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揭穿
直觉总是神乎其玄、让人捉摸不透的, 但它有些时候又该死的准确。
源雅一眼皮子跳了跳,望着静默伫立在那的阴郁青年,没有第一时间迈出脚步, 反而冲着身后的白色雀鸟打了个手势。
无惨不对劲。
第一眼没看出来, 现在才发现无惨身上其实贴着一件血淋淋的和服, 完全渗透入衣料中的鲜血接触到空气, 变色发深, 而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黑色里衣。
颜色太暗太红,在黯淡的月光下不太明显。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他都能闻到了那股连同夜风一同飘过来的浓郁血腥味,就连无惨垂在脸庞的黑卷发上也挂着干涸的血渍。
狼狈,但衬得黑卷发青年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了。
至少得是某个人被割了喉, 喷出的全部血液尽数喷到了无惨身上才会达成这种效果吧?
无惨似乎并不介意?
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一绺长卷发。
得到暗示的白雀心领神会,立刻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藏了起来。
这不需要明确说出来。
毕竟他们俩本质上是同一个灵魂的正反两面。
源雅一若无其事往无惨那边走过去。
无惨面无表情的样子, 看得他心里莫名发毛, 有什么超出意料的事要发生了。
但现在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无惨。
比如,怎么不回房里待着?
怎么穿了那么点衣服就站在外面?
无惨的身体应该还没恢复到这种地步吧?
平常不是吹个风就难受得不得了吗?
早上他离开的时候, 无惨还在低咳。
再比如,身上怎么那么多血?
他还想问老医师去哪里了?
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神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离开了短短一天, 家不至于被人给抄了吧?
安倍清继呢?
怎么只有无惨一个站在这。
这太反常了。
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无声大喊——这一切都和无惨脱不了干系。
相当不妙啊!
他确定周围没什么妖怪,整片守护森除了他们这, 连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无惨。
“无惨, 发生了什么事?你受伤了吗?”
源雅一轻轻抹去无惨沾上的血,它们有的早已干涸,干巴巴地贴在面皮上, 有的则是自眼尾蔓延而开,在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一朵不知名的花。
诡异又靡艳的美。
无惨这么爱干净的人居然受得了?
他都要怀疑无惨的身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占据了。
这一点也不无惨。
一如往常般温暖而干燥的手心贴上满是黏腻血污的额头,古朴素雅的清香瞬间盖过了那些异常容易引发食欲的血味。
无惨沉默不语地做了个吞咽的小动作,冰凉无比的手贴上源雅一的手背。
他向前走了两步,抱住源雅一,嗅闻着对方身上的焚香。
味道很淡雅,像是无意间在寺庙里沾染上的,但源雅一身上的又要更独特一些,似乎还有一点竹简的味道,不是很明显。
每次被这个气味包围的时候,总让人很舒服。
月夜下他的血眸睁得跟猫一样圆,虹膜里满是瓷裂般的纹路,尖且长的瞳孔就竖在正中间,非人感十足。
他抬起眼,目光逡巡着源雅一那张慈悲相,没有放过每一处细节,五官的位置他都一清二楚。
对方眼尾一耷拉下来,他就知道源雅一这是有点困惑不解。
眼皮子一垂,就能从那对黑沉沉的眼睛里窥到几分怜惜。
看着……
就和真正的神明毫无差别。
从外表看,也和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这样的家伙,怎么会不是神明呢?
可他完全没感受到源雅一跳动的脉搏。
以前他将这当做神明的特殊之处。
居于高天原上的神,怎么可能和人类一样?
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源雅一的时候,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力量,除了神明,还能是什么。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源雅一不是神明,也不是人类,而是和那些生活在彼岸与此岸夹缝间的污秽之物没有任何区别。
这让他怎么接受?
源雅一骗了他!
这家伙居然敢骗他!!!
无惨呼吸的频率骤然加快了些许,喉咙受不住地发出嗬嗬的粗糙声音。
聚积已久的怒气在心头压缩成团,此时在不停膨胀,只需要一个契机,它们就能冲破他的肺腑,彻底爆发出来。
无惨现在怒上心头,腾烧的怒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紧在了一块,让他控制不住地想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直觉危险的源雅一顿了顿,还是选择回抱住无惨。
无惨身上冷冰冰的,简直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没什么区别。
那股血腥味随着距离的拉近更重了。
这是怎么了?
像只家养的猫跑出去一趟被人欺负惨了,又灰溜溜地跑回来求安慰。
但无惨这状况……
源雅一更愿意相信无惨这是把对方全家都屠戮了。
所以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无惨是彻底变异了吗?
