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朝器
两面宿傩依旧是当初那副模样, 四手四眼,半张木纹面具遮脸。
这回至少穿了件宽大的和服,有点类似女式和服, 但又不太一样, 明显是改良款, 方便他的四只手在宽大的袖口里自由活动。
“哟, 又见面了。”
两面宿傩和源雅一相对而站, 下面的两只手各拿着一把咒具,上面的两只手臂则是悠悠然撑在那, 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源雅一。
随即好整以暇地挑高眉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冲着源雅一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狞笑。
咒灵的残秽是很难抹除的, 只要使用咒力就会残留,与咒术师不同的是, 他们连移动走路都会留下印记。
免得在这种时候被仇家找上门算账, 源雅一来的时候相当小心,尽可能避免自己接触那些茂密树丛, 沿路残留下的残秽在旁人看来只是点点荧光而已。
但在上次交手时,两面宿傩就牢牢记住了源雅一的咒力,他能立刻分辨出是前不久残留下的, 还是刚刚留下的。
不需要特意寻找,随便在周围一转悠, 就碰到了躲在神社里的源雅一。
在两面宿傩的暗示下, 里梅没有丝毫犹豫, 手心摊开,朝着源雅一的方向吹了口气。
源雅一在刺骨的冰霜卷来前迅速从水手舍中翻出,冷眼瞧着那个水手舍周边凝结出了一块惊人的冰瀑布。
他灵巧地在空中调整姿势, 轻飘飘地跳到边上的石灯笼上,顺便用咒力快速烘干衣服上的水分。
但已经消退的恙重新生长了出来。
源雅一表情痛苦而扭曲。
刚刚受的苦都白受了。
他泡了大半天了,那些恙少了一小圈,结果因为两面宿傩和里梅,功亏一篑。
这意味着他要从头再来一遍,而那个水手舍明显不能用了,他还得重新找个新的。
恙这种会感染的东西,只能一次性消除完。
源雅一看向两面宿傩的眼神充满杀意,怒气在心口团聚而起,不停向上挤压,忍了一晚上的脾气,如今彻底爆发。
没有任何犹豫,抽出妖刀,快而急地冲着两面宿傩他们的方向挥出,天青色咒力卷起地上的沙石化为利刃绞去。
似铺天盖地的锋利镰刀,也像气势汹汹的澎湃海潮。
他是第一次这么想杀了一个人啊!
这家伙知不知道泡一次净水有多痛?
他原本和两面宿傩无冤无仇,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这个战斗狂非得这时候找他打架是吧?
趁火打劫?
两面宿傩生龙活虎,而他现在这么一副半死不残的样子,怎么也不适合对决吧?
就算打赢了,两面宿傩会觉得痛快?
还是说这家伙就是单纯想“赢”而已?
不讲武德!
两面宿傩一看就是喜欢以多欺少的。
不讲公平,只论输赢,只要能让自己打的畅快,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两面宿傩见源雅一动手,嘴角当即咧得更大了些,撕碎上半身和服,裸/露出自己健硕的四只手。
“哈哈哈哈——源雅一!来战!”
源雅一面无表情盯着对面忽然进入暴走模式的诅咒之王。
他旋即施施然将妖刀调换了一只手,顺便拍了拍沾灰的衣摆,他甚至还有心情抚平袖子上的几道折痕。
但古井无波似的漆黑双眸中却有种平静的疯感。
要是能瞬秒了两面宿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
在周围所有能看见的东西被碾成齑粉前,里梅迅速退出数百米之外,给两面宿傩腾出打斗的空间,保证自己不会干扰到对方。
刀刃铮鸣。
妖刀与神武解相撞,噼里啪啦的金色闪电如恶兽扫出。
源雅一冷着脸,握着刀柄,挡下神武解的刺击,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在电光的映衬下,他迅速借力弹开,拉开距离。
只是过了两招,两面宿傩便迅速觉察出源雅一身上不对劲的地方,恶意满满地嘲笑道:
“你好像变弱了不少。”
“哦。”
源雅一完全不在意两面宿傩说了什么。
他不喜欢打架的时候还要兼顾和敌人打嘴炮,那很麻烦。
黑眸咒灵忍着剧痛无比的双手,闪现至两面宿傩身后,在对方拧身准备反手扣住他时,唇瓣翕动,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音。
两面宿傩的动作瞬间凝滞,在这一刻,他体内的全部咒力竟不受控制地尽数往另一侧涌去,某种平衡被突然打破。
只有一瞬,但在这场战斗中也是极其致命的。
“!!!”
源雅一挥刀斩出,在两面宿傩举起另一根形似禅杖的咒具——「飞天」前削下诅咒之王的两条手臂。
神武解脱手,高高扬在空中,血液霎时喷涌而出,染红了源雅一的半边衣服。
他没有任何停留,他踩着边上的树干腾空而起,将神武解踢出百米之外的一条湍急河流中。
在他还没落地时,两面宿傩的咒刃紧随而至。
“解!!”
