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开眼
神仪明秀的黑发青年身着暗红和服, 姿态轻松地把自己的脑袋撂在那片金丝绢绣的衣角上,仿若一朵断头的赤红椿花。
他的注意力短暂在青年脖颈上滑出的碎片状吊坠上停留了瞬。
四魂之玉?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在看源雅一的同时,源雅一也瞥向了他。
这一刻, 羂索觉得源雅一在对他笑。
还是相当恶劣的那种。
但现实是——并没有。
源雅一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就侧过了头, 似乎并不关注他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
羂索还奇怪了一秒, 这家伙昨天晚上不还是一副特别热络的样子吗?
搞得他还以为他们俩的关系好到可以称兄道弟了。
现在装不认识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源雅一这么冷淡的原因。
——一只宽大而精致的衣袖扫过来严严实实遮住了源雅一的脸, 没有露出一角。
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举动。
显然是对羂索打量的目光极其不满。
而羂索也在下一秒得到了一个警告性的狠厉眼神。
借着几帐后燃烧的幽幽烛火,他看向那片绣着团簇花卉裙裾的主人。
传说中武藏国有名的姬君——月姬, 名不虚传。
昏黄色的光线下,少女的皮肤仿若玉石般白皙,虽毫无血色可言, 却映衬着那身华美和服愈发艳丽,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托着那张巴掌大的脸, 垂首抬眸间, 风韵动人。
美是美。
毒也是真的毒。
被月姬用目光凌迟的羂索几乎瞬间意识到奈落这个人类未婚妻在做什么。
——藏男人。
还是源雅一这家伙!
“!!!”
从奈良时代存活至今的邪恶诅咒师头一次露出了疑似裂开的表情。
他怎么也没办法把源雅一和……这种身份的人联系上。
要知道在平安时代,源雅一也是相当有名的风雅公子, 源信虽然喜欢游历四方,但对于源雅一,也是按照平安京中贵公子来培养的。
要不是这家伙是咒灵, 那些腻腻歪歪的和歌就该一封封送到源雅一的案桌上了。
羂索看着源雅一的视线里满满写着——“你堕落了”。
这年头连咒灵都过得这么落魄了吗?
“你到底在看什么?!”
无惨阴沉沉的声音响起,没有少女应有的清亮, 更多的是尖刻刺耳。
他看了这女人有段时间, 结果这人居然一直盯着源雅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
没看出来这家伙是谁的所有物吗?
真是没有一点眼力见。
羂索陡然意识到这不是他和源雅一的茶话会。
他当即端正姿态, 脸上恰到好处地上演震惊、害怕、惶恐……等等,一系列丰富的表情,堪称颜料盘。
“十分抱歉, 月姬殿下,请您原谅,我……我只是……”
他抖着嗓子,颤颤巍巍地说。
源雅一什么时候解开封印的暂且不提。
难道源雅一一直跟在这个叫月姬的人身边吗?
不是,源雅一和别的人好上了,无惨知道吗?
他不知道无惨在找他?
不,等等……
不能见光……
这个月姬该不会就是无惨吧?
羂索被馥郁熏香荼毒的脑子转得飞快,勉强从那些令人作呕的黏腻香味中抽丝剥茧。
所以他们俩是死灰复燃了?
无惨单手撑着黑漆桌面,缓慢而优雅地站起身。
虽然是女相,也没穿木屐,但他的身高仍然比这个时代寻常女子要高上不少,此时一站起来,更是比如今的羂索要高半个头左右。
恶鬼正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羂索。
房间骤然阴冷了一个度。
源雅一趁着无惨没注意,在他背后,同情地给羂索递过去一眼。
真惨啊!
哈哈哈哈——
他决定给羂索的演技打九十分。
不能再多了。
满分是属于他的。
这家伙把见到——「自家未来夫人养不知名野男人」时该有的震惊演绎得淋漓尽致,但其中有几分真情表露,羂索自己知道。
无惨毫不顾忌地打量起了这个人类,注意到对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屑地轻哼了声。
看着倒是和珠世差不多年纪的模样,气质也很相像,温婉端庄,头戴白巾,一袭水色的淡雅留袖,外貌不是特别亮眼。
没什么特别之处。
柔弱而无用。
要输给这女人血,真是纯纯浪费。
不用想他都知道,对方肯定撑不过血液的转化,而直接崩溃成一团肉泥,清理起来还麻烦。
若是现在动手杀死,虽说很方便,但后续还挺麻烦的,毕竟他现在还顶着另一个身份。
他暂时不想在人见城暴露,先前进城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里有不少烦人的东西。
不过,对于这种一看就很软弱之人,只需要稍稍威逼利诱,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叫幸子?”
