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喰食
出于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绯压住自己的疑惑和好奇心。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见源雅一实在是不喜欢,很快就改了称呼。
“那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可以吗?”
听到敬称, 无惨脸色稍霁, 但视线从源雅一弯起些许的眉眼上掠过时, 又冷下了眸色。
变脸之快, 叫人为之咋舌。
毫无所觉的源雅一快速应下绯的称呼。
“可以, 你自己顺口就行。”
可算不是叫他父亲了。
要是这小丫头再叫一声无惨母亲,说不定会被对方当场杀了的。
瞧瞧, 无惨手已经压在刀柄上了。
但话又说回来,无惨刚刚那副吞了颗石子的表情还挺精彩的。
无惨丝毫不避讳地问:“她难道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淡淡的不愉团聚于心头,实在说不上好受。
私人领域突然踏入一个陌生人, 是个人都该不高兴,即便对方是个小孩子。
碍于源雅一在这, 他才没表现得太明显。
尤其是……
源雅一还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无惨捏紧另一只朴素无华的杯子, 明晃晃地表明了自己不高兴。
他不喜欢源雅一去接触旁人,也不希望对方太关注别人。
这家伙可是他看中的猎物, 就该全心全眼只有他不是吗?
这小丫头最好早点离开,要是死乞白赖待在这里,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所有可能妨碍到他的人和物就该去死。
源雅一眨眨眼,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家里人会担心的。”
他呢……好人做到底,绯想回去的时候, 就顺带着把人送过去。
绯连忙点头。
“是这样的, 无惨大人。”
但垂下的双眼却黯淡了不少。
会担心吗?
应该不会吧!
父亲大人好像很放心她和夜卜出来玩游戏。
见无惨还要再多说两句, 源雅一连忙敲了两下桌面打住。
“先吃早饭。”
再说下去都快凉了。
虽说父母不太喜欢身体羸弱的无惨,但没亏待过,就是情感上有所欠缺。
无惨也当真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餐食凉了一点就不愿意吃, 趁着现在还冒热气赶紧吃完。
无惨见状,低低应了声,没再多说什么。
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案几侧面的蒲团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无惨的脸色。
等对方动筷了之后,她才用双手捧着身前那碗炖得软烂的肉糜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米粥入口的那刻,她不由得眼睛一亮。
是以前从未吃过的东西。
热热的,闻起来也特别香。
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了。
源雅一等绯吃的差不多,才开口询问。
“你家在哪?还记得家里人有谁吗?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还是和谁一起?”
走丢的小孩必然会被问到的几个问题。
当然,具体内容会因时代背景发生些许变化。
绯想了想,选了一个回答。
“我……本来是出来找夜卜的,但是没找到。”
不,其实找到了。
神器和神主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无论夜卜到哪,她都能感应得到,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只是在路过这个神社时,觉察到了源雅一的气息,才鬼使神差地驻足下来,原本她只是想在外面看几眼的。
源雅一点点头。
有同伴,挺好的。
无惨冷眸睨着跟个木偶似的女孩儿,心中哂笑。
拙劣的谎言,也就骗骗源雅一了。
这丫头走丢了半点也不惊慌,就已经破绽百出了。
绯看看无惨,又看看源雅一,很懂事地说:“没关系的,雅一大人不用帮我找家人,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让她在这多待一会儿吧!
或许可以等夜卜呼唤她的器名时再回去?
以后夜卜一出来去找那个新神器玩。
她就用找夜卜的名义来源雅一这里。
如果源雅一同意的话……
不同于父亲大人带给她的感觉。
因为某种她也说不清、一知半解的熟悉,在源雅一身边,比在父亲大人身边要舒适许多。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感觉到了这点。
所以她也想叫源雅一父亲。
就算是身为她所侍奉的神主夜卜在身边,也不会让她这么轻松。
要是……
要是她能当源雅一的神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绯自己都心惊了一把。
这无疑是叛主的行为,对于神器来说,是绝不允许的。
而且不能让源雅一见到夜卜。
上次在「此彼之间」,夜卜拿着她伤到了无惨,源雅一肯定能认得出夜卜。
无惨听了,很是满意绯的识相。
源雅一浅浅笑了。
“原来你记得回家的路啊?那就好。”
看着年纪不大,但挺聪明的,挺好。
在这个时代,不聪明可活不长久。
无论是谁都一样。
早饭过后,源雅一给了绯一颗漂亮的手鞠,示意小姑娘可以在神社里随意玩。
而他则是待在屋子里等无惨喝完那份苦得要命的药。
无惨的视线越过碗口边缘,大大方方地端量着今日的源雅一。
黑发黑眸的神明依然身着纯白狩衣,只是绣在上面的花纹变成了菖蒲。
源雅一忽视无惨的目光,斜斜地倚靠在雪见窗边,一对丝毫不折射光质的沉寂黑眸波澜不惊地望向抛着手鞠玩的小姑娘。
绯是有自己的家人的,不像说谎。
她口中的父亲是生是死暂且不谈,要真的是死灵,得把她送回诞生之地才能找到另一个世界的路。
不过这是先前的想法。
“无惨,不要用那种想要刀人的眼神看我,绯不会留在这里的,放心吧!”