“噗嗤——”
不同于寻常咒灵的鲜红血液浇了满地。
源雅一闭着一只眼,一道长长的刀伤从他的眉中一直延伸到了下巴,又在一个呼吸间迅速复原。
两面宿傩也用反转术式催生自己长出了两条新手臂,抚掌大笑,出色的战斗经验让他迅速分析出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术式反转的衍生用法!居然可以做到操控咒力?有趣有趣!”
他见过源雅一的术式顺转,不是这样的,那也就只能是反转了。
难怪平安京里的那些咒术师根本不敢跟源雅一动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所有咒术师在使用自己的术式时,必须做到对咒力的精准输出。
而源雅一的术式反转能在顷刻间打乱这个节奏。
别说什么术式了,除非是破魔之剑,一般咒具就算捅到源雅一的身体里也会瞬间失效。
要是像刚刚那种情况,普通咒术师如果不能快速将自己的咒力调转回去,就会砰的一声,当场爆开。
但要在眨眼间稳固好自己的咒力,所有经脉和皮肉会马上撕裂,痛苦不堪,普通人压根就忍不了,也做不到,得配合反转术式才行。
两面宿傩也弄明白了初次交锋时,里梅的冰棱为什么会融化。
——温度失衡。
但好像不能直接作用在人体上。
不然源雅一刚才就能让他的心脏直接爆炸。
这么不讲理的术式,应该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束缚。
不然只要源雅一想,所有咒术师和咒灵都不用活了,咒力是他们的根本。
平安京的那些咒术师能活到现在,总不能是因为源雅一善良吧?
两面宿傩嘲笑地扯了扯嘴角。
咒灵善良?
真是恶心的组合。
“你话可真多。”
躯体上的阵阵刺痛同时也让源雅一大脑钝疼不已。
咒力的过度使用打破了身体内部的平衡,恙再次蔓延到了他脖颈的位置。
两面宿傩哪天找他打架都行,偏偏是在他最弱的时候。
这家伙可真是会找时间啊!
两面宿傩又不是咒术师,什么仇什么怨,非得把他祓除了是吗?
两面宿傩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但是见到了什么顶级美味,瞬闪至源雅一身旁,伸手朝着黑眸咒灵抓去。
“把你的本事全都拿出来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源雅一神情一肃,抬臂挡下后反扣住两面宿傩粗壮的手臂,下一招急速接上。
他立刻扫向两面宿傩的腿,同时掌心猛地推出,动作干脆将人甩出去,掀起的尘埃瞬间阻隔视野。
“滚!!”
前不久无惨吵了一架,他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面宿傩甩了甩手臂,断裂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扭动间几乎要戳破皮肤刺出来,又在下一秒恢复原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覆满黑色咒纹的脸上浮现兴奋,被冠以诅咒之王的两面宿傩毫不吝啬自己的欣赏。
“很不错!”
力道很足。
拳头相撞的那刻,源雅一似乎像是将咒力灌注于咒具一样,强行渗透了他的血肉,让不属于自己的咒力在肉/体中撕扯破坏。
“铮——”
两把武器再次撞上。
妖刀承受不住地发出凄厉哀鸣。
“咔嚓咔嚓——”
裂纹逐渐增多,最后承受不了巨力的碰撞,直接断裂成偏偏锋利的碎块迸射而出。
两面宿傩不顾刀片割开自己的脸,「飞天」朝着源雅一刺去。
源雅一瞳孔一缩,两个古老的字音从他口中吐出。
两面宿傩的咒力再次被扰乱,同时咒具上的咒力也倏然消解。
趁着这点功夫,源雅一后撤,看了两眼手中光秃秃的刀柄。
“……”
早知道应该趁早让刀刀斋帮他再锻造一把妖刀。
这下有点麻烦。
得空手接白刃了。
“雅一大人!”
头戴天冠的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正飞速往他这边狂奔而来。
源雅一困惑不已,“绯?”
她怎么来了?
从上次她被自己的父亲带回去之后,就很少见到了。
绯大声喊着。
“雅一大人,给我赐名,我来当您的神器。”
源雅一:“?”
怎么可能。
就算他想也做不到啊!
他根本就不是神明。
总不能是装太久,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吧?
源雅一凝视着覆满手背的恙,神思恍惚,脑海深处溜过一个闪烁着光影却捕捉不到画面的光团。
但他真的不是吗?
绯似是看出了源雅一的想法。
她再次喊道:“您会的,肯定会的,只需要按照本能来就行。”
而两面宿傩再次以粗暴的手段调理好了体内失衡的咒力,同时这也导致他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地裂开了道道血痕。
“解——”
无形的咒刃铺天盖地地绞杀而来。
源雅一两指并拢朝着绯的方向探出。
几乎下意识地念出绕口的咒言:
“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仆从——[1]”
“以训为名,以音为器[1]。”
“朝器!”
