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医闹
就在无惨满心满眼地以为自己快要拥有正常人的身体时, 原先慢慢变好的身躯再次停滞不前,全身上下更是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五脏六腑如同刀绞。
每呼吸一下就会带动胸膛微微起伏,旋即刺痛感便会蔓延全身, 整个脑袋钝痛不已。
这种状况持续了几日。
没有人比无惨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他的内脏正在以一种自己可以感知到的速度, 缓慢衰竭。
难以遏制的怨恨与恐惧犹如滚滚海潮, 将他毫不留情地卷在其中, 随时都有可能绞杀了他。
只是短短几天, 无惨就虚弱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一旦屋子里断掉碳火,甚至少加几颗, 他就会冷得不行,蜷缩起手脚只会让他更难受。
“咳咳咳……”
浓郁的血腥味盖过满屋的药香。
双目无神的无惨侧躺在软榻上,只露出双困兽般的梅红色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盖在榻榻米上的暗红色布帛。
原本是素白色的, 被源雅一经常带在身上。
现在已经被鲜血浸泡。
很困,很累。
但源雅一不在他手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他压根不敢睡。
就算再疲惫困倦, 他也不敢闭上眼睛。
源雅一必须在他身边。
至少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他怕自己不知不觉就死了,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源雅一隔着几帐静静注视了一会儿背对他们这边躺着的黑卷发青年, 垂下的眼尾挂着忧愁。
他低声询问老医师。
“你确定你的药没有问题吗?”
明明已经转好了,为什么又会恶化?
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无惨今天早上吐血,吓了他一跳。
“没有, 雅一大人,请您放心, 无惨大人这是快要好起来了, 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老医师似乎很有把握。
源雅一:“……”
怎么看都不像啊!
真的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
该不会是用药太猛了, 承受不住吧?
无惨就跟颗地里长的小白菜一样,受点风霜就变得焉不拉几的,更别说吐几口血。
这两天夜里, 无惨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往往刚产生点睡意,就会因为喉咙发痒而咳醒。
他能感受到无惨体内的生机正在缓慢流逝,今天无惨一直睡到下午醒过来,他差点以为无惨没气儿了。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前一秒刚醒,下一刻意识就要可能重坠混沌。
最近这段时间的清醒也是因为他的咒力在帮忙调理。
另外,咒力终归是用来破坏与伤害的负能量,要是用量过度,绝对会给无惨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也就他的术式顺转比较温和。
而他本人又不会反转术式。
小一倒是会,但反转术式只能给自己用,同样派不上什么用场,有也跟没有一样。
再不能调理好身体,无惨真的就离死不远了,到时候他该不会要跑去跟伊邪那美的黄泉之国找人吧?
呵呵……结果可想而知。
然后他和无惨一起困在黄泉,上不来了。
白雀扑棱到源雅一的肩上,黑色的鸟喙对着他的脸就开始啄啄啄。
显然已经感知到了源雅一的想法。
乌鸦嘴可要不得啊!
好在源雅一没有说出口。
源雅一抽抽眼角,一手把白雀捉在手里,一手揉着被啄红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要往好的方向想。
没事的没事的,要相信医师,对方再怎么样也比他这个学文的厉害。
源雅一调理混乱的心绪。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最好且一定不要对一个医生指手画脚,要是发生医闹,指不定会产生什么不太妙的后果。
源雅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黑沉沉的眼睛里难得多了几分烦躁。
他再一次意识到人类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无惨这时亮时暗的烛火给吹灭了。
这可真是……
源雅一面色复杂,淡淡的悲伤徘徊于眉宇之间。
要不他找斗牙王借那把刀吧?
以防万一不是吗?
“那就拜托你了。”
源雅一重重地拍了拍老医师的肩膀。
深觉自己被委以重任的老医师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请安心交给我,雅一大人。”
他发誓要治好无惨的。
无惨病恹恹地阖着眼,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宁。
藏在被子底下却依旧冰冷的手紧紧攥起,指尖直接掐入手心的软肉里,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般,仍然在不断收紧。
刺骨的寒凉跟把钝锈的、充满齿状凹坑的老刀般,从他的四肢开始,一寸寸往他心口的位置刮过来。
无惨控制不住地颤着肩,想要往后缩,可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变好了吗?
他不是快摆脱自己病弱的身体了吗?
为什么会突然急转直下?
他不想死!
现在的状态,比遇到源雅一前的他还要差劲。
那个庸医!
骗子!废物!