饶是他也无法说服自己,现在的无惨还被划分到人类的范畴中。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太像吧?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无惨睁着血色竖瞳,冷漠地问。
总算不是刚刚那压抑到极点的氛围,源雅一暗暗松了口气。
“去西国了,早上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路上遇到点事,回来得晚了点,无惨,你……怎么了?”
风雨欲来啊!
无惨刚刚的眼神还真是恐怖。
像一条藏在树丛里埋伏猎物的毒蛇,缓慢吐着猩红的蛇信子,阴险又狡诈地潜伏着,就等时机一到,冲上来残忍地咬断食物的脖颈。
源雅一不由得皱了皱眉。
有时候他还挺喜欢神官们能知晓过去、现在、未来的本事,他要是会的话,现在就能给自己看看神社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何等惨案。
无论再离谱的结果他都接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疯了,在靠近无惨后,他竟然有那么一瞬觉得是无惨把老医师和那个叫安倍清继的药童给分尸了。
这可真是个冷笑话。
试问无惨该怎么做到?
白天,无惨还虚弱得只能躺在在软榻上下不来。
冰凉刺骨又满是血污的手从后面攀上源雅一的肩,尖锐的指甲不正常地快速生长了几分,抵在源雅一看似脆弱的侧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着那块薄薄的皮肤。
随后黑卷发青年那没什么温度的脸颊先是亲昵地靠在黑眸咒灵的后颈上嗅闻了一遍。
紧接着,这条开始逡巡领地的“毒蛇”动作极其缓慢地挪向了脸颊那边。
湿润又阴冷的气息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扫在源雅一的耳畔,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但这举动更像是找个合适的位置下口。
“这样啊……”
无惨只敷衍地说了一句。
完全没有起伏的语调听得源雅一有点不自在,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有什么事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并且造成的结果相当不妙。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他还是能觉察到无惨的情绪不太好,可以说是……气愤?
为什么呢?
源雅一百思不得其解。
无惨的生气频率实在是太高了,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露出恼怒的眼色,不过每次都会很快把情绪藏下去。
至少在掩藏这方面,无惨还是挺厉害的,偶尔有收不住的时候,也不会闹太久。
“你生气了?”
源雅一笃定,绝不是因为他回来得晚了。
无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源雅一的侧脸。
停留的视线似乎要化为一把锋利的薄刀,试图从鬓角开始,将源雅一这张虚假的脸皮给生生剖下来,用力撕碎,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缓慢收紧了圈在对方脖颈上的力道,没有回答。
比红梅的色彩还要艳丽浓稠的血眸平静得跟无风的湖面一样。
但底下有没有可怕的暗流,那就不得而知了。
源雅一暂且把疑问压下,要是无惨真不想告诉他,那无论自己怎么问,对方都不会说的。
“吃东西了吗?现在很晚了吧?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不用吃东西。”
“啊……对,差点忘了,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医师的药带来了奇怪的副作用。
无惨的食谱只剩下了单调的鲜血,正常的食物也可以吃,味道很淡就是了。
还是觉得浑身不舒坦的源雅一往后退了小半步,不动声色挣开无惨的禁锢,拉开距离。
无惨眸色一暗,十分不满源雅一擅自挣脱的动作,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怕自己说太多,忍不住爆发。
“那你喝我的血吧!”
“嗯。”
无惨从正前方再次环上源雅一的脖颈,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在虚假的“神明”侧颈的软肉上找了一块比较合心意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很用力。
他现在恨不得生啖了源雅一。
“!!!”
源雅一差点跳起来推开无惨。
这家伙怎么今天下嘴这么狠,这也太疼了吧!
平常不都是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口子吗?
牙都比以前要尖不少。
咒灵也是有痛感的啊!
源雅一痛得眼皮子都不由得跳了两下,但还是忍着等无惨进食完。
看在这家伙不高兴的份上,还是顺着点,免得把自己气吐血了。
一时之间,只剩下细微的吞咽声。
“饱了吗?”
无惨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差不多。”
源雅一手捂着那块破开两个血口子的皮肉,只是轻轻抚过,那块伤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惨,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有个吵得要死的家伙在我耳边说了一些事。”
无惨根本没心情装出平常那副偏偏贵公子的姿态。
源雅一的心跳莫名加快速度。
他追问道:“什么事?”
恶鬼扬起眉梢,冷笑了声,血眸在清冷月光的映衬下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暗光。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源雅一。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源雅一相当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往下问,可无惨的表情看上去倒是很想和他说道说道。
无惨冰冷的手再次圈上源雅一的脖颈,用了点力气,将对方的脑袋压下来一些,用满是血气的唇瓣啄吻“神明”雀形黑眸。
源雅一只觉被冰冰凉凉的蛇信子舔过。
无惨转而说:“雅一大人是不是很想知道老医师去哪了?”
