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气
无惨重新放下支棱起的脑袋, 缓解酸涩难捱的颈骨。
他侧过身,用那两根长尾羽戳了戳这只和以前大不相同的山雀,力道很不客气, 山雀被他戳弄得往外跳了两下。
“你给我的?”
呵呵, 别以为换了一个颜色他就认不出来了。
那表情, 还是和以前那只蠢鸟一模一样。
“啾啾。”
山雀轻轻啄了啄无惨的指尖, 像是一个回应、一个承认, 却立刻引起了后者的不满。
“我是不是这两天对你太好了点?”
无惨心里正郁气丛生,小雀这时候还来找他的不快, 简直是撞火筒子上了。
昨天晚上要不是这只蠢鸟,他压根不会出去。
然而不等他发怒,屋外迅疾掠进一道白影。
通体雪白, 但有半只翅膀缀着茶褐色颜色的雀鸟施施然落在了背脊玄黑的那只山雀旁边。
两只鸟正互相依偎在一起,四只几乎可以说是别无二致的黑豆眼盯着无惨瞅来瞅去, 还时不时歪歪脑袋, 很是单纯可爱。
无惨微怔,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什么?
他立刻来了精神, 这才意识到这只黑背的雀鸟不是他以为的小一。
那只蠢鸟还是白色的,这只黑的哪来的啊?
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无惨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你昨夜出去就是找它了?”
这只蠢鸟大半夜不睡觉, 跑出门原来是找自己的……
竟然还把外鸟带回来给他看。
无惨怒了。
两只鸟互相对对眼,忽然嫌弃地啾了一声, 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走了两爪子, 和对方隔开一段距离。
一看无惨那个表情, 源雅一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这叫什么?
《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自己水仙了?》
这书一拿出去卖,能瞬间风靡整个平安城。
啊这……
他们俩的尾羽不是给无惨了吗?
这家伙不知道小鸟的尾羽是什么意思吗?
无惨没心情看两只小鸟在他面前“贴贴蹭蹭”,当即棒打“鸳鸯”。
“滚出去, 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他现在正烦着呢!
蠢鸟最好别来惹他厌烦。
“啾啾。”
这声鸣叫像是在故意挑衅。
无惨立刻用阴狠的眼神乜向那只黑的,手已经摸上了放在枕边的御护刀。
两只小雀对视一眼,扑棱棱地飞了出去。
无惨这才勉强缓了脸色,重新皱着眉,阖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比起刚醒的时候,现在显然更舒服了点,至少没那么难受了,但额头依旧滚烫,浑身又冷又热,出了满身的虚汗。
先前还觉得是源雅一太过分,但如今认认真真感受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似乎不太像。
有点类似……吃撑了?
源雅一的那些血液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短时间内无法消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他的身体。
但他的血和肉正在努力融合属于源雅一那部分被他吞吃入腹的鲜血。
而现在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源雅一的血果然很有用。
无惨迷迷糊糊地处在半梦半醒间,就在这时,外面的缘侧上突兀地出现了脚步声。
很轻,寻常人压根听不见。
是凭空出现的。
但他一下便被惊醒了。
超乎常人的灵敏五感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屋外的些微动静。
这是以前的他做不到的。
来人很小心。
但能在神社里的,还走到正殿这边来,大概只有源雅一自己。
心脏控制不住地开始狂跳。
无惨还没想好该怎么应付源雅一,他一见到对方,就会控制不住地生气。
他不该生气吧?
都怪那家伙,现在他只能病恹恹地躺在这里,别说动了,连翻个身都不太舒服,浑身上下疼得要命。
装睡不理?
显然不太可能。
以源雅一的能耐,必定可以一眼看出他的状态。
倒不如坦荡一点。
该内疚的是源雅一。
他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脚步声渐近。
“醒了?喝点水吧?”源雅一温热的手贴上无惨发烫的额头。
后者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两下。
本该埋葬在昨夜的记忆控制不住的涌出,占据他的脑海。
那双手是怎么扣住他的后颈、按住他挣扎的双手、掐住他缩紧的腰……他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皮肤贴着自己的触感。
滚烫的,炽热的,富有力量。
和涔涔汗水交叠在一起,带来难以控制的感觉。
无惨极度厌恶“变化”,讨厌一切脱离自己掌控的事物,那种感觉让他心里没有底,未知的东西总是可怕的。
他猛地抓住源雅一的手腕,像是将一个支点牢牢握在手里,呼吸骤然加快了不少。
源雅一见无惨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浅浅牵了牵嘴角。
这怕不是想起前夜的事。
看来的确把人吓得不轻。
这也是没办法的。
源雅一在心里茶言茶语着,表面上依然很平静。
先前提到过很多次,咒灵的本能便是“破坏”与“伤害”。
那些毫无意识的弱小存在只要一感受到人类的视线,便会像吸血蚊虫一样扑过去尝试咒杀。
即便是有智慧的咒灵,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本性。
源雅一自认为自己算是例外。
但看到猎物从最开始的挣扎,到最后无力地瘫软在身前,他的确很难让自己没有一丁点儿兴奋。
有种狩猎成功的愉悦。
可以很坦白地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想将身下的无惨直接虐杀了。
不过那种蛮不讲理的的破坏欲让他很是厌烦,像个没理智的低等怪物一样,好在没把人折腾得太惨。
不然无惨得昏睡到第四天。
他还寻思着无惨今天要是不醒,等会儿就把人叫起来喂点粥再让其睡觉。
昨天就是这么干的。
无惨低沉地应了声,语气十分不善。
“生气了?”
