。
术师脸庞扭曲,面具上的纹路似枯木般挤在一起,连带着脸上的漆黑咒纹也变得异常可怖了起来。
源雅一不爽地啧了声。
找到两面宿傩一个漏洞,压缩咒力,凝成一颗咒力弹,直接将其轰飞出去。
谁说他没有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他可是很认真的。
源雅一只是在等,只是在找。
两面宿傩的招式大开大合,动作范围奇大,术式也极其灵活,近可守,远可攻,非常棘手。
平安京的术师打不过很正常,这家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
“天灾”的名头安得不错。
源雅一最嚣张的时候,都没被平安京的咒术师安上“灾厄”的名号,顶多被说两句“祸害”。
他还挺乐意听到的。
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那边的两面宿傩借着几棵大树硬生生刹停了不断倒退的自己。
在胡思乱想间,源雅一欺身迫近到两面宿傩跟前。
这时候该谢谢源信那个小老头儿。
经年累月地让他抄写经书,现在他学会一心二用了。
抄书的时候实在是太无聊了,难免喜欢想这想那。
两面宿傩本想往边上斜身闪避,却在关键时刻被一种堪比“束缚”的力量强行禁锢在了原地。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源雅一的拳面以迅猛之势捶了上来。
“轰——”
天青色咒力在最后时刻转化为不祥的暗红色,狂暴地将身形比自己还宽厚两倍的两面宿傩再次掀飞了出去。
后者直接嘭的一声撞上不远处一堵还未化的冰墙。
源雅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即便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如今的他其实正处于弱势,而两面宿傩已然看出来他不能完整地使用自己的术式。
但也丝毫不担心。
术师们无法用寻常祓除诅咒的方法,祓除他。
——诅咒只能用诅咒祓除。
这条铁律在他身上完全失效。
大概是跟他的诞生原因有关?
不太确定。
死不了怕什么?
再说了,他没必要和两面宿傩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脑子抽风了才会为了不是特别相熟的人豁出自己的全部。
他们俩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另外,这里离平安京不算远,他们这边的动静想必已经传到了平安城中,附近说不定潜藏着几个“小蚂蚁”,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一会儿找个机会脱身就可以了。
虽然死不了,但就算是咒灵也是怕疼的。
反转术式很快就修复好了两面宿傩被源雅一那一拳砸碎的内脏和肋骨。
“刚刚那是你的术式?”
两面宿傩擦去脸上的血,看向对面同样浑身血污的源雅一。
感觉很奇怪。
他的身躯似乎在那一刻强制保持了平衡,纵使想歪斜,在那时也是做不到的。
怎么会是这么弱的术式?
不应该。
平衡?
还是权衡?
似乎是术式顺转。
要是源雅一本就是比较特殊的咒灵,是否拥有术式反转?
如果有的话……
那就是——失衡?
或者说紊乱?
上次见到源雅一时,里梅用来试探的冰锥还没靠近便瞬间融化,是本身的咒力受到了扰乱,还是其术式促使冰锥的温度失衡?
两面宿傩深切怀疑源雅一藏着底牌。
这术式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在近战的时候尤其麻烦,他不可能站在原地不动当源雅一的沙包。
而只要有所动作,便会被源雅一的术式所影响。
有趣。
见战意上头的两面宿傩四肢眼睛里满是狂热,源雅一眼皮子跳了下。
也就在此时,年幼的祸津神执刀从天而降,以势如破竹般拖着那把比他还要长一点的太刀朝着两面宿傩脖颈砍了过去。
两面宿傩身体的本能快过他的思考,脖颈上忽然出现一张嘴,稳稳当当地咬住了那边利刃。
源雅一:“……”
两面宿傩这家伙是人类术师没错吧?
为什么会再长一张嘴出来?
和两面宿傩一比,他居然可以说人模人样的。
两面宿傩不愉快地啧了声,转头一看,迎上夜卜沉静的蓝眸。
见过不少人的他自然能一眼看出夜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祸津神?”
哦?
真是让人不爽啊!
他正准备好好用“解”和“捌”料理源雅一这道菜,结果被这小子破坏了。
估计是这边的动静太大,把这位掌管灾祸的祸津神给吸引过来了。
神明这种玩意儿很麻烦,杀又杀不死,除非这小子自己神堕。
源雅一也没想到还有人插手这种程度的厮杀,甩了甩妖刀上的血,一脸惊奇地看过去。
发现是先前遇到的那个年幼的祸津神。
看着年纪不大,在神明中算很小了。
举着把比自身要长许多的太刀,神情肃穆,满身杀意,显然以前结果了不少人。
第二次碰见了。
祸津神方才那一下,成功阻止了两面宿傩即将放出的大杀招,竟然误打误撞帮了他一把。
今天遇到的事也太多了吧?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找过来?
