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安心

关于饲养屑老板的那些年 鹿沼 4820 2026-01-17 09:14:08

无惨耷拉着眼皮, 准备跟着源雅一一起沉入梦乡。

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待在源雅一身边让他感觉很安全。

就算合上眼皮,他也能想起那把赫刀上扬起的火星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寸左右的距离, 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他因为过度惊惧而瞪圆的眼睛。

无惨不自觉地钻紧了身前的衣服, 过度紧张促使刚长出的几颗心脏在身体里剧烈跳动, 每一下都带着可怕的力量。

他甚至以为埋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要将他的肋骨撞碎。

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继国缘一那双深红眼瞳里闪烁的淡然眼神化身最为可怕的梦魇, 而猎鬼人耳朵上轻轻飘扬的花扎耳饰上的红日如同一束能直接把他晒死的阳光驱散了黑暗为他堆砌成的堡垒。

就只是轻轻一挥。

如此轻而易举, 毫不费劲。

他的生命力被赫刀上的火焰带出,仿若湮灭的星火般消散于凄冷的幽夜之中。

无惨张开嘴, 急促喘息了两声。

脑子里的记忆仍然在不停上涌,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当时的画面。

只是被那把刀划过,他就知道如果不想办法逃跑, 他必死无疑。

逃脱死亡的阴影数百年,赫然发现祂就在前面等着他……

无惨全身上下都在不断叫嚣着——“逃!”

他不能死在那种地方。

除了猎鬼人,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能死得像只平平无奇的蝼蚁一样。

开什么玩笑。

他追寻蓝色彼岸花数百年之久, 就是为了用那朵花作为药引,让他成为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完美生物。

他才不要死!

无惨罕见地想起了自己还作为人类时的那些久远记忆。

天生病弱, 再加上刚出生时,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夭折的情况下,他躺在棺材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哭声, 就一直被家族视为不详。

整个家族的人都不喜欢他,虽然给了他贵公子应有的待遇, 但那也只不过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施舍而已。

他们无比期望他就此死去。

而那些服侍他的仆从既不尽心, 也不尽力。

他还记得自己曾有一次想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起身时,居然没有一个侍从来扶住他,就这么任由他撑着墙柱, 一步一踉跄地从房间里,挪到阳光底下。

那时候,他恨不得用切割杂草的铡刀把那些仆从的脑袋全砍下来。

可恨。

因为活不长久,被家族所不喜,连那些低等的侍从都敢看轻他,私底下还会讨论他什么时候会死去。

可他不会死。

他会活到那些人都死光为止,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然后他就遇到了源雅一。

不,是这只可恶的咒灵主动找上门的。

之后,源雅一给他蓄了一段时间命。

他不知道当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为他延长寿命,他只知道源雅一出现得最及时,他很需要。

那个夜晚在皎皎月光下的源雅一,就跟今夜他见到的没什么不同。

他难堪于自己狼狈的一面被对方目睹,又不得不庆幸源雅一的出现让他几乎要彻底死去的血与肉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无惨瘦削的肩膀渐渐不再因后怕而发抖。

他往源雅一温热的胸膛那边靠了靠,蜷缩起手和脚,将脸贴在对方柔软的衣料上。

熟悉的淡香。

不是以前源雅一身上常有的那种——类似古刹庙宇里的檀香和燃烧的香火味叠在一起的味道,味道也很淡,不难闻,但一开始闻不惯。

他听说源雅一以前就是住在寺庙里的,应该是待久了才会沾在身上,而源雅一本人应该是没什么味道的。

而现在,源雅一的衣服上有某种舶来香料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松针和树脂,层次丰富,尾韵清冽悠长。

