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冻星
无惨早在小老头儿扑过来的时候, 便迅速侧开了身,站在了边上。
他和源雅一正好站在一块儿,对方朝源雅一行那么大的礼, 自己年纪轻轻要是受了, 折寿怎么办?
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无惨将折扇别在腰间, 收回手时不自觉地轻抚过侧腰上的御护刀, 想了想, 还是没拔出来。
反正有源雅一在,怕什么。
随即, 他用隐晦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几个仓皇不安的人。
只有两、三个比较年轻,其他人鬓角的位置多多少少长了点白发。
看直垂的形制, 抱着源雅一腿的老头儿地位最高。
跟在最后的那个大概是护卫,气场很强, 满身肃杀。
所有人都围着正中间那个抱着孩子、身着十二单的女人, 或许是家族里的主母?
不,看十二单的规制, 并不是嫡系的。
那就是怀里的那个孩子很重要。
听这个灰胡子老头方才说的话,对面的一行人皆是菅原氏的,而他们直衣上面的家纹也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再说了, 也没人敢骗到源雅一面前吧?
能叫出源雅一的名字,双方应该互相认识。
无惨粗略打量了两眼, 便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
源雅一垂眸, 凝视着这个沉甸甸的“腿部挂件”上, 努力从那张沧桑但又不失儒雅的脸上找出那么一点眼熟之处。
“菅原家的……小鬼?你是在真?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辻在真。
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看着都快成一颗皱巴巴的橘子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 显然没想到家里的长辈还有被人叫“小鬼”的一天,但一想到源雅一的年岁,还真可以这么喊。
高辻在真老泪纵横,险些痛哭流涕。
“雅一大人一如当年初见,容颜不改啊!”
“你倒是和菅原家那些文绉绉的人不一样。”
可一点也不像是文学世家出身的。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跳脱又活力。
说扑就扑,丝毫不含糊,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源雅一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视线从灰胡子老头儿眼尾皱起的细纹掠过,一时之间有些惆怅。
第一次见到这家伙的时候,对方好像还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怎么就……
或许很多年后,无惨也会变成这样子?
像朵花,枯萎腐败,然后变成滋润草木生长的一小捧土壤,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走到最终的,只有他一个人。
源雅一耷拉下挂着淡淡悲伤的眼角,心情五味杂陈的,很不是滋味。
高辻在真长呼一口气。
“没有没有,在下还是和兄长们长得很像的。”
“也就只有这张祖传的脸像吧?赶紧起来吧!”
源雅一受不了地抖抖肩,稍稍弯腰,单手就把这个小老头儿给提溜了起来。
无惨因此多看了源雅一好几眼。
高辻在真虽不及同行人中其他人健硕,但也不是那种看起来瘦骨嶙峋的老头儿。
源雅一那么简单的动作,会让他以为高辻在真很轻。
高辻在真很快就注意到了在边上逗鸟的无惨,“这位是?”
“无惨。”
源雅一只简单说了个名字。
无惨脸上端着欺骗性极强的温煦笑容,点了点头,俨然一副温文尔雅的病弱贵公子形象。
源雅一见了,心下腹诽。
无惨对着陌生人的时候倒很会装。
高辻在真也没在意,见源雅一没想多说,自然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语气严厉。
“愣在那做什么?雅一大人,这是在下那不争气的庶子。”
高辻家的另外几个咒术师连忙过来和源雅一问好。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个女人也迈着小步子,朝源雅一浅浅鞠了一躬,怀中始终紧紧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孩,不敢松开。
好在孩子很懂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居然没大声哭起来,只是低低地抽噎着。
也有可能是哭累了。
有源雅一在这里,高辻家的人瞬间放松了原本紧绷的神经。
运气真的太好了。
竟然碰到了久不出现在平安京的源雅一。
因为对方一定会救他们。
劫后余生的滋味太美妙,高辻一行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个盯着源雅一的眼睛锃亮锃亮的,跟往里面塞了盏灯一样。
虽说是咒灵,但平安京的大部分咒术师世家都知道源雅一是咒灵中的另类,只要不主动招惹,还是相当友好的。
尤其是对菅原家。
即便没怎么说过话,但他们也是单方面见过源雅一的。
对方也待菅原家的人不错,具体原因未知,据说是祖上被迫流放时,与之交好的。
感谢祖宗,感谢源雅一。
无惨再次以扇掩面,只露出眼睛,不失优雅地扫了两眼这些狼狈到可以说风雅尽失的公卿。
简直就像是刚被人撵着跑似的,脚下泉水尘土,那身庄重的直衣上全是枯枝败叶,连头发上也粘了不少。
与他和源雅一的姿态形成两个极端。
无惨梅红色的眼瞳往一侧,瞥了眼那片血染似的天空。
最关键的是,这群家伙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也就是说,那边可能有个恐怖到极点的家伙正朝着这边追来,目标就是他们。
眼前不是人,是一大堆麻烦!