他轻声说着,没转过头。
无惨眸光微闪,原先绷紧的嘴角微松。
他还以为源雅一随随便便捡回来一个人就要养在神社里。
还好不是。
必须告诉源雅一,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带回来的。
这里,只有他和源雅一在就可以了。
就连那两个医师住进来他都不甚满意。
平常除了喝药之外,他几乎不与他们说话。
他的病一好,医师也可以滚了。
无惨瞥了眼抱着手鞠在白砂地上玩得正高兴的绯,佯装不经意地问:“雅一大人很喜欢小孩子吗?”
源雅一意有所指地说:“我比较喜欢听话懂事的小孩。”
黑玉似的双眼转过来望入无惨眸底,几乎要将他看穿。
“另外,那孩子不是人类哦!”
无惨瞳孔一缩。
源雅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最开始猜她可能是死灵那样的存在,准备送回诞生地就将其超度了,但眼下看她和那些浑浑噩噩漂浮在此岸的死灵完全不一样,大概是某位神明的神器吧!”
只有这个可能了。
死灵和神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一开始才没认出来。
绯身上的气息,和菅原道真身边的梅雨还挺像的。
无惨诧异地看向绯。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附近那些愚民的孩子,没想到还很有来头。
完全看不出来。
“神明的神器,是活的?”
对此,源雅一只是简单说明了一下。
“不算,神明会通过给死灵赐名的方式和祂们达成契约,让祂们变成各类器物供自己驱使。”
听到这,无惨频频打量源雅一,试图看出对方身上是否也带有神器。
源雅一假装没看见无惨的眼神,他倦懒地打了个哈欠。
“一会儿得出门去附近的村落交换点东西,你要和我一起吗?”
他可以不吃不喝,没有世俗的需求,但无惨和医师他们显然不行。
所以偶尔他会和附近的村民互换或者购买一些实用的东西。
只是随便问问,没想无惨答应。
无惨也的确是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他得出去验证一些事。
源雅一见无惨点头,颇感新奇。
居然舍得出门?
真是件稀罕事。
……
无惨是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发现那支从他后腰爬到胸口的黑莲的。
他先是盯着铜镜里的画面愣了一下,随后脱下半退的衣衫,立刻低头去看身上的这朵枯莲。
从脊椎骨末端一直满延伸到锁骨下方位置。
白皙的皮肤和墨色的枯莲。
截然不同的色彩,却异常协调。
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支。
无惨可以确信他昨夜睡下前是没有的。
那就只有昨天晚上。
只有源雅一。
是在那个时候吗?
他当时觉得有什么东西渗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试图阻止,但无能为力。
那种酥麻难捱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在那样的情况下,怎么也不可能让他扒开自己的衣襟看看身上到底多了什么东西。
源雅一离开后,他绷紧的神经骤松,已经很累了,自然没空去看身上多出了什么。
无惨盯着镜子里的枯莲看了一会儿。
而后冰凉且尖锐的指尖按压在那如墨般漆黑的、毫无生机的纹路上。
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月牙状痕迹,缓慢上移动直到触碰锁骨下方的位置。
没有任何异样。
像幅画。
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无惨面无表情地拢好衣襟,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这次出门不用带着那个药童了。
医师说他的身体好了不少,一天只需要服用一次药就行,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体说不定能痊愈。
无惨对此颇为满意。
走出门时,源雅一正站在外面的青石板路上,木屐踏着一块摇晃的板石。
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心蹙紧,那张颇具神性的脸露出了些许思索的神色。
无惨撑着把唐伞,走过去,直接问:“您是什么意思?”
源雅一懵了两秒,明显不在状态。
“什么?”
无惨上前一步,逼近到源雅一眼前,衣袖与衣袖相触。
他直接拨开了自己身前些许衣襟,露出枯莲的一角。
“这个。”
源雅一敛眸,忽然哑声。
怎么说?
叫无惨不必理会?
这是他冲动之下的发疯产物?
