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禁锢
谎言终有一天会被戳破。
源雅一早就料到了。
甚至想过无惨得知他不是神明后的表情, 如今的场景来得突然,却也和想象中相差无几。
——无惨的确要气炸了。
借着清亮的月光,他对上了无惨如恶兽般瞪大的血眸, 清晰地瞧见虹膜中每一道狰狞的裂纹。
像是恶鬼终于撕下那层用来伪装的人皮, 露出内里暴戾的本质, 眼里摄人心魄的红在这一个瞬间将他全部吞噬。
源雅一罕见地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
明明已经不需要像人类那样呼吸了, 胸口像压了一座山, 沉得要命,连一口气都挤不出来。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把扎穿他胸膛的刀。
如果他是人类的话, 估计会因为心脏被刺穿而死。
但他如今是咒灵。
刀刃仿佛长满了锈,血肉与之接触的地方,都似乎在被某种蝼蚁小口小口地啃噬着。
好像是破魔之剑?
和以往碰到的都不太一样。
他要是寻常咒灵, 这把剑刺进来的那刻,不说直接被祓除, 也会残一半。
谁把这把刀给无惨的?
源雅一冷静地思索着, 完全不在意还在汩汩流淌着鲜血的胸口。
正因为那把刀插在那,才没立刻血溅当场。
一时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脸。
只能是人类给的。
平安京里的咒术师吗?
不, 在去平安京之前,无惨就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不然没事回平安京做什么?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 把他家给掀翻了。
究竟是哪个混蛋干的好事?!
百分百是冲着他来的。
在他思索的这个几秒,周围围拢了一团可怖而狰狞的、尚且在不断蠕动的暗红肉块。
源雅一能够听到上面传来的心跳声。
寻常人一见就会头皮发麻。
无惨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垂在脸庞的那绺黑色长卷发正随着他摇晃的身躯而微微颤动。
他以为自己能从源雅一脸上看到慌张之类的情绪, 可事实是, 这家伙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表情淡然而镇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
心态稳得不得了。
——源雅一就是想看他的笑话。
因为觉得他好玩, 因为觉得他有意思。
彻底钻进牛角尖里的无惨额角的青筋更突出了些,像时刻准备弹跳出击恶狠狠咬人一口的游蛇。
源雅一带有歉意地注视着对面阴翳偏执的黑卷发青年,又低头看了看这把直愣愣捅在心口的守刀。
唔……毕竟是他先骗的无惨。
他没有生气,但心有点凉飕飕的是真的。
“无惨,我……”
然而即将说出口的道歉被某个怒火中烧的恶鬼高声截断。
“你骗我!”
无惨厉声打断源雅一的话,红着眼瞪着面前既非人也非神的存在,眼神冰冷,下颔绷得死紧,嗓音是不可置信的尖锐,近乎要刺破耳膜。
“源雅一,你居然敢骗我!”
他被很多人骗过。
那些人扯着冠冕堂皇的谎话,跟他说,只要喝了药,身体就会好,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的病越来越严重,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呵呵呵……
他知道那些家伙在骗他。
没关系,不合他心意的,想办法找个理由将人赐死了便是,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只是死几个侍从而已,这在公卿世家里很常见,他的身份和血脉就代表他可以做任何事而不被指责。
但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那个骗他的那个家伙不能是源雅一。
为什么偏偏是源雅一?
源雅一怎么能骗他呢?
这家伙到底把他当什么?
随意用来亵/玩的小宠吗?
喜欢的时候逗弄一下,等到不喜欢了,则弃之不顾?
难怪当初那个狐妖说的是“饲养”。
源雅一是出于有趣才这么做的吧?
源雅一明明说自己是神明,却不能让他痊愈,是因为这家伙本质上是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是咒灵。
是咒术师们要祓除的存在。
压根不具备能够治疗他人的能力。
在那两句沙哑的质问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得见无惨愈发急促的喘息声。
“咳咳咳……”
情绪激动之下,他用力咳嗽了起来,绞紧的五脏六腑让他作呕。
就算如今拥有一副堪称完美的身躯,也依旧会因为暴动的情绪而掌控不好自己的肉/体。
又有几条黑色的棘刺自他后背延展而出。
它们肆无忌惮地拍打着周围的树丛、鸟居,在空中破开起凛然风声,只是几个晃眼的功夫,四周的一切皆变成了齑粉。
被愤怒侵蚀,理智接近全失的无惨动作残暴至极。
但黑棘却十分巧妙又看似巧合地避开了如今胸口淌血的源雅一。
源雅一边在心里吐槽这是什么狗血剧情,边往前走了一步。
漆黑的刀刃从他体内向后抽出些许,发出叫人牙疼的绞肉声,黑紫色的痕迹迅速蔓延至手背。
他一如往常那样扯出一个温煦的笑容。
“谁告诉你的?”
