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昔年
无惨凶残地发了一通脾气还是没冷静下来, 之后更是直接拍断了展望台边缘的实木栏杆。
“你太焦躁了,无惨。”
黑发的神明淡定喝茶,余光瞥过另外两把东倒西歪的藤编椅, 只是默默往身后靠了靠, 就好像那片发生的混乱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的视线越过无惨, 远眺东京的人间炼狱。
被领域所覆盖的地方已经称不上现世了。
那个术士通过黄泉之语将一个不属于彼岸与此岸的异度空间拖入了现实, 并且那个领域正不断地干扰此岸, 试图将这边这个世界完全吞噬。
啧。
有点麻烦,但问题不大。
“没有!”
无惨下意识抬高音量, 历声反驳,但怎么听也觉得是在欲盖弥彰。
红得要滴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竖起的瞳仁异常尖锐, 有被戳中了情绪的不满与控死。
神明笑盈盈地望着他,那对黑珍珠似的双眼倒映出好看的神采, 不似咒灵那般始终覆满阴霾。
“啊对, 你说的都对……嗷!”
由于被恶鬼听出了别样的阴阳怪气,脸上挂着打趣神情的神明差点被无惨的手肘捅断肋骨。
“下手可真狠, 你不心疼吗?”
无惨永远不可能说一句好听的话。
“哼,骨头断了最好。”
他真是对这家伙太好了。
有时候他很想像控制手底下那群鬼一样控制眼前的神明。
恶鬼用力捏了捏神明的脸。
“你看起来像只喷火龙。”
“去死!”
无惨没好气地斜坐在靠椅扶手上,身上每一颗心脏都在烦躁地跳动, 完全没法集中精力思考其他事。
“你确定你不做点什么?”
不祥的诅咒仿若阴云笼罩天空,压得人呼吸不上来。
“顺其自然就好。”
无惨心中控制不住地翻涌起破坏欲, 尖锐的指甲触碰神明的鬓角, 压了压, 试图从这上面揭下一张完整的面皮。
他嘲讽一笑,“你还真是相信自己。”
这家伙自大得他想往脸上揍一拳。
“要是连自己都不相信,那可没什么是值得相信的了, 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嗯?”
恶鬼拖着长长的音调,简短的语气词也好似变成了一首即将被叹出口的和歌前调。
神明没有回答,而是拽下无惨的衣领,轻柔地吻了吻恶鬼唇角,再将凶残的恶鬼拽过来,半揽抱在怀中。
没得到满意回应的无惨凶得要命,黑发的神明又被压着狠狠咬了几下,唇角又肿又红,鲜血像红脂一样抹上了唇瓣。
向来不喜欢浪费食物的恶鬼又挤过去,撕咬了一翻,那些叽叽喳喳在耳边叫唤的嗡鸣声才小了一点。
神明将五指插入恶鬼的黑色卷发中,目光而过无惨耳畔,冷冰冰地这注视着天空之上的黑网。
“这里的负面情绪太浓了,它们放大了你的情绪,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那会没事的。”
无惨猛地抓住神明轻抚他脸庞的手,余光一扫,对方指尖的位置竟出现些许虚化,心神当即大骇,具体表现为——看向神明的目光充斥着怒气。
“你管这叫没事?”
“状态有点不太稳定,但没关系,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要他还没死,就说明“历史”并没有改变。
无惨想向平常那样,把这可恶的家伙捶进地里。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神明黑捉住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温热而缱绻的薄唇贴上指尖时是觉蔓延开的酥麻痒意。
“别分散我注意力。”
恶鬼不爽地啧了声,一小段食指指节已经陷入了神明柔软的薄唇里。
见总算把人哄好了,神明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知道什么,问吧!能说的,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会第二次神堕?”
对于源雅一更为久远的过去,无惨并不清楚,他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但也聪明地意识到至少得给源雅一留下一个藏着秘密的区域。
源雅一对于自己的过往向来是轻描淡写,每每随口一问时,他都知道对方并不太情愿提及,无惨还没偏执到要求对方每一件事都必须让他他了然于心的地步。
“嗯……承受不住过量负面情绪带来的冲击,灵魂和身躯开始崩坏,需要重塑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无惨掐了掐神明肩上的肉。
“‘你’不是咒灵吗?”
