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供奉
“雅一!雅一!源雅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夜斗连叫了几声见源雅一没有任何反应之后, 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源雅一收回思绪。
夜斗看上去怎么那么激动?
“在高天原有神社,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确实不明白。
但自己有神社这件事的确让他很惊讶。
黑发蓝眼的祸津神伤心欲绝地倒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像只毛毛虫一样往前挪动。
深感丢脸的雪音找了个角落就想蹲过去把自己藏起来, 不愿意承认地上那个就是他所供奉的神主。
他忍不住在心里大吼大叫。
喂喂喂!
快点站起来啊!
这也未免太丢脸了吧!
无奈的雪音很快就瞄到了展架上试图展开翅膀遮挡自己不忍直视的眼神的小白雀, 伸出手, 逗弄了一下。
“咯咯……”
白雀无语地往天花板看了看, 回应了两声后, 轻飘飘地站在了雪音的手指上。
“啾啾。”
雪音满眼欣喜地跑到落地窗边,专心逗起了小鸟, 不去看自家丢人的神主。
夜斗还在颓丧中,“你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源雅一茫茫然地看着夜斗,“你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说不定是同名呢?
毕竟神明多得熟不归来, 还不算那些无名之神。
“啊啊啊……不好意思,忘了你是小雅一来着, 果咩果咩。”
祸津神双手合十, 连忙道歉。
“不过我都亲眼看到了,居然不告诉我,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雅一,咱俩可是好朋友啊!如果在高天原拥有神居的话,表明你在现世也必然有一座神社。”
夜斗一直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没有信徒供奉的无名神, 没想到源雅一是有神社的有名之神,这就说明在现世有人在供奉源雅一。
至少持续供奉了数百年。
神社虽然不如毘沙门和菅原道真的堂皇壮观, 也没有他们那么大, 但也是中规中矩。
他站在外面的椿树上跳起来远远看过, 里面的庭园布置得相当精致。
听大国主说,那些盛开在池子里的白莲经年不衰。
高天原的神居是现世神社的投照。
下面的神社越多越大,位于高天原的神居才会越好看。
源雅一的神社一定不小, 至少比他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神社要无数倍。
当然,那个小小的神社是他的心头宝,谁也无法替代。
以后他要是有了源雅一那么大的神社,肯定是要把那个日和送给他的神社摆件放在神龛旁边的。
源雅一皱皱眉,“不太可能吧?”
他印象中的神社早就在千年的时光中消磨的差不多了。
谁会想不开向他祈愿啊!
况且神社这种玩意儿必须以“人”为主体,所以自己为自己修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不然人人都成神了。
而他所认识的人类几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千年前的无名神社怎么可能存在到现在。
是夜斗搞错了。
“怎么不可能,我还拍了照片呢!额束上的那个‘源’是不是你的字迹?”
夜斗从破旧的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很快就调出了他拍的照片。
源雅一关注点诡异,“现世的手机居然能在高天原用?”
他不由得打量起了夜斗所说的那个额束。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源”字。
是他的字迹没错。
这才是让他匪夷所思的点。
竟然是真的。
夜斗:“这下信了吧?”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人喜欢?”源雅一不明所以。
“那我就不知道了。”夜斗看源雅一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狐疑地多看了两眼,“你真的不知道?大国主说,那座神社存在九百多年了。”
“我要是知道,也不用在这里说了吧?而你眼前的源雅一,来自一千多年前。”
源雅一不由得生起几分好奇。
看照片上的神社大小,竟然还不小,虽然还没到大社那种程度。
夜斗摸摸下巴,“你不是平安时代过来的吗?”
“如果你还记得平安时代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话,就不会说出这话,用现在的纪年法算,我应该是公元900多年来的,具体时间不知道。”
夜斗可不管那些,他搓搓手,蠢蠢欲动,“那什么,雅一,下次让我进去看看呗!”