是他作为男相时常用的那种熏香。

这不奇怪,源雅一如今穿的所有衣服都是经由他手安排的。

哦,这家伙以前还特别喜欢钻那些椿树丛里。

每次衣服上都会粘上杂草的味道,然后捧着最好看的那枝红椿在太阳底下扬起夺目的浅淡笑容,让他想要闭上眼睛。

最后那枝保留绿叶的红椿会插在一只黑褐色的高脚立花瓶里。

一圈一圈的波浪纹,粗糙又简陋,扁平的圆形瓶口还缺了个角,是他夜里不小心将其扫到地上时磕掉的。

但源雅一也没想过要换个更完美的,还美名其曰——残缺美。

他没告诉源雅一的是,自己也挺喜欢那些被称为“寿叶木”的薮椿,因为那代表着长寿与庇佑,但对断头式谢花的椿也着实不喜。

无惨没想到自己连这种小事都这么清楚,明明已经快过去六百年了。

他甚至记得源雅一第一次带给他的饴糖外包裹的嫩绿竹叶是什么纹理,最外面那层还破了一个口子。

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在现在想起这些?

过去的数百年里,他从没有回想起来过。

而时隔多年,他清晰地感受到源雅一真真切切地躺在了他身边,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剥去了“源彦”,内里他依然熟悉至极。

他突然觉得有点热。

继国缘一、日之呼吸……

无惨猛然发觉自己方才并未想起继国缘一那个噩梦。

还有源雅一……

他忽然想起件事。

无惨迅速从源雅一怀里钻了出来,推搡着显然早已熟睡的黑发神明,说话的腔调又变回了先前的矜傲刻薄。

“等等,你不许睡!给我起来!”

源雅一:“?”

什么?

又怎么了?

他迷瞪着眼,去看无惨。

梅红竖瞳的恶鬼正顶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小孩脸对着他怒目圆睁。

“……”

有什么事不能等他醒了再说吗?

很着急?

源雅一大为不解。

无惨扒拉下源雅一盖在脑袋上的被褥,力气奇大地将人扶坐好。

“绯说你是神明,怎么回事?你不是咒灵吗?现在应该是人类才对吧?”

源雅一闻起来就和人类一模一样,体内还流淌着顶级稀血,而咒灵的血难喝得要命。

绯冲着那个老河童说源雅一是神明的时候他就想问了,但始终憋着没开口。

再加上继国缘一离他不远,极度惊恐之下,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离继国缘一远远的,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如今回到安全的无限城,不会有猎鬼人闯入,自然也有功夫想这些事了。

绯是神器,还和源雅一以“朝”为名,立下过契约。

这也是他始终把绯带在身边的原因,如果想要找到源雅一的话,绯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源雅一盘好腿,手肘搁在大腿上,支着脑袋打哈欠。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无惨费这么大的劲把他吵醒,就是为了问这个?!

这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无惨颔首。

源雅一要是不说,就别想知道了。

“好吧!”源雅一叹气,简略述说起自己的经历,“我很久以前是人类,因为一些意外不小心死了,灵魂寄居在了一只长尾山雀的身体里,你见过的。”

“小一?”

“不,是你误以为是小一伴侣的那只。”

“……继续。”

“我作为山雀的那些年被生活在那片区域的人供奉为了山神,这事没什么人知道,当初也只有寥寥三人,可能菅原家和源氏会在自家的传记里写上有关我的事,贺茂家可能也有,羂索那家伙……简直什么都写。”

源雅一对自己被封印后的事不太清楚,可惜没亲眼见到两面宿傩变成手指饼干,不能当场嘲笑一下太可惜了。

要不是因为两面宿傩非要和他打,他又怎么可能因展开领域进入术式熔断期,而被封印。

他要记这件事一千年。

“产屋敷家是怎么知道你原本的来历的?”

无惨可还记得那只鎹鸦说的话。

“他们应该是提前查过你身边的人,包括我,你当初离开家族可是在平安京传了很久,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但拼尽全力去查,还是能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上找到蛛丝马迹的,大胆推断,不难猜出。”

再说了,天元还活着。

据源雅一所知,神官世家的人和天元一直都有往来。

而无惨先前说过,产屋敷家世代与神官世家的女儿结姻亲,从预言里看到了什么,也不足为奇。

他讨厌预言家。

“在之后,出了些事,我成了咒灵,再然后就是你所认识的我了。”

源雅一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那早就过去了,他不想再提起。

“那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天照大神帮我剔除了诅咒,融合了我一分为二的灵魂,重塑了躯体,只是看起来像人类,但实际上并不是。”

源雅一有些怅然地说。

“你现在是神明?”

