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撕咬
翌日。
源雅一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一夜的沉睡对如今拥有漫长生命的他来说不算很长时间。
但深度睡眠让他刚刚被唤醒的大脑还未来得及启动。
眼神涣散而茫然,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脑后似乎枕着比柔软的枕头还要稍微有硬度一点的东西,富有力量感,有点像人类的腿肉。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苦涩。
源雅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
半睁着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明亮的晨光, 视野就像是晕开了一层朦胧的月晕, 看得不太真切。
可能是长久保持一个姿势, 他的后背硌着硬邦邦的榻榻米, 有些僵疼。
源雅一下意识想翻个身, 调整姿势缓和一下。
脸却蓦然埋进一片质地上乘的衣料里。
苦涩的药香变得更浓了些,可以说无孔不入。
源雅一的思绪卡顿了一下。
等等, 他这是躺在了哪来着?
昨夜的记忆缓慢回归中……
“您醒了?雅一大人夜里睡得还舒服吗?”
无惨的嗓音仿佛淬了清晨冰凉的露水,冷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源雅一迷瞪着眼,抬眸望上去。
黑卷发青年手中正捧着一本古籍, 借着外面投进的光线时不时翻动一下。
但实际上他整个人都藏在了阴影里,没有被阳光照到分毫。
神情淡淡的,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无惨像平常那样和源雅一打了声招呼。
“无惨?”
源雅一迟疑地叫了一声, 余光扫过周遭环境,还是昨晚的那间小茶室。
无惨:“嗯。”
“你一直没睡觉吗?”
源雅一毫不含糊地起身, 把自己的脑袋从无惨的腿上移开。
无惨勾唇,皮笑肉不笑的。
“只要雅一大人睡得好就行。”
算是默认自己没睡觉。
源雅一:“……”
来了。
平安京式阴阳怪气。
这明明是一句抱怨的话吧?
他听出来了。
无惨放下手中的书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 然后撑在旁边的蒲团上,缓慢而温吞地支起身子。
源雅一连忙伸手搀扶住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的无惨。
他整个晚上都枕着无惨的腿, 对方也始终保持这个姿势, 都不能说麻, 而是完全僵硬了吧?
“你一晚上没睡没问题吗?等下吃完东西,你就去睡觉吧?”
不管过去多久,无论无惨的身体如今是何状况, 源雅一也一直当对方是初见时那个风一吹就会颤颤巍巍倒下的人类。
一丛……
随时都有可能弯折的芦苇。
这个时代的人类就是这样脆弱。
源雅一有时候上午见那人还活着,下午可能就只能见到对方剩下的半拉身体了。
这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天灾、疾病、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无惨摇摇头,“还好。”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然那个医师的药有那么点小小的副作用,但带来的利处是极大的。
即便一晚上没睡,他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疲惫,甚至还很精神。
自己的身体此时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
说不定不久之后,也会像源雅一那样?
源雅一醒的时候,高辻一家已经整理好了一切,打算回自己的家族了。
但不告而别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作为公卿世家,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所以他们愣是等到源雅一出现才来说明这件事。
高辻在真见源雅一对自己的小孙子感兴趣,便直接把那个小婴孩抱过来,放到了源雅一身边。
“雅一大人很喜欢小孩子啊!”
他不由得感慨道。
在他的记忆里,对方对小孩似乎格外宽容?
偶尔做出点越界的事,源雅一也不会生气。
如果源雅一是人类的话,他不介意给族里的姬君们牵桥搭线。
可惜了……
大部分咒灵都是没有性别的,那源雅一……
高辻在真连忙打住自己越发诡异的想法,余光瞥到一旁坐在阴影里的俊美青年。
虽然长得面若好女,却有种别样的气质,即便散着长发,也不会让人觉得无惨显女气。
早上,他好像看到源雅一和这个叫无惨的贵公子从同一间房里走出来的。
仿佛得知了什么大秘密,高辻在真的呼吸短暂凝滞了瞬,瞳孔缩紧。
男色在平安城里其实挺流行的,他一点都不奇怪。
很多公卿都会圈养几个貌美的男宠,没想到源雅一也……好这口吗?