源雅一转而用指腹去摩挲无惨脖颈上还残留的暗红痕迹,好像消退了不少。
无惨的恢复能力有这么快吗?
无惨的火气一下子便被源雅一挑了起来。
“我难道不该生气吗?”
源雅一不知道好好克制一下吗?
这家伙……这家伙……怎么还有脸笑眯眯地看他的?
无惨猛地拍开源雅一的手,最终还是没忍住,发了脾气。
“您怎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现在连装都装不出来,每一个字音都藏了锋利的刀片,试图用充满讥嘲的语言在源雅一身上剜下一片肉来。
狰狞可怖的青筋爬上额角,攀上脆弱的侧颈,本就染着一片绯红的眼睛,此时更是血丝遍布。
倘若一只地狱里爬上的恶鬼,此时正冲着源雅一索命。
源雅一倒是笑了起来,侧坐在边上,一只手钻入暖烘烘的被窝,托着人后背,将无惨揽抱在怀里,从后面揽抱住人。
“这不能全怪我,我问了你会不会后悔的。”
无惨瞪大眼睛,似乎从没见过源雅一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难道还怪他吗?
源雅一居然怪他?
无惨怒不可遏。
他真想……
真想把源雅一的脑袋拧下来拎在手里啊!
“好了好了。”
源雅一连忙制住挣扎个不停的无惨,将人禁锢在怀里,亲昵蹭了蹭无惨的侧脸,然后亲了两口。
无惨动作一顿,面色古怪。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源雅一很像那只蠢鸟。
因为那只鸟也会用这种动作蹭他的侧脸,然后用短短的鸟喙,轻轻触碰两下他的脸颊。
呵呵,不愧是源雅一养出来的鸟,一看就知道是跟主人学的。
“一会儿让老先生给你看看,这两天辛苦你了。”
无惨动作一顿。
什么叫做这两天?
他难以置信地对上源雅一那张赏心悦目的慈悲相。
源雅一的视线从无惨露出的白皙胸膛上经过。
上面正蜿蜒着一只盛开的黑莲,不同于往常那副焉巴巴即将枯萎的模样,现在明显更有精神。
“先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他不确定人类喝了咒灵的血有没有事。
一般情况下,咒灵的血一旦离开原本的主人,将会失去咒力支撑而消散,他的血被无惨喝了后似乎属于“二般情况”。
但咒灵代表的是源源不断的负面能量,只要同处一室就有可能遭到诅咒。
这是很正常的事。
即便是咒术师也会遇到。
在最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源雅一很少和无惨近距离接触,确定自己只要控制好就绝对没有问题后,才慢慢拉近距离的。
问题是前夜可不是寻常抱两下、亲一口。
照常理来说,无惨应该受到“诅咒”了,还喝了那么多咒灵的血,但他仔细看过了,对方身上没多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眼睛或者嘴巴。
运气吗?
不像。
他怀疑跟那个医师准备的药有关。
那份流传下来的古老药方这么神奇吗?
也没见那个医师用什么特别的药材,都很普通、很常见。
那副作用呢?
嗜血?
不确定。
比起这个,他更怀疑在无惨眼中身为神明的自己,血液可能蕴含一些奇妙的作用,无惨想试试也说不定。
这种可能性还很大。
源雅一很了解无惨,从见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矜贵的人类在觊觎他的身体。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展成这种关系了。
说对象吧!
也不像。
就算他想把无惨当对象,对方也不一定这么想。
自己在无惨眼里,类似一把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工具?
这个形容更贴切一点。
……
等无惨喝完清淡的蔬菜粥后,脸色才勉强好看一点。
他的味觉似乎在退化。
源雅一从不给食物里加调料,那些都是自行放进去的,平常他的饮食很清淡,但这么……寡淡还是第一次。
他似乎尝不出什么正常食物的味道了。
前几日他就有点发现,今天算是确定了。
无惨不清楚是血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医师很快进来为无惨检查身体。
在见到坐在源雅一正殿里的无惨时,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是那么一瞬,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面无异色地为无惨诊脉。
源雅一见了都不得不说这位老医师真的见多识广。
安倍清继目光看过无惨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狼藉,更是诧异地看向了源雅一,但比起震惊,他更多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就说源雅一不可能无缘无故和某个人类产生太深的交集。
不过无惨居然还活着,倒让他有点小震惊,没遭到“诅咒”吗?