“显而易见。”

“所以绯一开始就认出了你是吗?”

“嗯。”

无惨气得牙痒痒,双目霎时就红了一圈。

“她居然不告诉我?!”

亏他还找绯确认了好几遍。

感情绯一直在帮源雅一打掩护。

“她该不会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吧?不然为什么这么维护你?”

他气恼地在软枕上用力捶打了一拳。

“什么?不能是我比你更招小孩子喜欢吗?”源雅一顿了顿,“不过我确实想让她当我自己的亲女儿,当然她现在也是。”

他喜欢乖小孩。

无惨火冒三丈,伸手猛地攥住源雅一微松的白色衣襟,将黑眸的神明拽到自己眼前。

“然后你们俩就合起伙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骗我?又一次?”

一个神明,一个神器,很好,很不错!

绯以后别想吃他买的唐果子了。

恶鬼气得咬牙切齿。

源雅一来了精神,反口质问。

“你为什么没认出我?我可是在见到月姬的第一眼就认出你了,无惨?”

要不是对视的那个眼神,他都不敢信那是无惨。

可也是那个眼神,让他瞬间确定。

无惨的拟态再厉害,他也依旧能一眼识别。

在源雅一漆黑双眸的注视下,无惨突然哑口无言。

他的内心在大吼大叫。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主导权又一次被源雅一拿走了。

不是他在逼问这家伙吗?

为什么现在完全反了过来?

强烈的失控感促使他像对待源彦那样发号施令、颐气指使,以确定自己拿捏在手里的控制权。

可他的嗓子却发不出一个字音。

最后他恶狠狠地把源雅一塞回被窝里,顺便将被子往上扯,直接把整个脑袋都盖了进去,只剩下几缕长发还在外面。

“睡你的觉!”

“是谁把我吵醒的?”

“闭嘴!”

被用力捂住口鼻的源雅一:“……”

这是谋杀!

他确信。

……

无惨躲在无限城里,拒绝出门,直到第三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跟源雅一算账。

——源雅一假装自己的转世,在他这骗吃骗喝的事。

曾经的平安贵族、风雅的贵公子,如今心高气傲的恶鬼自动忽略了——是他主动且亲手把他所以为的“源雅一转世”给绑回来的这一事实。

所以源雅一那家伙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看自己的笑话吗?

想到这,无惨气得都快咬断自己的牙了,轻飘飘地瞥了眼下方平台上的鸣女。

后者微微仰头,似乎明白了什么,“铮”的一声琵琶音,无惨瞬间消失在原地。

许久,鸣女才心累地叹了口气。

看来无惨大人又想去找那位源雅一吵架了。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两人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相处模式。

比以往更亲密,但矛盾爆发的次数也迅速增长。

脾气看似温和的源雅一也表现出了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强势。

或许不是她的错觉,无惨有点怵源雅一。

说话也没有之前硬气了,常常在原地无能狂怒。

源雅一正倦懒地侧躺在莲池上方的栈桥上,一条手臂垂在水面上,逗弄着游弋在池里的红白锦鲤。

无惨一来就见黑发黑眸的神明以如此不得体的姿态卧在那,周边被盛开的剔透白莲所环绕。

源雅一很喜欢这座神社,这是他在无限城内最喜欢的地方,只要他没在上面的和室里见到源雅一,那这家伙必然来了这。

明亮的提灯将这座神社照得如同白昼,池面粼粼波光在垂着眉眼的神明脸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剪影。

出身封建贵族的无惨哪见过这么肆意的姿态?