果然是平安城里的家伙把源雅一给带坏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啊!
那群家伙连咒灵也不放过。
啧啧啧。
还不知道对面老头儿脑补了什么的源雅一轻轻戳了戳婴儿柔软白嫩的脸颊,轻笑了声。
“我只喜欢乖小孩。”
“啊……啊……啊……”
小婴儿打了几个泡泡,啊啊叫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源雅一。
就算是双眼被蒙住,他也依旧能感知到源雅一的存在,并精准确定方位。
置身事外的无惨默不作声地扫过众人的视线,似乎对一切都不敢兴趣。
但他敏锐地发现那个老家伙看他的眼神变了。
很诡异。
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安倍清继则是在一旁给无惨布药。
老医师每日都在对药方进行不断调整,以保证每帖药都符合无惨当下的身体状况,非常尽职尽责。
高辻在真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和彦真的很喜欢雅一大人,在家族里都是不理人的。”
“是吗?还挺有个性的,和彦,你叫和彦,和……彦……”
源雅一恍惚了瞬,目光悠远,没有落到实处,唇瓣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
“彦(ひこ)。”
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昨天也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但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他深思。
——彦。
更耳熟了。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安倍清继的动作一顿,眼皮子忽地开始狂跳起来。
尤其是源雅一正对着高辻家那个小神子反复念叨名字的时候,他深感不妙。
不好!
他忽然大叫了一声。
“雅一大人!”
高辻家的人取的什么名字啊!
叫个时下比较盛行的「道长」、「良房」什么的不好吗?
偏偏叫「和彦」。
这一声别说源雅一了,离他最近的无惨被吓了一跳,十分不悦地拧紧了眉,余光如刀子般刮了过去。
这家伙在搞什么?
思绪被猛地打断,源雅一回过头来,看向安倍清继。
不止他,所有人都在看安倍清继。
“怎么了?”
“在下忽然想起来,无惨少爷还有一碗药没喝。”
安倍清继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源雅一很是无语。
就这?
他还以为无惨又吐血了。
无惨冷声吩咐:“……那还不快给我端来。”
要不是顾及外人,他已经变脸了。
高辻一家没待太久,菅原氏族清晨便派了一辆胧车来接他们,简单说了两句,起身告别。
“雅一大人留步。”
高辻在真连忙说道。
源雅一微笑:“不,我只是想去顺手翻一下晒在那边的药草。”
高辻在真尬笑了几声:“……呵呵呵。”
源雅一拍了拍高辻在真如朽木般单薄的肩膀。
视线轻飘飘地从对方脸树皮似的沟壑浅褶上掠过,又对上老人沧桑但仍旧清明的眼。
他由衷地说:“希望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活着。”
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风寒嘎巴了,这次能见面,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高辻在真笑容慈祥,随后朝着源雅一深深弯下了身。
“死亡不是终结,您知道的,而我的孩子们会延续我的血脉,雅一大人可以活到千百年以后,到时候还望雅一大人能关照一下我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后代。”
源雅一唇角微翘,半开玩笑道:“可千万别举着咒具来祓除我就行。”
“不会的。”
高辻在真如此说着。
看向源雅一的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晚辈、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虽说只有短短数年寿命,他也算是人生阅历比较丰富的那类人了,看事情也比较通透。
“您……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纵使只有自己一个人。”
源雅一微怔,竟没读懂对方眼底的复杂。
“如果觉得太孤单的话,您或许可以结交一些长生种?”