看来无惨和源雅一还挺契合的。
换做是其他咒灵,他可能还会觉得对方只是认为好玩而已。
咒灵没有人类的共情能力,他们是残忍的、暴虐的,但源雅一不一样。
按照咒术师的观念来看,源雅一绝对是咒灵,但在那些神明眼中,源雅一可能只算是神堕,被污秽之物污染了?
高天原的定义和现世不太相同,安倍清继并没有过多了解。
源雅一是特殊的,这点毋庸置疑。
安倍清继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的大漆矮几上布药。
哪种药要先喝,哪种药后喝,都是有讲究的,尤其是对无惨来说更是如此。
病弱了近二十年,不谨慎对待很有可能让药性在体内相冲,那无惨离死也不远了。
他一直以来都很好奇,源雅一喜欢无惨吗?
咒灵这样的存在真的能诞生虚无缥缈的爱?
先前源雅一还会刻意避着无惨,如今倒是亲近了。
进度真够慢的。
要是平安城里的男女,如果对对方有所好感的话,当天入夜前就会把和歌送去对方家中。
双方看过和歌后,要是满意的话,最快,男子第二天夜里就可以直接去女方家。
这才是这里该有的节奏。
源雅一和无惨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了。
可能是彼此间看似正常实则扭曲的关系,让他们俩都十分谨慎地待在自己的地盘里,顶多偶尔伸出爪子试探一下。
“嗯……无惨少爷没什么大碍,甚至比从前要更好一些。”医师先是很惊奇地发出一声语气词,旋即淡定自若道,“就是这两日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做太过劳累的事。”
无惨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源雅一则是在心中感慨对方说话真含蓄,一看就是见过不少世面的。
“雅一大人也不用太过担心无惨少爷的温症,等它自然消退就行。”
医师又说了些不要让无惨着凉的话,便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出去,继续为无惨研究药方。
可谓是尽职尽责到了极点。
安倍清继在等无惨喝完药之后也退了出去,临出门前,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雅一大人应当多怜惜一点无惨少爷。”
眼神真挚而诚恳,不似作假。
源雅一尴尬地绷紧唇,沉默地拉上了障子,将安倍清继隔绝在外。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最好祈祷别让他发现证据。
他可是很小心眼的呢!
听觉灵敏的无惨自然也听到了这话,这下别说脸色阴沉了,连眼神里都藏着锐利的刀。
烦。
很烦。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但他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很想歇斯底里地发火。
有点后悔昨天晚上那么冲动,最关键的是无惨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甚至过程都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源雅一会让着他。
为什么不让着他!!!
明明平常那么好说话。
而且源雅一待他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那种沉静的、没有一点儿波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
在看一只上蹦下跳的小鸟,无论怎么捉弄,对方都不会生气。
因为没必要。
源雅一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差点自己把自己气吐血的无惨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他决定冷处理。
然而源雅一没放过他。
一只温热的手扯开了他的衣襟。
无惨立刻回头,几乎是用不停震颤的双眼瞪视着源雅一。
源雅一表情古怪地举了举另一只手冒着热气的白色方巾。
“想什么呢!给你擦个身而已,流了很多汗吧?”
啧啧啧,无惨的思想不正经。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就知道这家伙醒来会和他生气。
意料之中。
还很不好哄。
无惨绷紧的脊背骤然放松,撑起身,靠近源雅一的怀里,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服侍。
不多时,源雅一将仍然困倦的无惨重新塞回被窝里。
原本被熨热的那块被子却凉了不少,无惨下意识蹙眉。
但下一刻便舒展开了。
白雀歪头看了两眼,扑棱过来,很是嚣张地窝在了无惨的发顶上。
源雅一则是躺进来,将人揽入怀里,脑袋埋进无惨温热的颈窝,阖眼打算休憩。
无惨醒来肯定要闹脾气。
百分百。
不管了,先睡会儿。
有什么事等无惨醒了再说,他们俩这混乱关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最开始自己对无惨绝没有非分之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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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来两章甜甜的日常过渡一下,快到医闹了[星星眼]
2.想要贴贴,爪子,评论[撒花][撒花][撒花]
3.以防万一,给个小预警:他们俩不是先婚后爱,是先杀后爱[合十][合十][合十]
4.上章作话忘说了,补充一下雅一的本体为什么会是只山雀:日本也有“万物有灵”的说法,神道文化中“八百万神明”中隐含的意思是神灵无处不在,山川河流,林草花鸟,包括破损的器物,或许都拥有灵性,都可以被视为神明,能够被供奉,这里可以理解为雅一的灵魂成了山雀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