“咒灵也扛不住灵魂的震荡啊!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点?虽然在你心中,我就是一个总能在你绝望之际出现的神……”
无惨这次捏住了神明的后颈,威胁之意跃然于阴沉沉的眉宇之间。
黑发神明识趣地止住了话头,恶鬼倏然长长的指甲已经抵到了他下颔的软肉上。
“继续说啊!”
“我错了。”
神明眨眨眼。
没办法,无惨就是这么一个不愿意承认事实的可恶家伙。
服软的速度让他脖颈上多出了一个咬痕。
“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个你,似乎在崩溃吧?”
神明捏了捏鼻梁。
有时候他也希望伴侣能笨一点,活了上千年的无惨,长的每个心眼子都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这可不能糊弄过去,恶鬼可是很难得地在担心他。
“你也知道,我之前有一段记忆被人给封印了吧?现在有人扯开了封印,那些记忆连带着当时的情绪一股脑地倾倒过来,当然得好好消化一下。”
“很难过?”
无惨在他关注的人或事上总有超乎想象的敏锐。
“说不上好受,但也想偶尔回顾一下的往昔。”神明垂下的鸦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黑眸中的怀念。
他指的是那段堪称平淡宁静的时光,而不是之后的“噩梦”。
无惨沉着脸,与神明交叠的手不断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暖意。
“既然那么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看看怎么样?”神明想出一出是一出。
“什么?”
还没等无惨多问两句,神明温热的手已经探到了他颈后,重重一点。
痛感转瞬即逝。
“你……”
无惨火气登时窜上来了。
他想质问这家伙凭什么自作主张,然而与意识相违背的是他渐渐合上的双眼。
神明伸出手,将倒下的恶鬼紧紧揽入自己怀中抱好,藏入遮阳伞的阴影之下。
“看在我那么可怜的份上,醒了可不许家暴。”
……
无惨最先见到的是一团轻而小的朦胧光点,他下意识顺着微光的方向靠近。
脚下传来沉重的沙沙声,像是踩在了一片沙地上,但双腿每走一步都陷进去了一小截。
他低头一看。
才发现脚底踩着的其实是皑皑白雪。
而原先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也随着这个认知,浓重的黑变成了另一种极端的纯白。
是雪的颜色。
被亮光笼罩,无惨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和服袖口里缩了缩,并迅速抬起手,用宽宽地袖袍遮住自己的脸。
等他意识到这是个阴霾覆满天空的沉闷雪天,没有丝毫阳光时,才松了口气。
很冷。
几乎要渗透入灵魂之中,冻得人浑身上下都打着哆嗦。
幽林深处探出无数双垂涎的猩红眼瞳,不知内容的低语交叠着响彻在耳畔,蛊惑着没有肉身的灵魂送入它们口中。
结合晕之前的记忆,无惨知道自己这是跑到源雅一的记忆来了,而这种“冷”,也是源雅一当时的感受。
到处都是黯淡的白,冬日的山林显然很不好过,万物沉寂在冰冷的积雪之下,本该绿意盎然的草木消却了生机勃勃的色彩,只留满目苍凉。
陌生的环境让他下意识寻找源雅一的身影。
然而没有。
只有那个光点,准确来说,是一团轻盈的、只有握拳大小的薄雾顺着冷风在不远处飘飘然然。
几乎一瞬间,无惨便猜到那是源雅一。
没有理由。
犹豫片刻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跟了上去。
他能感受到源雅一身上浓浓的求生欲。
求生的本能在告诉源雅一,必须找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躲一下,不然他绝对会被冻死的。
想活着的念头异常强烈。
无惨对此并不陌生。
看吧!