“咳咳咳咳……”
情绪剧烈起伏,无惨大口大口吸了两口气,像是窒息般痛苦地皱起了脸,手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屋内干燥而温暖,但沉甸甸的空气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喉间再次涌上血腥味,难捱的味道熏得他无意识地作呕了下。
源雅一听到动静绕开几帐,扶起瘫软在床上的无惨,帮忙顺着背,顺便喂了口温水。
“别担心,会没事的。”
无惨猛地推开源雅一的一只手,反应激烈。
“你上次也这么说!咳咳咳……”
昨日是这种话。
前日还是这种话。
这种话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
他不想听源雅一也这么说。
这么说的人多数都是出于同情,他们就好像已然遇见了自己必死的下场。
就像一张催命符摆在了眼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自己时日无多。
源雅一单手抱住无惨,另一只手盖住无惨冰块一样的手,慢慢将其熨热。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不会有事的,乖乖喝药可以吗?你会活到长命百岁的,这是我之前就答应你的。”
无惨哪还听得进去,红眸睁得浑圆,几欲目眦欲裂。
情绪崩溃的他沙哑着声,毫不客气地质问:“我喝的药还不够多吗?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喝,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骗我?”
声音不大,但字字沉重。
他能不能好,自己还不知道吗?
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极速下降。
最多再过一个月。
不,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么久,他就会死,身体最后会变成一具腐朽而丑陋的东西。
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想开始发疯了。
为什么?
明明就差一点了不是吗?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绝对是那个药有问题。
源雅一禁锢住不停推搡着他的无惨,将人紧紧圈扣在怀里。
“好了,无惨,你现在需要稳定自己的情绪。”
不然还没等到治好病,就被气死了。
无惨闻言立刻安分下来,短促地喘息着,试图舒缓自肺部扩散而开的涩疼。
不,他不能死!
他也不会死的。
无惨任由源雅一重新将他塞回被褥里。
等对方也躺下来后,他顺着源雅一的力道依偎在其身边,汲取对方身上的体温。
无惨死死抱住源雅一,近乎是要将自己融入源雅一的身躯中。
他像条濒死的毒蛇做着最后的反抗,在毒液失去作用之后,试图用自己勒死对方。
“你答应我的。”
无惨一字一顿地说。
“对,我们说好了的,我会陪着你的。”
见无惨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源雅一松了口气。
“先睡吧!我在这,你不会出事的。”
这病来势汹汹。
甚至可以说毫无道理。
几日前还只是咳嗽几声,前天夜里就发起了烧,今天虚弱得直接下不了床,还会呕血。
前两月就像是神明赠送无惨的一场美梦。
——是一场时长较久的回光返照。
这简直就是死亡前的酷刑啊!
无惨之前心情有多好,肉眼可见,虽然还是挺易怒的……
平安城里所有神官和医师都断定无惨活不过二十岁,可无惨已经过了二十了,依然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源雅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了。
该不会他真的要把无惨给“咒杀”了吧?
不能啊!
无惨挺正常的。
非人类生物对人类病灶的感知还是挺灵敏的,他确定无惨突然病倒不是他的原因,不然他根本不会和无惨这么亲近。
只能是药的原因了。
最近进入下一个疗程,无惨换了新的药方,看着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其中的药引换掉了。
医师说这是正常的,是比较温和的过度。
可这状况,看着一点也不温和啊!
医师还说,只要等最后一位药材入药就行。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主药草好像还没长出来。
无惨知道了,可能真的会气死。
对此,源雅一很是头疼。
好在无惨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先稳住。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别说去赏梅了,最严重的时候无惨连走路都踉跄,甚至起不了床,一直到红梅谢了,他也没能去源雅一所说的那片梅林。
就这么入了春。
他的病没怎么好转。
一整个冬天,除了去樋箱,他几乎是躺在被窝里度过的。
无惨扯了扯嘴角。
倒是享受了一把源雅一的悉心照顾。
他恨源雅一见到了他所有的脆弱与狼狈,却又不得不依靠对方。
“无惨大人,这是今天的药。”
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液,上面泛着层层涟漪,晃动间,碗壁也染上了一层暗色。
苦涩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子,像虫豸般渗入肺腑,在里面扎根,仿佛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无惨默不作声地起身,曲起一条腿。
喝下那碗温度适宜的苦药的同时,视线越过碗沿,毫无情感地注视着唇边带着怪异弧度的医师,眼尾的褶子清晰可见。
对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笑的。
真是……面目可憎啊!