这就跟装修房子一样,参考多种设计,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神社,但以后会有的。
雪音走过来把夜斗拉走,“抱歉,雅一先生,他这个家伙就是这样,夜斗!很失礼欸!”
夜斗摆摆手。
“没事没事,雅一和我啥关系啊!都是相识多年的好朋友了。”
“如果我能上得去高天原,那当然没问题。”
源雅一温吞地点了点头。
“怎么上不去呢?”
“我现在是什么?”
“咒灵啊!”
源雅一静静看着夜斗,摊了摊手。
那不就得了嘛!
他可是咒灵啊!
在神明眼里就是污秽之物。
一上高天原,岂不是被武神围攻?
夜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也是哈!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现在是咒灵。”
源雅一并不在意。
“没事,你可以让这个时代的我带你进去看看。”
“嘿嘿,提前谢谢你,我也可以去你在现世的神社看看,你藏得可真深啊!连我都不知道。”
源雅一不觉得自己在现世有神社,不然无惨或五条悟或巴卫大概会跟他说,但又无法解释高天原的神居是怎么回事。
夜斗很快就瞧见了源雅一的新刀。
“刀很不错嘛!”
源雅一笑笑,“确实,用起来很顺手。”
他细细摩挲着握在手心里的短刀。
这就是前不久他去咒术高专时,天元交给他的那把。
刀鞘相当朴实无华,通体木纹,没什么亮点,但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檀木香,还带着浓重的庙宇里才会有的香火味,像是放在古刹中浸染了千百年,连庙宇的焚香都深切地融入其中。
不新,但也不旧,可见是被人悉心保管了多年的。
由于失去了一段身为神明时的记忆,源雅一不确定这把刀是否原本就属于自己。
不过他觉得这更像是别人特意送给他的。
为什么是由天元交给他的呢?
是他的熟人吗?
天元有什么特殊的?
她唯有不死的术式。
对方确定天元能活到再次见到他。
也就是说,那个送他刀的人,很大概率已经死了。
源雅一回忆起天元当时的神态。
她在说到“人”时,微妙地顿了一瞬,几乎让人觉察不到。
那时候天元的口吻也有点怪怪的。
这也太巧了。
他刚好缺一把趁手的刀,大祓禊也快到了,他不可能揣着根树枝就去宰了那个算计他的术士。
源雅一本来都想着随便拿把刀算了,结果就在这档口,这把刀递到了自己眼前,就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一样。
是谁呢?
绝对不可能是现世的「自己」。
「他」不会那么拐弯抹角地给自己送东西的。
是把很不错的刀。
光是触碰刀面,他就知道锻刀的材料是大妖的骨头,这种触感摸上去和别的钢不太一样,带有骨质的韧度。
源雅一再次抽出一节刀刃,指腹压在刀铭的位置,用力抹过阴刻的字样,面色古怪。
这字看上去有点眼熟。
“是喜欢的人送的?”
夜斗眨眨眼,笑了几声,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夜斗,我听说你不久前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夜斗装傻充愣,“什么什么?”
源雅一微微一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神议那几天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带着雪音劈开了‘天’?很厉害嘛!”
夜斗打着哈哈,“哪里哪里。”
雪音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那家伙也出现了对吗?我在追杀的那个术士。”源雅一的神情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还有点渗人的似笑非笑,“告诉我,他躲到哪里去了?”
他甚至可以说“亲眼”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先前让乙骨忧太帮忙放在那个叫藤崎的学生身上的咒具起了作用,他边数着大祓禊的日子,边关注那家伙的动态。
可惜在夜斗雄赳赳气昂昂单挑诸神的那天,被强悍的力量所波及,那只「蜻蜓」崩碎了,自然也没办法再探寻藤崎的踪迹。
夜斗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雪音紧张地看了眼源雅一。
“那家伙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夜斗对上源雅一古井无波的黑眸时,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雪音,你和雅一的小宠物去院子玩玩,大人要聊的事,小孩可不能偷听。”
雪音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带着白雀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夜斗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就……父亲!也没什么别的关系。”
“啊?什么意思?”