看样子,对方像是针对两面宿傩?
认识?
之前有仇?
“喂!小鬼。”
两面宿傩叫了一声。
然而蓝眸的祸津神默不作声,提刀就砍,没什么章法,又像是什么招式都会那么一点。
因身形较小,行动异常灵敏。
源雅一见夜卜的刀波及到了他这边,敏捷地往树上一跳。
“啾啾。”
肩上落下一团轻盈。
源雅一转头一看,白色的长尾山雀正在他肩头梳理羽毛。
“怎么这么久?”
「没忍住,逗了一下无惨。」
“……生气了吧?”
「对,很有意思。」
「打完了吗?可以走了吗?」
“没呢!找个机会。”
白雀歪歪小脑袋,盯准两面宿傩的动作。
祸津神小小年纪,但胜在闪避技能拉满了,还时不时用神器扎一扎两面宿傩。
招式的落空让两面宿傩很是不快,本想好好品味源雅一这道菜,现在被人打扰了“进食”,脸色黢黑黢黑的。
他抬起手中的咒具「神武解」,恐怖的电流于锋利的尖头汇集。
——就是现在!
源雅一木屐踩着脚下枝干,借力跃出,飘动的血色狩衣如一只晚秋的赤色蜻蜓。
他一手捞过小小只的祸津神,用力朝远方抛出。
手中妖刀则是萦绕天青色咒力,正面迎上「神武解」。
而飞在源雅一身边的白雀鸟喙上下开合,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两面宿傩觉察到自己的咒力受到了相当严重的干扰,刹那间失控。
两股相撞的咒力狂乱而扭曲地开始互相咬扯、撕绞。
白光紧随而至,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轰鸣,本就残破不堪的山林瞬间被夷出一个骇然的圆形巨坑,尘埃四起。
两面宿傩挥散尘土,反转术式急速修复受损的内脏和皮肉。
见四周空无一人,眼神陡然变得阴戾可怖,却满载兴奋之色。
“有趣,实在是太有有趣了!”
猩红的舌头舔过粘着鲜血的唇面,四手四眼的“天灾”抬手将额前的肉粉色碎发往后拨弄。
他有预感,不久之后还会和源雅一见面。
到时候那家伙肯定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
无惨神神情淡淡地坐在招待客人的小茶庭里,一副温文尔雅与人交谈的姿态。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如今不太好。
能好才怪了。
被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戏弄了一番,怎么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吧?
好在那家伙并没有伤害他,还把他平安送回了神社。
难道不是妖魔,而是源雅一分身那样的存在?
不是没有可能。
或者说,神器?
之前听绯那个小丫头的意思,每个神明至少拥有一把可以说是道标的神器,源雅一应该也是有的吧?
对面的高辻一家不疾不徐地喝着清茶,在听到源雅一是这座神社所供奉的神明时,齐齐变了脸色,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
年长者与小辈极其隐晦地对视了好几个来回,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
但出身世家大族的,谁不长了好几个心眼子。
他们不知道源雅一的用意,心里却很清楚绝不能拆穿,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万一源雅一自己另有打算,他们要是“胡说八道”,岂不是扰了源雅一的兴致?
悄咪咪说,源雅一有点小心眼,不想以后收到“回报”的话,最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众人眼含一丝丝同情,瞄了眼对面那位病弱贵公子。
看在眼里的无惨不自觉地收紧捏着茶碗的修长手指,微眯着眼。
这是什么意思?
“无惨公子不必担心,雅一大人不会有事的。”
见无惨已经起了疑心,高辻在真很是淡定地转移话题,完全不让人看出破绽。
无惨皮笑肉不笑,虚伪地说:“我相信他。”
另外,这些家伙怎么还不走?
该不会要留在这里过夜吧?