无惨冷漠无比地看过这些人的脸。
旋即,他收好折扇,转而去牵住源雅一的手腕,想要示意对方,他们俩先走。
别管这些人。
说到底,别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促使天空都为之变色的异端想必不好对付,要是只有源雅一自己也就算了,偏偏他如今也在这里。
无惨可没有一颗博爱善良的心。
源雅一必须护着他。
但显然,源雅一不可能不管。
“怎么?你们碰到两面宿傩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那个仍然存在于那片区域的领域展开。
另一个看起来更为年轻的男人走上前来,揽住女人的肩膀,将人揽抱入自己怀中。
他语速奇快、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情况。
“是的,雅一大人,两面宿傩他看中了阿荻和和彦,也就是在下的妻子和孩子,我们不愿交出,便起了冲突,负责护送我们回高辻家的涅漆镇抚队几乎全军覆没。”
无惨挑挑眉。
胆子这么大?
菅原家虽然受到了藤氏的打压,但也是赫赫有名的氏族。
而那个叫高辻在真的老头儿还出自菅原氏的嫡流,什么地位不言而喻。
家纹都穿身上了,还有人主动挑衅?
那人不是实力恐怖到一定境界,便是来头比菅原氏族还大。
显然是属于前者。
源雅一皱眉,“看中?”
年轻人双眼含着泪光,几乎歇斯底里地低吼。
“他想吃了阿荻与和彦!”
高辻在真解释道:“雅一大人很长时间没回平安京了,应该还不知道,两面宿傩喜食人肉,尤其是女人和孩子的。”
另外还有一人说:“两面宿傩说,他们的肉最为细嫩,口感更好。”
无惨:“!”
源雅一立刻拧眉,脸上浮现嫌恶之色。
擅长察言观色的无惨很快就注意到了源雅一的神情变化,心中陡然一咯噔。
打定主意不想让源雅一知道现在的他对人类的血肉同样有所渴望。
“对了,雅一大人还没看过和彦吧?快把和彦给我。”
老头儿连忙说。
名为阿荻的女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将怀中襁褓先是抱给了自己的丈夫,期间帷帽垂下的白色纱帘因这一连串动作微微掀开几分。
无惨和源雅一在纱帘小幅度飘起一片角时,便不约而同地将头别向一边,动作极快地将视线挪开。
前者甚至展开桧扇遮住了自己整张脸。
平安京公卿世家里的繁文缛节极多。
尤其对女子来说,那些规矩就像是压在身上的大山。
一般是绝不允许见外男的。
就算是与自己的亲兄长胞弟见面也必须隔着屏风或者几帐。
今天算是特殊情况,况且人家头上也是带着帷帽遮住容颜。
要是看到贵女们的容貌,可是极其失礼的事。
源雅一和同样出身贵族的无惨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很快,那个小声抽泣的小孩便被抱到了源雅一面前。
“雅一大人。”
源雅一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接过襁褓。
窝在其中的小婴孩头戴软帽,眼蒙白布,除了红扑扑的脸蛋,便看不出什么了。
不可思议的是,抽噎的婴孩在源雅一这竟慢慢安静了下来,稚嫩的小手伸出襁褓,挥来挥去。
“嗯?眼睛上怎么蒙着缎带?”