高辻在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撑着把红色唐伞的无惨,诚恳地说:
“时光总是无情,人类的生命终归还是太过短暂,于雅一大人而言,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1]。
他们这样的凡人很难与行走过如此漫长的时光、也即将还要经过更长岁月的源雅一产生共情。
但如果对方不停地与人类产生羁绊,最终受伤害的也只会是源雅一自己。
生离死别于源雅一这样对情感格外敏感的咒灵来说,危害不小。
隐隐明白高辻老头儿的言下之意,无惨无意识地捏紧了伞柄。
苍白的手背上凸显游蛇般的经脉。
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老家伙隐晦点出的意思是——他活不长。
凭什么这么说?!
他以为他是谁?!
没有人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源雅一还不知道身后无惨的五官都快扭曲了,他朝高辻在真温和地垂下眼。
“我知道了,谢谢你。”
高辻在真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最后他又笑着说了句。
“谢谢雅一大人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说的话,或许千百年后,雅一大人还能见到在下的转世?”
“说不定呢?”
源雅一笑了笑,目送高辻一家远去。
秋风萧索,吹得神社周围的红枫瑟瑟作响。
被染红的赤色叶片顺着风的方向打了个卷,像一只只轻盈的蝶,扬上天空又颤颤巍巍地飘落,其中一片抚上了源雅一的肩头。
无惨默默在身后盯着源雅一的背影看。
仿若实质性的视线像是要将对方的狩衣盯出一个洞,看看里面跳动的心脏。
于湛蓝色天空下伫立的源雅一现在身上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质。
置身于天地之间,却又好像万事万物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只……无依的浮寝鸟。
……
入夜。
月凉如水,冷得人心尖发颤。
睡不着的无惨想起身打开雪见窗透个气。
哪知道刚转了个身,余光瞥见本该立在葡萄藤站架上的白雀正扑棱棱着羽翅,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的方向飞。
如今的他就跟猫一样,即便屋子里没有一丝亮光,他也能清清楚楚瞧见所有东西。
那只蠢鸟想去哪?
血眸晦暗,无惨掀开身上的软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但小雀的速度显然要更快,等他出门,早就不见了踪影。
无惨直觉白雀应当是去源雅一那边了。
犹豫了片刻后,他决定过去看看,不进源雅一的正殿,就在门口。
那只鸟不简单,暗地里肯定还和源雅一有联系。
木屐踩在缘侧上会发出哒哒的声音,无惨索性只穿了绵软的白色足袋。
意外的是,还没靠近正殿那边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醇的酒香。
转过拐角后,他看见同样穿着一身宽袖白色里衣的“人”正坐在缘侧边缘,倚靠着边上的木柱,一动不动。
——是源雅一。
平静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无惨立刻退回更深的阴影中,只来得及匆匆瞥了眼。
白雀似乎不在?
源雅一没发现他吗?
无惨不觉得自己能瞒得过源雅一,遂主动走了过去。
这才发现对方睡着了,睡得好像还挺熟的。
他先是安安静静凝视了会儿被泠泠月光铺了满身的源雅一,随后绕到阶梯那边走到源雅一身前的白砂地上。
那张带着悲悯神性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绯红,还晕着一层好看的银辉。
黑发黑眉黑睫的神明合眼小憩时的模样十分不像……
无惨的思绪顿了顿,没有克制住自己渎神的想法。
这家伙一点都不像居于高天原上的神明,睡着的时候有点像一个小孩子。
会因为姿势不舒坦而稍稍皱起眉,然后赌气一样撇撇嘴角,像是无声地在睡梦中抱怨自己的不满。
跟他想象中的神明形象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时代神明并没有完全隐秘,祂们依然行走在土地上斩杀各种恶妖 。
无惨没怎么见过,接触最多的便是源雅一,但他觉得祂们应该不是源雅一这副样子的。
长了一副悲悯众生的慈悲相,让人一见就觉得非常亲和,一点也不威严。
他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所有神明都是菅原道真那样的。
天满宫里有道真公的画像,听说和本人十分相似。
除了这张脸,源雅一还有哪里像神明呢?
哦,在除魔的时候可能比武神还武神的姿态算不算?