“是。”
羂索恭恭敬敬地垂下脑袋,做出想要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却又控制不了的样子。
“月姬大人……”
“我允许你张嘴了吗?嗯?”
无惨高高吊着尾音,盛气凌人。
羂索:“……”
很好,这熟悉的口吻,绝对就是无惨。
先闭嘴,还是先认错?
按照经验,应该是前者。
当年的三人又聚在一块了吗?
这奇妙的缘分……
要是源雅一允许的话,他不介意重启当年的观察日志,可惜了。
不过,什么时候无惨也有女装的癖好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冰冷的手指掐上羂索的脸,恶鬼狞笑着威胁道。
羂索惶惶不安得点着头,“是……是,月姬大人,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两人又在玩什么新游戏?
奈落还让他找机会咒杀所谓的月姬,他一动手,就会被源雅一给咒杀了吧?
就算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毒药,那也不能把无惨给毒死。
他当年可是好不容易摆脱了无惨,没想到几百年后又落到对方手里了。
无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你的嘴也给闭紧。”
他可不会把自己的血给这种注定无用之人。
看身上的留袖和头上的发型,这女人大概率已经成婚了,估计还有丈夫和孩子,只要拿家人威胁,就能轻松达到他的目的。
就像珠世一样。
那女人的弱点就很明显,只要掌握了其中任何一个,就可以让珠世对他言听计从。
羂索唯唯诺诺地应道:“……是。”
还好无惨没打算把他也变成鬼。
想来是因为这具身体表面上看实在是太柔弱了,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是处,无惨看不上。
幸好。
低调一点没坏处。
源雅一还奇怪无惨这么快就放过了羂索,转眸一看,一只眼球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屏风与屏风之间的夹缝,直勾勾盯着羂索看。
是监视。
要是羂索多嘴,那只眼球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羂索给暗杀了。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到屋子里来,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恶鬼狠狠敲打了一番。
羂索的头更低了些,知道无惨这是想要让“幸子”归顺于他的,从善如流地改了敬称。
“是,月姬殿下。”
然后他就瞄到源雅一无声张嘴,弯着眼睛,笑得极其猖狂,显然是在嘲笑他。
邪恶的诅咒师面容扭曲。
这个被养着的小白脸真幼稚。
他们俩要玩那种奇奇怪怪的游戏,就去别的地方玩好了,别把他给拖进去。
源雅一乐得见到羂索倒霉,唇角旋即提得更高了些。
真该让羂索认识的人也来看看,太好笑了,可惜,除了天元,现在都死的差不多了。
无惨挥挥手,示意“幸子”退下,羂索一路演到底,迈着打哆嗦的小碎步,悄然无声地向后退,等绕过屏风后,无惨看不到他后,才忙不迭离开。
源雅一唏嘘不已。
“你很喜欢?”
恶鬼的脸陡然怼了过来。
尖尖的黑色指甲推抵着源雅一的下巴,促使那截脖颈向后弯出好看的曲线。
摇曳的烛火下,源雅一能看到无惨眼睑上闪动的细碎晶粉,朦胧的光影恰到好处地藏好了恶鬼眸中的阴戾。
“有点好奇,月姬大人不怕我被发现吗?”
无惨不屑一顾。
“嗤,不过是几个人类而已。”
他的手段多的是。
那些猎鬼人喊打喊杀几百年,试问除了产屋敷家的人,有谁能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又有谁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不入流的人或物向来入不了他的眼。
城主府里的几个人类很轻松就能搞定。
无惨绕到源雅一身后,冷而滑腻的手顺着脖颈,抚上源雅一的脸庞,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捏揉着源雅一颈动脉的位置。
仿佛被什么东西所蛊惑,他温吞地把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冰冷的呼吸恍若一口轻盈的冬雾,慢慢地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铺散而开。
“月姬大人想要进食了吗?”
源雅一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了一下,回应他的是轻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遇到无惨的这么多天以来,好像没看到无惨吃过人类的食物,是不能吃了吗?