……
早料到无惨会杀人灭口,但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幸亏羂索有先见之明,准备好跑路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他给自己找来具新身体,忙不迭跑回源雅一的神社时,那地方已然大变样了。
从鸟居到神门那边的地皮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犁了一遍,树木倒塌,土壤翻出,各种说不上来的虫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到处都是碎屑和沾满血的泥土。
羂索:“?”
他只是一个晚上没回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源雅一呢?
无惨呢?
源雅一身份暴露这事板上钉钉,无论谁来帮忙都瞒不过,无惨会生气很正常,和源雅一见面后必定会当场爆发。
但看这状况,源雅一不仅没哄人,反而和无惨打起来了?
不,肯定是无惨先动的手。
源雅一那个家伙,只要不主动作死去招惹,绝对不会发生任何矛盾,在咒灵里也算是脾气好的那一类了,简直就是清流一支。
寻常咒灵可不会像源雅一那样讲道理。
回得太晚了,不然还能看到他们俩的打斗。
看这场面,必定很热闹。
可惜了。
如今看来是彻底闹掰了。
他还想着自己走快点,说不定还能瞧见源雅一把无惨给哄好,然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以前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
这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他可是很想知道作为一只咒灵是怎么和人类……
结果就这么一个晚上过去,源雅一就和无惨分开了?
他们俩之间的感情联系这么脆弱吗?
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果然还是无惨的问题。
羂索在心里笃定地想着。
要是共处得再久一点,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闹掰。
不过无惨的脾气有目共睹,源雅一这次算是直接跨入那家伙的雷池上了,不止,还繁复踩踏了一顿。
太可惜了。
都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术师的错。
他的计划完完全全被打乱了。
在“安倍清继”死之前,他还看到无惨直接把那家伙撕成了碎块来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他一样去换了一具身体重新出现。
源雅一不在这,这里的咒力残秽很新鲜,但显然,源雅一早就离开了。
羂索面色阴沉地往看似空荡的神社里走,他的日志还放在那,得去拿回来。
神社里静悄悄的,甚至连声鸟叫都没有。
但羂索一向小心谨慎,有时候过分的安静也代表着某种危险。
他总觉得神社的阴影处潜藏着什么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咬断他的脖颈。
在路过源雅一的神殿时,他注意到那所说不上辉煌大气,但也是素雅庄重的正殿此刻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而那个代表着源雅一的神龛上遍布裂缝,正大大咧咧地摆在上面,也不知道为何碎裂,但看上去似乎被人用什么东西给硬生生砸碎了。
看得出来砸的人纯粹是在泄愤,好在损毁得不是很严重,到时候还能看出形状。
肯定是无惨干的。
犹豫了一瞬,羂索踩上废墟,试图将那个损毁的神龛给拎出来。
源雅一没有神龛可不行。
神龛和神社都是信仰的一种代表。
源雅一如今没什么信徒,神龛就是稳定其本质的东西。
他还想着以后源雅一再去养个人类,好让他继续观察观察,源雅一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窸窸窣窣——”
有什么东西在他附近。
像是蛇类的鳞片贴着地面游走,但声音要更沉重一些。
羂索屏息凝神,仔细聆听,分辨方位。
结界还在,进来的不可能是什么妖魔鬼怪,无惨该不会还待在这里吧?
厚重的云层飘过来遮住耀眼的阳光,此方天地陡然一暗。
羂索当机立断,抱着神龛碎块转身就跑。
能不起冲突,那自然是最好的。
对于源雅一的东西,无惨想必也不是那么在乎。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条蛮横的肉臂猛地撞向他,端部的巨口咬住羂索的上半身,但力道控制得相当不错,没有立刻杀死他。
正因为如此,羂索才没当场反击挣脱。
紧接着一条长满尖刺的暗红长鞭袭来,卷着他的脖子就往房屋黢黑的阴影处拖。
恶鬼般的黑卷发青年缓步从暗处走出,站在远离阳光的地方。
无惨极其粗暴地从羂索怀中抢走了源雅一的神龛,双手五指张开,青筋凸起,死死抓着那些木块,没有松开分毫。
他苍白而沉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对似乎永远高高在上的猩红蛇瞳此时正微微眯起,隐含打量,像是刀片般剜过羂索的脸,试图透过这副皮相,看到底下的魂灵。
盗匪?
神社里那么多名贵的东西不要,偏偏要拿走这个?
很难不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源雅一派来的。
“为什么只拿走这个?难道源雅一的神龛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羂索灵光一闪,认真考虑留在无惨身边的可能性。
能不能撺掇无惨去和源雅一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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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害羞][害羞]
2.[1]出自野良神原著漫画,“以训为名,以音为器”,我查了一下,这两个实际上是“训读”和“音读”的意思,“朝”的训读就是“あさ”,音读是“ちょう”
3.雅一的术式反转,类似0卷里米盖尔那根能够紊乱咒力的“黑绳”。
4.大概下下章切时间点,得换地方了,肯定猜不到雅一会先遇到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