源雅一眸色一暗。
“去哪了?”
静默了许久,唯一还活着的当事人才回答源雅一的问题。
他勾唇,带出一个虚伪又完美至极的笑容,接着轻飘飘地说:“他们都死了。”
源雅一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猜测被证实了。
无惨长长地舒出口气,很是疲惫地把自己塞进源雅一的怀抱里。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气得吐血。
竟然被人如此玩弄,想把罪魁祸首活吞的心都有了。
“是我杀的。”
源雅一瞳孔骤然紧缩。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你杀了谁?!医师先生和安倍吗?”
不远处的白雀惊讶得张大了自己的鸟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
源雅一猛地推开无惨,往后走了两步,极其头疼地撑了撑额角。
“为什么?”
这一刻他无比想掰开无惨的头盖骨,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
他早上离开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事发这么突然?
因为案发现场留下的证据很少,也没什么力量的残留,他猜或许是窃贼或者盗匪所为。
虽然这种可能性也不太大,因为他神社中的任何贵重物品都没有少。
但怎么会是无惨杀的呢?
这合理吗?
无惨是怎么有力气杀人的?
不,现在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救下。
他有预感,那个老医师很可能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能治好无惨的人,然后无惨现在满脸无所谓地跟他说——他把他杀了?
很好,现在轮到他生气了。
“你不应该……随意地杀死他们。”
无惨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
源雅一脑袋涨涨的,头皮被什么东西扯得生疼。
他第一次在无惨面前发了火。
无惨阴测测地笑了,似讥似嘲。
他定定地注视着这个长了一副慈悲相的“人”,眼眶瞬间晕开一圈可怕的猩红。
源雅一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既然不是神明,有什么立场指责他?
源雅一自己先前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吧?
手上不知道沾平多少鲜血。
而让他亲自动手的,也就今天那三个。
源雅一这个骗子。
这家伙还欺骗了他那么久!
源雅一背叛了他!!!
源雅一怎么敢的!!!
心底声嘶力竭的声音充斥着无惨的大脑。
“告诉我,人给埋哪了?”
源雅一迅速明白了无惨为什么会从外面回来。
八成是去埋尸了。
不会离这太远,或许就埋在守护森里,无惨不喜欢给自己多添几个麻烦,把人刀了已经够麻烦的了。
无惨干脆利落地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源雅一深深凝望着对面的黑卷发青年。
还好斗牙王离这里不远,希望把人挖出来还能活。
在源雅一离开前,无惨压着怒气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刚从平安京回来。”
恶鬼撕破了他一直以来伪装的温和。
源雅一脚步一顿,耳畔忽然“嗡”地一声,四周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剥离。
他无暇去想无惨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凭自己一来一回的。
从平安京回来?
无惨为什么要去平安京?
除非……
源雅一立刻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铮——”
身后有什么东西切开了近乎凝滞的空气,凛然杀意陡然袭来。
源雅一迅速拧身,还未看清,便快而准地扣住了无惨的手腕。
冒着凛然寒光的刃面离自己的脖颈只有一寸距离。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漆黑的刀尖穿透了他的胸膛,犹如刺开一片薄薄的绢帛,血沫和肉糜迸出些许。
古怪的寒凉顺着伤口的位置蔓延而开,迅速占据了胸口,并且还在不断扩散。
这柄刀……
源雅一诧异地侧眸看去。
只见一条布满棘刺的暗红肉鞭正卷着一把通体全黑的刀悄然无声地绕到他身后偷袭。
那是什么东西?
无惨变成了妖?
不,不对。
那双从不透出任何光质的黑沉眼睛此时似有微光闪动,陌生的目光冷静而淡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然变了样的隽美青年。
应该说恶鬼才最为恰当。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烦人的家伙跟我说了什么吗?”
无惨病态地笑了起来,接着那种怪异的笑容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暴戾,狰狞而丑陋的棘鞭在他身后嚣张摇曳。
他以那种仿若在给予某种施舍般的口吻,阴沉沉地说:
“源雅一你不是神明,而是咒灵吧?你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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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贴贴,爪爪,评论,来都来了,留一个叭[比心]
2.屑老板是个很双标的鬼,有些事只能自己做,但要是别人做了,那可就是背叛[害怕][害怕][害怕]
3.雅一没事,也不会死的[合十][合十]
4.感觉有点不对劲,晚点再修修[爆哭][爆哭]
5.脑花最后还是没逃过,换了个身体重新上线[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