高辻在真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绸缎,又将软帽边缘往上推了推。
“雅一大人,您看。”
这小孩竟是白发白睫。
似是缓慢适应了光线,小婴孩的白色羽睫缓慢上抬,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瞅着源雅一,倒也不害怕。
但很快,像是感受了什么痛苦,瘪着嘴,又要哭嚎起来了。
无惨也凑过来看了眼,先是惊讶小孩天生白发,随即就注意到了那对奇异的蓝眼睛。
仿若倒映着无限延展的碧虚,耀眼而明媚。
只是与其对视一眼,便觉得内心深处的污浊尽数被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孩看透。
神子!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词。
那双蓝眸简直是神明赐予的礼物。
独一无二。
“这是……”
源雅一忽然想起贺茂先前跟他说菅原家的嫡流诞生了一个神异的孩子。
白发蓝眸,出生起就拥有可怕的术师天赋。
当时他还说会去看看来着,没想到在这见到了。
与这对熟悉又陌生的蓝眸对视,源雅一的呼吸短暂停滞了瞬。
——是六眼。
高辻老头儿满眼含笑地开始絮叨。
“传说佛教中有五种眼,这孩子的眼睛生来与众不凡,又不符合佛教所说的五眼,吾等便将其称之为六眼,象征其具备天地四方的观测能力,神官们预言,他会成为高辻家的希望。”
“很合适。”
源雅一赞叹道。
得到认同,高辻在真顿时喜上眉梢。
“他叫和彦对吗?”
“是的,雅一大人。”
“名字取得也很不错。”
“这孩子元服礼的时候,能否请雅一大人前来观礼?”
“唔……可以,如果到时候我在平安京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
难得看到眼熟的事物,源雅一心情颇好地勾唇笑了笑,将小孩还了回去。
还挺像那个唯我独尊、嚣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鬼的。
不。
应该说那个小鬼和这个小孩长得像。
难道样貌还会隔代遗传吗?
血缘真是神奇啊!
“无惨你先和在真他们回神社吧!”
源雅一示意高辻在真他们直接去找胧车。
无惨瞳孔一缩,抓紧了源雅一的手。
开什么玩笑。
他觉得这群人全都不靠谱,遇到实力强悍的对手也只能狼狈逃命,只有在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万一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点什么怎么办?
“他们不留下来帮忙吗?”
实际上他想说的是,为什么这群人不留下来给他们垫背?
源雅一喜欢那个小孩的话,把小孩带走就行了啊!
高辻等人很是诧异。
“不,我们应该跑远一点,留下来会妨碍到雅一大人的。”
源雅一什么实力他们还不知道吗?
不用术式都能把平安京的咒术师抽一顿。
到时候打起来,周围的山头说不定都会被削掉一座,寻常咒术师最好不要参与到这种级别的打斗中。
无惨皱皱眉,脸色奇差,十分不爽。
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源雅一的救助?
真是……
让他不愉快啊!
明明他才是受源雅一眷顾的人。
唯一的!!!
凭什么要跟别人分享这份特殊?
“你得送我回去。”
刚说完,无惨便觉得周遭气温骤降,沁入骨髓的寒意眨眼间冻得他全身都在颤抖,呼出口的气呈一团朦胧白雾。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他们来了!”
高辻在真浑身紧绷,大喊了一声。
咒术师们立刻摆好架势,护送队伍中的妇孺前去源雅一所说的胧车那。
猎猎山风裹挟刺骨的寒流从四面八方袭来。
树影绰绰,落叶纷飞,不祥的气息弥散而开,如阴云覆盖心头。
沉郁的环境压得无惨心脏狂跳,死亡的恐怖刺激得他头皮发麻,双腿僵硬。
瞪着源雅一梅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猫瞳。
源雅一抚上无惨被冻得发青的脸,朝白色的雀鸟使了个眼色。
后者意会,立刻飞到他肩上。
“听话一点,跟他们走,在真,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无惨了。”
然而不等高辻的人过来强行将无惨带离,高空之上的云层中便落下一座巨大的冰山,簌簌掉落的冰晶噼里啪啦地坠了下来,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冻星!】
“雅一大人!!”