所以那个人是谁?
以他的伪装,没见过神明的无惨根本分辨不出来,说没人主动来这地方告诉无惨,他都不信。
知道他身份的人……
好吧……
还挺多的,一时半会儿筛选不出来。
平安京内有名的咒术师家族基本都知道他的存在,但有源氏护着,再加上他自己的实力,也没什么人想不开上门找麻烦。
但跟他有恩怨的人和妖实在是太多了。
排除掉大部分后,还有很多。
至于无惨……
这都是笔什么烂账啊!
如今就算自己要道歉,无惨也听不进去了吧?
无惨完全不想听源雅一的狡辩,那么自负高傲的他,竟然会被人骗那么长时间。
简直……
他见源雅一走过来,原本卷着刀柄的那条黑色棘刺猛地将黑刀抽出,哐当一声丢在地上。
浓郁的血腥味霎时四溢而开。
鲜血汇集如注,淅淅沥沥地淌在地上,又以很快的速度化为细小的灰烬消散于暗夜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呼吸不过来般急促而有力地喘息着。
无惨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半边脸,五指微张,布满血丝的猩红竖瞳陡然睁大,透过指缝阴测测地凝视着源雅一。
他恨恨道:“你是怎么敢骗我的?”
反反复复只有这么几句,他已经被气得说不出来话了,每一个吐字,嘴唇都在打着哆嗦。
源雅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要是他说出自己真正的动因,怕不是要被无惨给切成咒灵块块在地上蠕动。
看来他们俩得结束了。
意料之中的平静浮满心头,还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酸涩涩。
他骗了无惨,无惨捅他一刀。
算扯平?
无惨还真是扎得又狠又干脆。
破魔之剑阻塞他体内咒力的循环,胸膛的这个洞一时半会儿愈合不了,幸亏失血过多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如果无惨接下来再对他动手的话,那他百分百会还手的,他不会站着不动,任由对方杀了自己。
源雅一有时候清醒得可怕,有时候又疯得厉害,看似宁静,实际上已经在发疯的边缘了。
纵使先前为人,他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不知不觉已经靠向了咒灵那边。
毕竟他做人类的时间太短,也太久远。
虽然努力地在告诫自己,他的灵魂还是人,不过……貌似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时间总能消磨很多东西。
情感在漫长的时光河流冲刷之下渐渐变得淡薄。
喜欢无惨,但他还没到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的地步。
他还想活到千年之后呢!
因为他还想再见见……他们。
源雅一的视线慢慢垂落,最后看向无惨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把在月光下闪烁粼粼银辉的御护刀上。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无惨没想拿那把刀刺伤他,那只是一个吸引他注意力的幌子。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吧?”
“你说呢?”
无惨冷冷反问。
他是真的想把源雅一剁成碎块。
就现在,立刻,马上!!!
“那好吧……”
源雅一恍了恍眼,还想说什么,却只是踉跄地向前倾倒了一步。
胸口沉闷而刺痛。
这把破魔之刃什么来历?
这么好用,咒术师们先前也不拿出来试试?
不止咒力受到阻碍,甚至连他的五感都受到了影响。
成为咒灵之后,他就鲜少感受到这么痛入骨髓的感觉了。
露在外面的双手和白皙的脖颈被某种古怪的斑纹所侵占。
整体呈斑驳的黑紫色,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在上面扎个不停,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又不同于“诅咒”。
任何诅咒对于咒灵来说都是没用的。
源雅一此时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皮肉正发出烧焦似的滋啦声,暗斑还在扩大。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不解地盯着自己变了个色的手背,眼中滑过茫然之色。
有点像是被某种不净之物给污染了。
紧接着,他的手背上颜色最深的那块区域忽然裂开了一只咕溜转悠的眼睛,咿咿呀呀的呓语响彻耳畔。
“……”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妖?
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多年前的某段记忆恰到好处地浮现在脑海中。
源雅一记得那是个被自己神器所刺伤的神明,浑身上下都蔓延着一种奇异的暗紫色阴影。
那些阴影源源不断地造成热痛,最后神明的后背上也长了好几只非人的眼睛。
那是——恙。
出于好奇,当时他想过去看看来着。
但源信不让他去,还让他离远点。
神社里的净水能够去除这些东西。
所以他身上的这个也是——恙?
他怎么可能感染恙呢!
那不是只有栖息在彼岸与此岸夹缝里的存在,比如神明和神器,要么就是无所属的灵体才能感染上的吗?