无惨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掌心已经贴在了源雅一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他能明显感觉到手下传来的一点点肉感与偏热的温度。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
皮肤很光滑,不太像是人类,他似乎能感受到皮下的血液顺着细小的血管在流淌。
呵……
毕竟是神明,不像人类也是正常的。
这真是一副完美的躯体,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是。
直到现在他都想得到源雅一的身体。
无惨不知道的是,房梁上正站着一只白色的小雀鸟歪着脑袋看他。
那目光像是探究,又有点幸灾乐祸。
至于阻止无惨的行为?
那还真不好意思,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无惨到底想要做什么。
无惨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再次低头时蓦然对上了一双比夜色还要黑沉的眼睛。
藏在眼眶里的“黑玉”转了转,缓慢收束视线。
“!!!”
源雅一直接忽视那只捧着他脸的手,抬眸迎上如血般粘稠的红眸,语无波澜道:“无惨?你怎么没睡觉?”
无惨淡定反问:“雅一大人不也没睡吗?”
说不定早就知道他来了。
源雅一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往后微微仰头,避开无惨的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散散酒意。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醇厚的酒香萦绕鼻尖,熏得无惨也多了几分醉意。
他没在意对方的避而不答,只是说:“我睡不着。”
缓过劲来的源雅一皱着眉打量站在白砂地上的无惨,语气中带上些许责备。
“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还不套件厚点的羽织?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足袋那层薄薄的布料起不了什么御寒的作用吧?
无惨可以说是赤脚走过来的。
他好歹还穿了双木屐。
鲜少被人这么……训斥,本就易怒的无惨眉间控制不住地飘上怒意。
他沉声说:“在你看来,我的身体仍然和当初一样脆弱是吗?”
源雅一还当他是那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病秧子!
可如今的他,即便一夜不睡,在外面吹上整宿的冷风,也不会病倒。
那个医师的确有点本事。
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碗接一碗的苦药中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完美的存在。
他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也不会觉得饿。
不眠不休也不会累。
就像源雅一一样。
他早就不是那个病恹恹的、只能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废物!
源雅一为什么还用这种怜悯的目光看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是不是也像那个老头儿一样,觉得我活得不长久?对我做的一切其实都是高高在上的你对将死之人所施舍的怜悯?”
无惨猛地拽上源雅一右肩上的衣服,梅色虹膜的愈深,像团擦不掉的血。
浓黑的夜色总能激发人心底最为隐秘、不可说之事,长久以来沉积在心底的郁气像是突然找到了个宣泄口,骤然爆发。
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角度提醒他自己命短这件事。
无惨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地动了杀心。
源雅一满头疑问,这么大一口黑锅扣下来,他竟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将其掀开。
“高辻在真说了什么?”
无惨到底解读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高辻在真白天说的话,应该没任何问题吧?
“他说了什么,你没听出来吗?”
无惨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一片。
“他说我生命短暂,无法长久地存活下去。”
源雅一:“?”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忍着脑袋里的钝痛,打算用咒力挥散酒意。
虽然但是……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高辻在真说的是人类的寿命短暂,和长生种比起来,的确可以形容蜉蝣,不是特指无惨一个人啊!
该不会是他今天晚上喝多了,还在做梦吧?
谁来掐他一把,让他清醒清醒啊喂!
无惨见源雅一逃避似地别开视线,忽然捏住其两边脸颊,直接将源雅一的脸重新掰了回来,正对着自己。
“我可以永远活下去,也能长久地待在你身边。”
总有办法可以做到吧?