惊呼声顿起。
源雅一按着无惨的肩膀,皱眉思索片刻,在冰山砸下来的前一刻,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之后无惨便听不见源雅一的说话声了。
刺耳的滋啦声响起,几乎要洞穿耳膜。
那颗冻星竟在转瞬之间融化为水,又在化为瓢泼大雨前汽化,白茫茫的水汽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翻涌着笼罩整片山林。
温度再次降了数度。
冷得人眉毛上都挂霜了。
隐隐约约能透过周围的嘈杂听到短兵相交的铮鸣。
无惨睁大眼睛,努力捕捉源雅一的身影。
然而水雾实在太大,纵使对方或许近在咫尺,他也瞧不见。
但下一刻,面前茫茫白雾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小团似雀鸟的阴影。
无惨死死盯着那片离自己不远的阴影扭曲变形、抽长拉伸。
像是化为狰狞的恶兽,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一种没由来的恐惧没过他头顶,右手颤抖着抽出那把源雅一送的御守刀,寒芒乍现。
然而还未等他先下手为强,手腕蓦然扣上一抹冰凉,指腹强硬地压上他的腕骨,惊得他心尖颤了瞬。
“是我,别动手,咳咳……”
声线带着一丝涩哑,像是许久未说话了似的,后面的那声咳嗽听起来也像是在调整嗓音。
但无惨很熟悉。
是源雅一的声音。
仔细看去,果然是源雅一。
他松了口气。
黑发黑眸的神明挥了挥萦绕于周身的白雾,随后抚上无惨的脸,扣着无惨腕部的那只手则是不容拒绝地“帮”他把刀放回了刀鞘中。
“我们走吧!”
脸庞上不属于自己的手心传来阵阵凉意,无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脖颈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就走了?”
刚刚不还说要留下来断后吗?
源雅一是这种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源雅一敛着眉眼,很是平静。
“不用担心,有人会解决的。”
无惨:“?”
不,他一点都不担心。
比起这些人的死活,他更在意自己。
源雅一应对那个两面宿傩应该不是问题吧?
难道是想先把他带走?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此甚好。
但心中莫名涌现的怪异感难以抹去。
黑眸神明弯下腰,手抄过无惨的腿弯,居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赶紧走吧!一会儿这里的动静可不小。”
无惨心惊之余马上环住源雅一的脖颈。
“什么?”
源雅一没有回答。
携着无惨迅速朝着一个方向掠了出去。
身后传来连绵不绝的“咔咔嚓嚓”,仿佛三九天里的水面因气温骤冷而极速冻结。
在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的那刻,源雅一踏上一个支点,猛地腾空。
身着纯白狩衣的神明似一只蹁跹的白蝶,轻松跃至半空,脱离霜冻范围。
无惨这下看清源雅一方才究竟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一片凝着雾凇的绿叶。
而他也瞧见刚才他们待的那片山林如今是什么模样。
璀璨的冰晶蔓延开数个小町的范围,蜿蜒的溪流冻结成一条立着尖棱的狰狞冰带,花草树木皆成冰雕,每一片绿叶上都盘结着华美的冰纹。
霜雪与白雾在空中纠缠共舞。
死亡与唯美共存。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要将肺腑都冻穿的极寒。
“!!!”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无惨重新端量起源雅一。
依旧是那张慈悲相。
黑玉似的眼睛比夜空更深沉久远,不映光点,更没有任何事物能倒映在其中。
连身上的味道都是他所熟悉的古朴焚香。
带着点寺庙中的香火味,也捎着些许山林里草木的清香。
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模样。
无惨敛眸深思。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心中的违和感到底该怎么解释。
等等……
他知道了。
是衣服不一样!
源雅一的衣服上为什么绣着不对称的菖蒲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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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撒花][撒花](扭曲爬行)
2.那么,最后无惨身边的这个,是不是雅一呢?[让我康康]
3.日本古代的姓氏比较复杂,比如“菅原”就是氏名,“高辻”就是其氏族本家分离出去后所采用的新姓,也叫“苗字”,所以“高辻在真”也可以叫“菅原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