夜斗纠结了许久,“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诞生于父亲的祈愿。”
源雅一眉心皱紧,“那绯是你的?”
“野良啊……她之前是我的绯器,同时她也是父亲大人的螭器,和我一样叫那个男人‘父亲’。”
“嗯……再告诉你件事,绯先前也当过我的神器,虽然只有小半天。”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夜斗吃惊不已。
“千年前。”
夜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绯怎么比我还早认识你?”
源雅一摊开手,“我怎么知道你和自己的神器是分开行动的。”
夜斗:“……”
他大概知道源雅一和绯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了。
没猜错的话,那段时间,他应该还在和樱,也就是自己的第二个神器待在一起。
哇趣,还有这么巧的事。
源雅一:“也就是说,你的父亲要是死了的话,你也会死是吗?”
“对,而且我不能像其他神明那样迭代。”
“神明不是依附于信仰而存在的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根本没有太多信徒支撑我存在。”
源雅一眼神古怪。
“我没记错的话,你有一千多岁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夜斗没发展出一个氏族专门供奉自己吗?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辉煌过的。”
“在什么时候?”
“战国。”
“……”
源雅一闭嘴了。
果然还是给夜斗找几个信徒吧!
问题来了,那些信徒该怎么记住夜斗?
必须是那种能轻松和彼岸之人结缘的有缘之人才行,不然不出几分钟,就会忘记夜斗。
有点麻烦。
本来什么都不知道,他肯定不管不顾把那个人给弄死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又让他在大袚禊的时候动手?
总不能夜斗能在一天之内收获足够让他存活下去的信徒吧?
源雅一眉心蹙紧。
要是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得先给夜斗找几个信徒,免得他上一秒把人刀了,下一秒夜斗就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至于放过那个术师?
开什么玩笑,那是不可能的!
“夜斗。”
咒灵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夜斗正襟危坐。
“在!”
“努力在年底前多找几个信徒吧!”
“?”
这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吗?!
“来来来,不说这个,夜斗,先帮我写几张字帖,写的丑点。”
夜斗愤愤不平地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以求自己的每个字都不太美观。
……
无惨出现在这幢房子里时,源雅一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靠窗的沙发椅上阖眼休憩,好似不知道屋子里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他谨慎地藏在阴影中观察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鉴于源雅一有很多装睡的前科,他不得不小心一点。
这家伙要想装睡,很少有人能发现。
不过这次,源雅一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不可思议。
残阳的余晖照进玻璃窗,斜斜地在源雅一身前投下一道黯淡的紫红色光束。
无惨悄然无声地走过去,余光瞥到摆放在刀架上的短刀,表情短暂变化了瞬。
整体比源雅一给他的御护刀要长不少,但也只有小臂左右,不是传统的刀长,看起来甚至有点奇怪,但源雅一这个挑剔的家伙用的应该还算趁手。
无惨走过去,端在手里,眼神古怪,看了两眼他就不感兴趣地把刀重新放了回去。
没什么好看的,反正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了。
接着恶鬼很快注意到了矮几上散落的纸张和早已干透的墨迹。
源雅一这是在练字?
这家伙的字原来这么丑的吗?
不敢相信。
无惨努力回想着往日的光景,忽然发现源雅一在千年前似乎没怎么在他面前写过多少字。
所以这家伙一整天没出门都在搞这个?
拯救自己丑得像蛆虫一样的字?