现在不行,以后说不定可以。
源雅一如深渊般幽邃的黑眸忽然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波澜,有什么长久建立的东西正在其中瓦解。
他张了张嘴,声带涩哑,难得说不出话。
架椽上的白色雀鸟也是满眼幽邃地、直勾勾地注视着情绪大起大伏的黑卷发青年。
与源雅一出自同一本源的他,拥有着和源雅一同样的情感。
无惨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被夜凉浸得冰冷无比的双手捧住源雅一微热的脸颊,贴上源雅一的额头。
呼吸交缠间,甜腻的酒香仿佛更浓了些。
这里的大部分酒都偏甜,喝多了甚至会牙疼,但源雅一喝的这瓶,似乎还有些辛辣。
黑卷发青年忽然放缓了声音,低哑的声线暗藏蛊惑人心的语调。
“您会帮我的,对吗?”
——帮我吧!
——帮帮我吧!
——无论我想要做什么。
——身为神明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付出你的一切,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我听那些人说,您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己,会很孤单的吧?没关系,您可以让我长长久久地留在您身边。”
无惨的双手犹如冷冰冰地毒蛇般绕到源雅一的脖颈上,然后慢慢向后蠕动,最后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按住后脑。
源雅一没吭声。
不停跳动的理智告诉他——无惨是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骗子,现在正给他画饼。
还是带了厚实肉馅的那种,又大又圆。
不要相信他。
也不能相信他!
但情感上依然会为此动容,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无惨根本不知道,对咒灵说出这种话,无异于在立下一个将他们俩灵魂死死捆扎在一起的“束缚”。
只要他一点头,那么“束缚”便会成立。
长久的静默……
源雅一唇线抿紧,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动摇的黑眸彻底平静下去,似深夜中无风的湖面。
修长精致的手指掐上无惨的腕部,非人的滑腻触感贴着人类带有肌理的皮肤带来极度的不适感。
淡漠的神情衬得那张神佛般慈悲的脸异常可怖。
不像圣洁的神明,像逢魔之时从彼岸与此岸的夹缝中探出爪牙的恶灵。
他极其强硬地扯开了无惨的一只手。
无惨眼底伪装出来的温情寸寸冷冷了下去,血眸凝冰。
“无惨,到此为止吧!”
源雅一说。
语气很柔缓,但这更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寂静再次蔓延……
站在白砂地上的无惨压下眼尾,颈侧跳出狰狞的青筋,直视着黑眸咒灵的目光阴森恐怖,充满戾气。
好似要剜开源雅一的片片血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烂,再全部咽下。
而与源雅一互相角力的那只手正死死握紧,指节咔咔作响。
这是无惨第一次在源雅一面前完完全全地展露出自己的本相。
如挣扎的困兽。
如撕咬食物的恶鬼。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撞了下去。
甜香的酒瞬间弥散在唇齿之间。
源雅一唇上一痛,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手上倏然卸了力道。
无惨的唇很凉。
两颗偏尖的犬牙克制着力道开始扯咬,不得章法的舔舐贴着唇面反反复复,鲜血渗出又被另一人迅速吞咽入肚。
源雅一蹙紧眉,拇指扣在无惨后颈的软肉上,用力揉捏。
这家伙不像是在亲他,像是要把他吃了。
字面意义的那种吞吃入腹,凶得要死。
准备把人推开,但无惨干脆搂住了他的脖颈,死紧死紧的。
推推搡搡间,反倒是他的脖子先被勒疼了。
“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明明意动了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无惨还不忘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循循善诱。
源雅一暗暗佩服无惨的毅力,毫不客气地掐上无惨的脸,迫使其张开被挤压得格外红艳的双唇。
酒意伴随着融合的呼吸越酿越浓。
鬼使神差的,源雅一松了松绷紧的肩,咬住无惨尚且还有一丝余温的柔//韧//舌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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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贴贴[比心][比心]
2.先发这部分,下部分明天,果咩纳塞,我去进修一下过审技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3.浮寝鸟:日语里指海上漂浮睡眠的海鸟,平安时代歌者会以"浮寝鳥"比喻孤独。
比如:《古今和歌集》中「浮き寝の袖の涙や潮満つる(漂泊泪袖湿,恰似潮水涨)」。
4.[1]出自《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