“不成体统。”

他皱着眉,小声骂了一句。

而绯光着两个脚丫子坐在边上拿着根小竹竿垂钓,嘴里含着一块饴糖,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无惨大人好像很害怕那个红头发的剑士。”

躲在门廊底下的无惨扭曲着脸,死死盯向长发铺了一地的源雅一。

不许说!

源雅一点头,“是哦!”

绯把嘴里的糖含到另一边,又说:“我以为雅一大人会帮无惨大人。”

这也是无惨想知道的。

为什么不帮他杀了继国缘一?

源雅一不该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边吗?

继国缘一只要存在,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源雅一睁开眼,似乎是轻笑了声。

“绯,不要学无惨,他让你来劝我的?”

绯咬碎了糖,吐吐舌尖,没有否认。

“无惨大人生气了,因为你不帮他。”

她的想法很简单,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就该永远站在家人的那一边,无论对方要做什么。

源雅一好整以暇地侧了侧眼珠子。

“所以你是和无惨同一战线了?”

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个人类当然没有无惨重要。

“这件事我不会让步的,让无惨死了这心思吧!”

源雅一拖着气人的腔调说道。

无惨死死咬着下嘴唇,愤愤瞪视着源雅一的背影,像是要在后脑勺开个洞。

绯踢了踢水,把盘游在栈桥下的鱼往她抛出的鱼线那赶。

“啊?可是雅一大人,无惨大人很生气。”

“等他彻底死心了,自然就会过来,不用担心。”

这句话说完,源雅一明显感觉到后背的视线更扎人了。

这实际上是他与无惨上一架吵完之后,冷战的第二个时辰。

他坚信无惨坚持不了太久。

源雅一哪还不清楚无惨心里在想什么。

但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妥协的,无惨想都别想。

绯转了转眼睛,悄咪咪往后看了一眼。

“还不过来吗?”

源雅一冷不丁出声,吓了绯一跳。

她一转头就见自家的神主正后仰着脖子,歪着脑袋,紧紧锁定藏身在木柱后面的恶鬼。

“无惨大人?”

无惨阴沉着脸,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踩着木屐,施施然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源雅一。

源雅一撑起身,和绯一样,把双脚放进冰冷的池水里,顺便拍了跑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一个无形的求和信号。

无惨僵了僵,环起手,臭着张脸坐在了源雅一身旁。

他哪还记得自己原本是想来对方算账的,被这么一打岔,什么话也不想说。

绯见状,偷偷窃笑了两声。

“无惨大人偷看了好久。”

神社里的一切都逃不过她和源雅一的感知。

无惨没好气地瞪了绯一眼

小姑娘抱着自己的鱼竿跑到无惨另一边,沾了水的鱼线一甩一甩的。

无惨暴躁。

“绯!你把水弄我们俩身上了。”

源雅一笑个不停。

无惨更愤怒了。

有什么好笑的?

绯当即拿出一块帕子抹在了无惨脸上。

无惨:“……”

自从源雅一回来后,绯的胆子真的越来越大了。

绯帮无惨把黑袖上的水珠擦掉,然后靠在了无惨手臂上,也不怕他杀气腾腾的,反而一脸笑嘻嘻。

边上的源雅一揽着恶鬼的肩,也倚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就洒在他脖颈冰冷的皮肤上。

无惨浑身僵硬,没有动弹,就这么过去了很久,直到有鱼咬钩,绯兴奋地拽着鱼竿,源雅一才说话。

“今天不吵架,休息一天。”

“……”

无惨不吭声,算是默许。

他心里突兀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源雅一一直陪他在无限城里待上整整百年的话,继国缘一也不是非死不可。

借由自己的血鬼术巡视整个无限城,快速掠过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鸣女轻轻拨动着琵琶弦,弹了一曲民间流传的轻悠小调。

她的思绪忍不住开始跑偏。

今天没吵架。

非常好。

希望无惨大人继续保持,无限城不能再重建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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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惨惨子:在无限城躲上百年。

雅一:那是不可能的。

2.犹豫把第二个结局放最后一章好,还是放番外一[托腮][托腮][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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