现在知道补救也来不及了。
不,应该还是可以抢救一下。
反正源雅一还能活那么久的时间,写上个千百年怎么也该变得完美无瑕。
无惨很是嫌弃地瞪了许久那几张洋洋洒洒写满了假名和汉字的字帖,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受不了地别开了眼,重新看向睡颜宁静的源雅一。
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理由,恶鬼轻手轻脚地来到咒灵身边。
睡着的源雅一明显比睁着眼睛的时候要顺眼不少,那张脸瞧上去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
听说和死之前是一样的长相,他没怎么见过,源雅一学生时代的照片早已模糊了,他只能勉强从那些退了色的相片中找出一点如今这个源雅一的影子。
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源雅一是出乎意料的稚嫩青涩。
某种程度上来说,源雅一可比他年纪小多了。
无惨的手指小幅度蜷缩了下。
似乎顾虑着什么,又像是又什么未宣之于口的东西在阻止他,但他最后还是抬起手,往源雅一的鸦羽似的黑睫探去。
他同样不需要呼吸,但在此刻,却连自己的心跳也完全压制。
快要碰到了。
不用真切接触,他都能想象到那种感觉。
柔软的,扫在指腹上痒痒的,就像鸟雀最为轻柔的腹羽那样,同样也很脆弱。
无惨不禁在心底兀自嘲笑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
源雅一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脆弱搭上边。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离源雅一的睫毛还差毫厘之距时,一只更为瘦削的手猛地攥上了他的手腕。
无惨头皮发麻,瞬间炸了。
“源雅一,你又骗我!这回又是装睡!”
尖刻的指责让源雅一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惨,或许你应该牢牢记住,几乎所有咒灵对于视线都是相当敏感的。”
一看就知道这只恶鬼又忘了。
他记得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无惨,不要一直盯着一只咒灵看了吧?
就那种直勾勾的视线,在无惨进屋的那刻就投在了他身上,即使之前真的睡着了,那他也能迅速清醒过来。
无惨狠狠甩开源雅一的手。
“闭嘴。”
恼羞成怒的他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源雅一识趣地闭上了嘴,从沙发椅上起身,边伸着懒腰,边走到矮几边坐下,收拾起那几张散乱在地毯上的纸张。
但其中有一张被无惨捏在了手里,他试着扯了一下,对方没动手,还刻薄地嘲笑了一番。
“写的真丑,故意的吧?”
无惨还奇怪源雅一的字怎么会这么难看,他记得这家伙的字迹还挺有特色的吧?
和源雅一这个人一样,带着种倦懒的特点,还挺好认的。
当然不是书法大师那种程度的好看,但绝对没……变成这副狗爬似的扭曲样。
源雅一:“……”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
这话要是夜斗听见了,得和无惨吵起来。
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写的很好看吗?”
放在案几上最底下那些才是他写的,这几张是夜斗不久前写着玩的,不过这也是他蓄意而为。
其实夜斗的字不难看,还有点规整,但无惨这种精益求精的人显然忍不了。
源雅一说完,撺掇似地投去了个“你来试试”的眼神。
无惨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挑衅。
“最好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恶鬼堪称凶狠地夺过了源雅一正要收拾起来的毛笔,双腿规规矩矩地跪在地毯上,腰背挺得笔直,优雅又矜持地点上墨水,认真在剩下的白纸上书写起来。
“你的字简直污染我的眼睛。”
出身贵族的无惨无法忍受一丁点儿不完美。
然而等他洋洋洒洒地写完一页后,源雅一没有第一时间附和他。
咒灵认真地观赏着每一个字眼,旋即深深地凝视着他。
用一种无惨后背冒冷汗的、意味不明的深邃目光。
连那只看起来很愚蠢的白雀都与自己的半身共用相同的眼神注视着他。
被两双眼睛这么盯着,无惨异常不自在,正欲发火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许久,他才听到源雅一低着声,用一种类似吟唱和歌时的咏叹调,轻声叹了一句。
“写的挺好的,无惨,真的。”
所以,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刀,是无惨送的。
居然绕了那么大一圈交到他手上……
源雅一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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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叭!贴贴[比心][比心][比心]
顺带一提,这把刀很早很早就交给了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