与此相反的则是自家恶鬼强烈的嗜血欲,就跟几百年没吃饱一样,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逮着他喝两口。
就没考虑过他会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
要知道自己现在可是人类,虽然是假的……
不过今天无惨没一上来就咬叼着他的脖子就大口大口地吸血。
只是贴在边上,碎玻璃似的眼珠子侧到眼尾,盯着源雅雅一的脸看,用目光描摹轮廓。
仿佛要透过那层皮肤,窥探到其中纤脆的玻璃体组织。
无惨的眼神时而晦暗不明,时而杀气腾腾。
很像,但不一样。
以前的源雅一是一只无依无靠的浮寝鸟,肩膀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又总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即便在笑,也透着淡淡的郁悒。
现在的源彦身无长物,却像只扑棱着翅膀、灵动跳跃于枝叶间的山雀,灵魂空灵而自在,未戴枷锁,可以抓住,但困不住。
无惨并没有撤销寻找源雅一这个任务,那些下属在寻找蓝色彼岸花的同时,也在兢兢业业地找寻着源雅一的踪迹。
以防这家伙真不是源雅一。
虽说这个可能性很低……
……
圆月夜迫近。
茶褐色的竹制御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起,身形颀长的青年从后方的屋室内缓步走出,暗紫羽织上的流水纹微微晃动,衬得人俊美非常,就是耷拉的眉眼平添了几分病态的阴郁。
羂索那边迟迟没动静,即便奈落耐心还算不错,也难免多问两句。
“你怎么还没把那女人给杀了?我不需要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我真实身份的妻子。”
别到时候那女人半夜醒来看到自己的丈夫只剩下一颗完好的脑袋,身体其他部位皆是由各种各样的肉块组成。
奈落都想自己动手了。
比如,在那个月姬出门的时候,派一只毒蜂过去,把人给蜇了,这也算是意外身死,普通人可没办法治好带着妖毒的蜇伤。
奈何月姬压根就不出门,平常房间也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光都不透进去,除了如今跟在月姬身边的“幸子”,压根没人接近得了。
派分身去,目标太大,这座府邸里并不完全是他的人,自己还得在这藏身数日,小动作不能搞太多。
至少目前为止,他不想被犬夜叉上门找茬。
羂索保持僵硬的微笑:“……我尽力了。”
那也要看人啊!
他又不是什么人都能给奈落弄死。
那可是无惨和源雅一!
根本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就单说无惨,那家伙可以说百毒不侵、刀砍不灭,当年无惨在平安京掀风抖浪的时候,整座城的术师都没辙,现在他又能做什么?
奈落幽幽看了羂索一眼。
后者毫不怀疑,这只半妖在心里腹诽他无能。
对此,他只能呵呵两声。
又想解决麻烦,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哪有那么好的事。
有本事自己上。
弄得死那两个家伙,他追随奈落一辈子。
“城内的术师多了很多,我不方便动手。”
羂索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五条家的“六眼”前不久夭折,正在各地都城里秘密搜查额头带有缝合线的术师,他得低调行事。
原先安安分分地躲在人见城里就行,哪知道源雅一就来了。
要是被源雅一知道五条家的事,保不齐得把他杀了,他和源雅一的关系,还没人家和菅原家的好。
任何有风险的事,他鲜少会去赌。
奈落拨弄着御帘上的纹理。
“他们很快就会离开。”
派“幸子”去月姬那边,也是让对方躲着的意思,让城主府近期出入的术师不少,藏于女眷的院落中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羂索点点头,表示知道,冷不丁说道:
“那个男人身上有四魂之玉,大概是半个拇指那么大的碎片。”
还是要给奈落点盼头的,别一天到晚催他动手。
那个男人,当然指的是源雅一。
奈落猛地抬起头,“你确定?”
月姬来的那天,他并未感知到四魂之玉的气息。
“我亲眼看到了,就挂在他的脖子上,那条银色的链子应该是某种咒具,主人不愿意是拿不下来的那种。”
奈落环起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另一条手的上臂。
那块四魂之玉不小,对比其他碎片来说,已经够大的了,要是能拿到手,能少费一番功夫。
一块那么大的四魂之玉,值得他去明抢。
羂索幽幽道:“那个叫珠世的人是个术师。”
仗着奈落不知道,他随口就能胡诌。
奈落若有所思地觑了眼姿态优雅的羂索。
那就有点麻烦了。
珠世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能力的,看来是深藏不露。
也是,堂堂一位姬君,怎么可能独自来人见城,这样就能说得通月姬身边为什么没有武士护送了。
“别看我,我可打不过。”
羂索呵呵一笑,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对上源雅一?
他怕不是疯了吧!
眼下只要在奈落和源雅一那边周旋就好了,等过了这一阵风头,他就离开。
“骗过来不就行了吗?”
奈落意味深长地说。
羂索脑子转得飞快,福至心灵般明白了奈落未言的计划。
这家伙想是让他……
“我?”
“你。”
“……他不喜欢人妻。”
开什么玩笑。
奈落的意思是派他去从源雅一手里把四魂之玉骗过来吗?
“你确定?据我所知,他现在可还在我那个‘未婚妻’的房间里。”
羂索哑口无言。
他会被那两个家伙杀了的。
奈落怎么不自己去勾/引无惨?
想到这,他一阵恶寒。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奈落说:
“你去对付那个男人,我来蛊惑月姬。”
奈落注重效率。
羂索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过往几百年里都没瞪得这么大过。
真是……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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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摸头][摸头]
2.三位反派开始互相坑害[合十][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