人人都恐惧着死亡,连源雅一都不例外。
那一小团白雾最后飘入了一只被霜雪所覆盖的小雀体内,包拢着另一团只有拇指大小的光晕。
无惨知道自己的神明原身是只普通的、脆弱的白雀。
没什么明显的特点,与寻常的北长尾山雀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扔进鸟群里还需要每一只都仔细看一遍才能找出来。
灵魂扭曲,融合,最终形成一个新的个体。
原本浑身纯白,只有单边羽翅覆着黑羽的雀鸟渐渐点缀上更为丰富的色彩。
后背生长出黑色的绒羽,肩和腰则是染上些许葡萄红色,白翅上延展开棕褐的色域,与白色的斑纹交错,尾羽抽长,上黑下白。
“难怪源雅一那家伙的本体长这样,而半身却是另一副模样。”
无惨忍着胸口的闷痛,双手攥得紧紧的,死死盯住一步之外、一动不动的雀鸟。
许久他才从雀鸟那听到稚嫩而狭小的肺部挤出一口空气。
白雀踉跄了两步,覆满羽毛的翅膀撑在冰冷的雪地上,往前爬行了些,等适应了两根鸟爪后,才勉强能做到站立。
在灵魂完全融合后,无惨才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暖意席卷全身,而那些觊觎源雅一灵魂的妖魔渐渐收敛了垂涎的视线。
难怪源雅一那家伙总是跟他说肉身是灵魂的栖身之地。
运气还算不错。
合适的肉/体可不好找,真是受命运眷顾。
像是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雀鸟活动得更自在了些,就像只真正的鸟一样在纤细的枝头跳来跳去。
好在无惨始终能和源雅一保持合适的距离。
他可不想像只蠢狗一样摇着尾巴追在源雅一身后跑来跑去。
很长一段时间,源雅一都待在这座雪山里,平常会采撷一些松子。
无惨不知道这是哪。
但他猜,这里可能是北海道,要么就是本州岛靠北的地方,雪季时间太长了。
而他脚下踩的地方,很可能是座灵场。
所以他才说,源雅一的运气很不错。
等雪季结束,外面的人类也会进山寻找一些肉食,他们穿着奇怪的服饰,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些听不懂的方言。
很显然,源雅一自己也听不懂。
无惨好笑地看了眼站在枝干上歪着小脑袋、茫然不解的小雀。
相信源雅一自己也懵了,可能在怀疑人生。
他知道身为人类的源雅一是因为意外死亡,而灵魂来到了千年之前,但显然,现在这个源雅一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原来那个时代了。
无惨看着源雅一悄悄躲在树杈间观察了好几天的人类,直到其中一个人在打猎时被蛇咬了。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就去衔来了一束缓解蛇毒的草药。
“呵呵,这家伙找的真不是什么毒药?”
无惨对此深深怀疑着。
因为源雅一这家伙实在是不擅长找药草,经常找成差不多的“夺命草”,他对此深有体会。
以前和源雅一待在神社里时,他都得让那个医师多看几遍源雅一带回来的药,生怕那家伙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毒死。
不过那几个走投无路的愚蠢村民显然没有怀疑源雅一采的药有没有用,咕哝着说了一堆话,对着源雅一又跪又拜,最后做了一个类似赐福的手势。
很多地方的人都崇尚“万物有灵”,山中的生灵被他们视为神明的化身。
无惨想,他知道源雅一是怎么成神的了。
接下来的事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源雅一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肯定会接近这些人,于是之后只要是有人受伤,他就会带着止血类的草药飞过去,然后在边上听一会儿那些人说的话。
毕竟谁会怀疑一只鸟呢?
好在自身的警惕性又会让源雅一始终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无惨嗤笑了一声。
“还算比较小心。”
他可不想源雅一被这群愚蠢的人当做野味给捉回去拔毛扒皮吃了。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无惨发现自己能听懂那些人的“胡言乱语”了。
而此时的源雅一俨然被那些人当做了神明。
那些人认为源雅一是来自山的恩赐,是山神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给源雅一建了一个简单的神龛,还专门在村子里选出一个祭司,供奉源雅一。
无惨见了,嗤之以鼻,很是轻蔑不屑。
这比他在无限城里放的那个神龛可差太多了。
粗糙又难看。
源雅一这只蠢鸟不觉得,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久远的过去,经过最初的低落与绝望后,源雅一很快接受了现实。
——因为他要活下去。
无惨清楚地知道这点,源雅一和他一样,拥有强烈的求生欲。
愿景诞生神明。
那些被需要的愿望促使源雅一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就让他成为了这里的山神,他那与雀鸟融合的灵魂被滋养,也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实力。
无惨再次见到人身的源雅一时,距离源雅一第一次来到这个时空,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左右。
黑发黑眸的慈悲相,比他认识的源雅一多了几分青涩,不过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那个小小的村落早就扩大了不少,原本放置简陋神龛的地方也建了一座中规中矩的神社,但不变的是这里供奉的山神。
神社里的神官的确有点本事,几乎在见到源雅一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神官恭恭敬敬地询问源雅一的名。
“源彦,我叫源彦!”
神明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异常涩哑。
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几乎要融化在阳光之下。
同时也刺伤了恶鬼的眼,促使眼周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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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无惨:神龛?就这?没我建的好看,没我建的大![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