那可没有多余的房间。
不等他们再多聊两句,屋外陡然风止,不祥的寂静蔓延而开。
高辻在真等人立刻站起身,草木皆兵似地紧盯庭院外。
接着恐怖而骇人的杀意席卷而来,像是巡视领地的恶兽,好在只持续了一瞬。
“是雅一大人回来了。”
咒术师们五感敏锐,自然能听出屋外的脚步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咒力特性,况且源雅一也没想着隐瞒。
在其他人簇拥着迎出去的时候,无惨依旧坐在原地,小口小口地抿着苦涩的茶水,没有动作。
外面嘈杂声一片。
无惨听得异常清楚。
源雅一似乎有点疲倦了,语无波澜地让高辻等人留宿一夜再走。
但没有太多房间,除了那对夫妻之外,其他人只能全挤在一间房。
高辻一家没有一点异议,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没一会儿无惨就看到源雅一从庭院外踩着朦胧的冷白月色,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并与那对比夜空更幽邃的黑眼珠对上。
他十分慎重地上下打量了眼源雅一。
耳朵上坠着自己熟悉的法铃。
衣服换了另一套黑色的狩衣,暗金丝线勾勒着对称的鸟襷纹。
无惨这才放下心来。
源雅一朝无惨笑了笑,招了招手。
“……”
无惨面色扭曲了瞬。
那是什么意思?
召唤小猫小狗吗?
他并没有走过去,静静等源雅一过来。
黑眸神明似乎很无奈,携着满身的血腥味和凛然的肃杀之气走来。
这些气息即便洗漱了一番,换了套衣服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抹去。
源雅一抱怨似地说:“无惨,你居然不给我端杯茶吗?”
“您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无惨深吸了一口气。
忍住想要吞咽唾沫的欲望,主动将面前的一杯茶推到了源雅一面前。
没曾想突然被对方揽入怀中。
“累死我了。”
源雅一疲惫地喟叹了声,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神明的主动亲近让无惨身形一僵。
无惨勾起红唇。
抬手覆上源雅一的后脑勺,将对方往自己的肩窝上压了压,另一只手则是环抱住源雅一。
宽袖上绣着的那条吐舌猩红信子的黑蛇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弯曲的蛇身缓慢缠上怀中的猎物。
他低缓着声音,蛊惑人心道:
“那雅一大人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源雅一闷闷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躺在无惨的腿上。
“我睡会儿,你要是想走就推醒我。”
消耗了太多咒力。
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睡一晚上就能恢复好。
最后那一下别说两面宿傩了,连他这个罪魁祸首都被炸得脑袋嗡嗡响。
难受是真的。
倦懒的时候,他比较喜欢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休憩一下。
先前脑子里想着什么“要离无惨远点”之类的话,尽数被他抛之脑后了。
就这么一会儿。
应该没什么关系。
呼吸放匀,源雅一竟真的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沉沉睡了过去。
白雀这时扑棱棱着羽翅从浓稠夜色中飞回来。
无惨见了,只是瞪了一眼,没有吭声。
源雅一还在这休息,明天再找这只小鸟算账。
也不知道跑哪去玩了,现在才回来。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用眼神描摹着源雅一线条流畅的侧颈,不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回来后,那个医师又端了一碗药给他,喝完没多久,那种想要啖食血肉的欲/望又出现了。
源雅一很香。
不是衣服上的淡淡熏香。
而是源雅一身上的血腥气和流淌于血管中的血液。
血肉的味道刺激得他牙根痒痒的。
想要咬开源雅一的皮肤,喰食对方的肉,吸吮其血。
问题是源雅一的血和肉口感太奇怪了。
简直……难吃到了极点!
可每次喝完血后带来的效果又是绝妙的。
食之味苦,弃之着实可惜。
只是味道差劲点,这没什么,尚在自己的忍受范围之内。
他已经快要适应源雅一血液的苦涩了。
就当做——一帖苦药服用。
要是有机会,他一定会再喝上一口。
无惨冰冷的手抚上源雅一的侧脸。
原本梅红色的眼瞳变得如血般粘稠艳红。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瞳孔紧缩,抽长至恶兽般的尖针状。
最终无惨什么都没做。
只是藏好露出唇瓣的两颗尖牙,然后慢慢伏下自己的上半身,轻轻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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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滚来滚去.JPG)[亲亲][亲亲]
2.有点担心,明天那章能过审吗?要是没按时发出,那就是没过[爆哭][爆哭]
3.关于雅一的血肉:
宿傩点评:呸,难吃得要命[白眼]
无惨点评:食之味苦,弃之可惜,忍忍可以吃[托腮]
4.上章忘了说:因为自身的术式影响,雅一喜欢对称的东西,而小鸟喜欢不对称的,顺带一提,雅一特别不喜欢小鸟那对颜色不一样的翅膀[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