谁让无惨一直挑衅他的?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无惨前倾些许,神情莫测。
鲜红的唇角上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而那对比往常还要艳丽几分的梅色眼睛此时正微微眯起,其中淌着明晃晃的势在必得。
仿佛是抓到了源雅一的什么把柄,一副威胁人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连红眸中投注的眼神都带有两分施舍。
黑卷发青年身上苦涩的药香骤然迫近,随着周围吹拂的微风卷过来,几乎无孔不入。
没一会儿鼻息间萦绕的全是无惨的气息。
源雅一只觉得鼻翼痒痒的,抬手按在无惨的肩膀上,阻止其继续靠近,打算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不用管,那算是我力量的具现化,你一下子承受了太多,就会以咒纹的形式表现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觉得难看的话,不去看就可以了。”
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在两边掠了圈。
现在整个庭院里只有他们俩,甚至连只鸟都没有。
源雅一想招呼个人过来,打破这古怪的气氛都做不到。
无惨倒不认为枯莲难看。
自己的审美水平一向不错,大部分着装上的花纹都得是平安京公卿世家间近期最为流行的。
另外的小部分也绝对是好看的。
他觉得枯莲有种枯寂静玄之美。
不过……
无惨重新迎上源雅一平静无波的黑眸。
他当即冷嗤了声,毫不掩饰。
俨然看出了源雅一在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源雅一:“……”
自从那个医师的药起了奇效后,不再依靠他的无惨如今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是吗?
真是奇了怪了,哪来的底气?
不像是无惨的风格啊!
真以为自己拿捏住他了吗?
“雅一大人还真是……心口不一啊!”
无惨端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起伏着怪异的语调,开始阴阳怪气。
源雅一抬手绕过无惨,拇指按捏在对方后颈的软肉上,用了点力。
他没特意去看就知道那块皮肉很快就会充血涨红,一会儿说不定还要肿起来点。
——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无惨立刻意识到了这点。
藏在宽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得手心的肉生疼,面上依然是副孱弱的贵公子模样。
“雅一大人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源雅一这家伙是如此的虚伪。
其实很喜欢他的皮相吧?
却还要装出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当真是可笑至极。
源雅一漠然地别开了眼,没说话。
他真的很好奇自己到底在无惨心中是个什么形象?
虽然在无惨看来,他是个没什么架子的神明,但本质上他是咒灵啊!
怎么感觉昨天晚上压根没吓到无惨,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呢?
无惨向后退了一步。
源雅一以为无惨可算是要放弃,然而还没等他心中松口气,黑卷发青年又蓦然占据视野,药香瞬息间再次逼近。
唇上骤然一痛,表皮被锋利的牙齿撕咬开,渗出粘稠的鲜血。
无惨跟条毒蛇一样张嘴就咬了上来,舌尖迅且猛地卷走源雅一唇角流出的血液。
他死皱着眉,忍下迅速蔓延到舌根的苦涩,喉结一滚,直接把那口血吞吃入腹。
不属于自己的血液划过咽喉,还未到腹部便被完全吸收。
其中蕴含的力量迅速增强他五脏六腑的韧性,进一步稳固他渐渐装好的身躯。
在无惨看不到的地方,印入他血肉之中的黑色枯莲似受到了雨水滋润般,又向上生长了几分,盘踞在锁骨的位置,舒展开原本微拢的花瓣。
无惨没有掩饰苍白的脸上漾开病态的兴奋之色。
他暗暗捏紧了手指,先前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果然如此!
源雅一的血对他来说的确有神奇的效果,尤其是在喝完那个医师给他煎煮好的药后。
但要是有其他人喝了医师的药……
要是源雅一把自己的血给了别人……
无惨眼中闪过暗芒,杀意骤显,但很快就被他藏好了。
他必须确保只有自己才是最为特殊的那个,绝不允许别人也同自己一样。
不能让源雅一去眷顾别人。
就算是囚,也得把这家伙困在自己身边,以供他“喰食”。
见无惨目露凶相,以为无惨还要咬上自己一口的源雅一当机立断,极其迅捷地向后猛退了一大步,指腹擦了擦被磕破皮的嘴角。
流出的鲜血失去咒力维系,在粘到手上的那刻便化为灰烬湮散于空中。
而那块翻出的狰狞血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成原样。
源雅一都要被气笑了。
怎么不干脆吃了他一块肉呢?
无惨该庆幸他的血不像某些咒灵,带有腐蚀的剧毒。
然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还在后面。
绯和安倍清继在缘侧转角的地方看着他们,还十分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前者一脸雀跃高兴。
后者满目惊讶,又有那么一丝丝意料之内的了然,像是实锤了什么。
而白色的雀鸟姗姗来迟。
正好整以暇地立在庭院松树的枝头,悠悠然然看向这边。
黑色的豆豆眼虽然没什么情绪表露,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怎么也让人忽视不了。
将众人表情收入眼底的源雅一:“……”
他现在说自己和无惨是清白的,有人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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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想要贴贴(滚来滚去.JPG)[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拖延症要不得啊[爆哭]本来昨晚就该把这章修了,一直拖到今天下午才开始,还有些不完善的地方,不定时修修错字,果咩纳塞[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