“雅一大人夜里便会回来,无惨少爷要是想提前入睡,清继会守在您身边。”
“嗯。”
医师见无惨喝完药,收拾好碗便离开了。
白色的落樱翩翩然然地飘进来,无惨僵硬地坐在软褥上,隔着顺着暖风飘动的几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屋外昏黄的景象。
夕阳晚照,上空燃烧着赤紫的云霞,庭院中每一粒白砂被仅剩的暗金色余晖映照得灿烂而刺目,像一粒粒碎金。
而遥远天边却呈现一种麻雀羽毛般的蓝灰色调。
他伸出手,接住最后那一小片照入屋子里的夕阳,又在皮肤产生灼痛感时猛地抽回了手,重新藏回阴影里。
——又一个逢魔之时。
那个医师的药没什么作用,反而把他变成了这种不能见阳光的怪物。
“咳咳……”
朦胧的素色薄纱缓缓垂下,将视野染成灰败的色彩。
毫无生机可言。
他听到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捣药声,心里没有来的烦躁。
源雅一今天并不在身边。
无惨知道,自己大概离死期不远了。
就算是源雅一也没办法继续抓住他那不断流失的生机。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啊!
凭什么遭遇这一切的是他?
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公平?
源雅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说是去妖怪的国度之一——西国借东西了。
那是一把传说能够斩断死亡的妖刀。
呵呵呵……
要是真的有用的话,源雅一早就去借来了,何必等到如今?
恐怕那把刀只能在他死了之后才能用。
什么叫斩断死亡?
那也得是死亡发生了才行吧!
可无惨怎么敢真的去死。
他深深恐惧着死亡。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现在要他和那玩意儿近距离接触,他根本无法接受。
只要一想到他就浑身颤抖。
无惨忽然看向枕边那把御护刀,定定地注视了好一会儿。
源雅一送的刀就跟他本人一样。
很精致,又不失优雅。
一般御护刀偏短,不会比男子小臂还长,也不会太重,因为要时常别在腰间,且多数情况下都是姬君们出嫁时才会使用的。
这把也不例外。
光滑的大漆刀鞘在残晖下流转着一抹漂亮的幽光,均匀铺洒在松纹上的金粉透着莹莹发亮的细碎星点,很是好看。
单是看刀鞘,就知道这把刀出自名匠之手。
还没抽出,就知道有多锋利。
无惨一直都很喜欢上面代表长寿的松纹,源雅一不在的时候,经常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每一个细节,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来。
他伸出手,将枕边的那把刀握在手里,像往常那样细细地用指腹抚过每一寸,从刀鞘的底部,一直到同色的刀柄。
温润的触感很舒服。
每一次抚摸他都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异常专注。
仿佛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他欣赏这把御护刀。
无惨甚至没感受到自己在呼吸。
现在源雅一不在。
神社里只有他、那个医师、和药童,没有别人。
很安静。
连雀鸟的鸣啼也没有。
那只白雀也不知道去哪了,早上一醒来就没有看到他,可能是跟源雅一一起出门了。
幸好。
无惨怀疑源雅一能和鸟雀沟通,他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源雅一可能都知道。
但那只白雀现在并不在。
“滋嚓——滋嚓——”
是研磨草药的声音。
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老医师盘坐在缘侧边上,推着手中滚轮状的石磨子,动作缓慢的磨药。
——庸医。
没用的老家伙。
要不是……要不是这老家伙的药……
源雅一本来可以控制住他的病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也的确能长命百岁。
就算不能不老不死,他也想比寻常人活得更长久,等所有人都死了再死。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庸医。
无惨此时无比平静,但心脏空空荡荡的,仿佛破了个口子,风不停往里面吹。
他却没有任何感觉,面部神情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可以说淡定到了极点。
只是那对愈发比盛开的红梅还要鲜艳几分的血眸却异常幽邃,其中闪烁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无惨先是掀开了暖烘烘的被子,艰难地弓着腰,手掌撑着软榻边缘下榻,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
“呼——呼——呼——”
他急促地喘息着,单单是这简单的动作,都把他弄得很是狼狈。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抽疼抽疼的,不太好受。
无惨缓了缓,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后……
他温吞而缓慢地抽出了那把御护刀,眉眼无情,姿态极其优雅,像是轻轻捧起一卷书放在眼前细细观看。
凛然寒光照至无惨那张苍白沉郁的脸。
紧接着,银白的刀刃倒映出恶鬼满是猩红、充斥着浑浊杀意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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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撒花][撒花]
2.恭喜医师杀青,屑老板接下来要埋尸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