咒灵并不是夹缝之居民。
源雅一心脏咚咚咚地跳,自己仿佛要揭开一页书,而下一页则写满了他可能遗忘的东西。
无惨此刻的怒气值到了临界点。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耳畔响彻着催促的吟唱,源源不断,声声入耳。
那些声音还是从源雅一那边传来的。
每一声都在教唆他尽快动手。
——没有人可以这么玩弄你。
——你难道不恨吗?
——杀了他!
——撕碎他!
——吃了他!
无惨的黑色长卷发控制不住地开始抽长,直至脚踝。
一对眼睛猩红如血,连眼白的位置也交错着爬满了可怖的血丝。
“窸窸窣窣——”
肉块在挤压蠕动,空气中响起沉闷的声响,像是恶兽在张嘴喘息。
明亮的月光下,地上的阴影扭曲变形,像怪物一样扩大。
最后悄然无声地接住状态不佳、摇摇欲坠的源雅一,并将其包裹在内,不留一丝缝隙。
寒冷几乎入侵灵魂。
尖锐又锋利的“荆棘”像一条条毒蛇缠过源雅一的腰,绕着其后背蜿蜒而上,最后在脖颈的位置圈紧,犹如给源雅一戴上了一个漆黑的项圈。
浸染上暗紫色斑纹的劲瘦手腕也没放过,禁锢得死死的。
它们缓慢缩紧,刺入源雅一的皮肤中。
“噗嗤——”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响起,在收紧的血肉蠕动声中格外明显。
无惨双手捧着源雅一的脸,亲昵地靠近。
要不是对方是咒灵,他的力道足以将源雅一的颚骨给生生捏碎。
“你以为你是什么?”
他根本不能接受源雅一用神明这个身份欺骗了他这么久。
那些奇怪的肉臂上咧出一张张长满牙齿的嘴。
它们张着恶口,可能是因为主人没有下命令,不会主动撕咬着源雅一的血肉。
只是伸出猩红而滑腻的舌尖,不疾不徐地舔舐着粘黏在源雅一衣服上的血渍,顺便大口大口地吸吮着从源雅一身上流出的温热鲜血。
黏腻的唾液和血浆混在于一块。
“……”
源雅一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极了。
无惨难道就不觉得这展开有什么问题吗?
他平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变了样的恐怖恶鬼,挣出一只手,贴着无惨的冰冷刺骨的眼尾,用力摩挲,擦出一片惹眼的红晕。
“无惨,这就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那个漂亮隽雅的贵公子不知不觉腐烂成了一团肉糜。
而那些针对他的无穷无尽的杀意和恶欲却成了滋养他的养分,甚至比常人更为纯粹。
源雅一半眯着一只眼,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早已变了个样的黑卷发青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惨变成这样肯定和那个药有关系。
而因为那个医师早已死亡,无惨很可能到死都得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
无惨动作一顿,猩红的蛇瞳比针还要尖细,几乎成为一条线消失在虹膜中。
他难以置信地逼视着源雅一的脸,被对方的目光所刺激,大脑彻底被怨恨占据,毫无理智可言。
他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质问着。
“你在同情我?”
“源雅一,你居然在怜悯我?!”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现在的你有这个资格吗?”
他知道他现在恨不得把他给活吞了吗?
如今源雅一才是那个任他宰割的鱼肉,都待在砧板上了,还敢这么对他说话。
想要活命的话,就该乖乖地屈从于他,然后跪在他脚边忏悔,祈求他的原谅。
“窸窸窣窣——”
圈禁着源雅一的肉臂再次挪动收紧,流淌着血液的血管在丑陋的外皮上显露,像是要直接将源雅一拖入无尽深渊。
源雅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叫了一下。
“小一。”
那么,到此为止。
他得先去解决身上的恙。
禁锢在源雅一周身的棘刺和肉臂被某种利器毫不留情地切开,几道携着浓重杀意的洁白光晕在他们俩之间迅速闪过。
同时源雅一也从无惨特意为他打造的牢笼中剥离。
无惨瞳孔骤缩,又惊又惧,凝眸看去。
——数根沾了血的白羽赫然扎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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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贴贴,评论[猫爪][猫爪]
2.雅一的欺骗被无惨视为不忠、是背叛,因此他后期看人看得很紧,几乎会窒息的程度。[托腮][托腮]
3.无惨最后听到的那几声邪恶吟唱是被恙吸引来的妖在蛊惑他。
4.虽然雅一觉得算是扯平了,但无惨不这么觉得,雅一这下算是彻底扎在他灵魂上了,往后几百年,他都会牢牢记得雅一[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