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战国
战国, 无限城内。
无惨已经有五百多年没见过源雅一那个叫人憎恶的欺骗者了。
他从没被人这么戏耍过。
找到源雅一——这个念想始终排在寻找蓝色彼岸花的后面,为此他执着了数百年。
但他快要记不清那家伙的长相了。
活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过往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在脑海中模糊, 尽管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起源雅一那张可恶的嘴脸, 并不断在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里施以怨恨。
可现在只要提起笔, 他就会画出一张空白的脸, 除了那双比夜空还要深沉漆黑的眼睛, 直到墨汁在轻薄的纸张上晕开一个肮脏的污点,也没再多落下一笔。
真是可笑。
他居然连自己憎恨之人的样貌都忘了。
无惨面无表情地扯出被砚台压住的薄纸, 慢条斯理地叠好。
接着,长着尖锐指甲的手不紧不慢地将那张被污染的纸撕成条状碎片,随意扔出, 任由那些轻纱似的纸条被无限城下方的黑暗所吞噬。
无惨退后一步,膝窝撞上一把冰凉的木椅边缘, 他顺势坐了下去, 斜靠在扶手上支着脑袋,面色阴沉地注视前方, 但目光却异常空洞。
恍惚间,他竟看到一簇阳光洒在了脚边灯心草编织而成的榻榻米上。
日光?
恶鬼几乎是惊恐地站起了身,以最快的速度躲到可见的阴影里。
血红的竖瞳盯着那簇过分耀眼的光束震颤不已, 仿佛见到了一只随时都有可能给他的脖颈来上一爪的恶兽。
无限城里怎么可能……
无惨还没想明白,先被外面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木屐踩在实木地板上带起的每一声震动通过空气传到耳畔, 连带着他的心脏也不由得加快了跳动。
“咔嗒——”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轻轻撞了一下边框。
“无惨, 你醒了?”
黑长发的咒灵穿着修饰身形的单薄里衣站在门口,笑容和煦。
藤鼠紫的龙胆花纹样顺着腰际的位置绣于白衣之上,繁复但又异常漂亮。
无惨竖起的瞳仁尖缩了一瞬。
那张神明般悲悯的容颜一如既往。
他突然发现源雅一的样貌依然很清晰。
不用凑近了看, 他都知道那家伙靠近耳垂的皮肤下面,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伤痕,像是被刀尖不小心划开的。
不得不说,刚醒来就看到源雅一那张脸,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和自己带有几分阴郁的容貌不同,源雅一就像寺庙里一尊雕刻精美的神佛像,富有神性美。
笑起来的时候,那对黑雀似的眼睛也跟着灵动了起来,疏远的气质顿时消散。
但对无惨来说,源雅一的脸有些碍眼,只要见到就莫名火大。
他非常讨厌这种会骗人的脸。
在他几百个下属里,有个实力很不错的鬼,叫童磨,成为鬼之前,被他的父母奉为神之子。
见到童磨的第一眼,无惨就异常厌恶对方那种笑得慈悲又怜悯的表情,不必要的时候,他是不会去万世极乐教找童磨,也不会让其到无限城里来。
因为那家伙让他不可避免的让自己想起源雅一,即便童磨拥有和源雅一大相径庭的长相,甚至比源雅一还要像……神。
但也只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无惨,你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
黑发黑眸的咒灵缓步走进,不同于人类的冰冷双手抚上恶鬼的脸颊,随后,额头也轻轻贴了上来。
无惨双手紧握,费了很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直接出手把源雅一这张精致的面皮撕下来看看真假。
不对劲。
团聚在心头上的违和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太奇怪了。
他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周围的一切让他感觉陌生又熟悉,那些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的记忆仿佛一个浪花翻上了岸,再次明晰起来。
这里是他的房间。
无论是屏风还是几帐的放置,都诡异的熟悉。
这是他在五百多年前的那个房间,源雅一神社里的那个。
“嗯?无惨?”
久久没听到回应,黑眸咒灵沉着声,催促了一句。
无惨迎上这个源雅一关切的目光,抽了口气,直接推开。
“没什么,我要换衣服。”
他心中的怪异感更重。
不对不对。
他的灵魂仿佛撕成了两半。
一半叫嚣着把这个骗子的脑袋摘下来,一半则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无惨理智尚存,当然是站前者,但肢体却受另一半灵魂控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你今天……”
“源雅一”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无惨相当自然、熟练地与咒灵碰了碰嘴角。
“源雅一”笑了笑,这才走出去关上门。
无惨:“……”
他在做什么啊!
这是那个骗子!
应该趁着这家伙没注意,抓住,关在无限城里,狠狠折磨。
而不是……而不是……
但接下来他就没空想那么多了,眼前的景象仿佛被烈火炙烤的冰锥般扭曲融化,琉璃似的色彩形成一条溪水潺潺流淌,看得人头晕目眩。
无惨的脸色仿若出棺的白骨一样苍白,等视野再次变得情绪,他站在了一棵红色的山樱树下,不远处就是源雅一的神社。
黑眸的神明……不,准确来说是咒灵,就在几步开外的鸟居下方。
纯白无垢的白色狩衣映照着鸟居赤红的色调,强烈的色差带来极端的视觉冲击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放在其身上。
“源雅一”似乎瞥到了无惨毫不掩饰的窥视,黑眸微微偏移,看向无惨身后,浅浅一笑。
“!”
时刻关注“源雅一”神态的无惨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对方的异常,难以抑制的悚然感蓦地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头顶。
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东西?
不等无惨拧过身去,后背便抵上了他所熟悉的胸膛,带着晨间的凉气。
“!!!”
这回无惨可算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操控四肢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挥打过去,然而腕部却被身后牢牢捉在手里。
“无惨你也太凶了吧!”
低沉的嗓音带着特别的咏叹调飘过耳畔。
无惨身形一僵。
此时在他身后的,也是“源雅一”?
对方正以一个亲昵的姿势圈抱着他。
“无惨,你的眼神好奇怪啊!难道是做噩梦了吗?”
恶鬼阴测测的视线在两个黑眸的咒灵身上来回逡巡,心中断定——
他在做梦。
无惨确定以及肯定。
他现在的确是在做噩梦。
这一定是个噩梦,不然怎么会见到两个源雅一呢?
别开玩笑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两个“源雅一”一左一右,搭着他的肩膀,揽住他的腰,笑盈盈地把脑袋枕在他的肩窝处,用时对着他笑,伴随着缠绵悱恻的语调格外惊悚。
“那么,你更喜欢哪个源雅一呢?”
被诡异的梦境惊出些许虚汗的恶鬼直接从扶椅上站起来,猩红色眼瞳紧缩成一条微不可见的细线,怒气贯彻四肢百骸,促使他暴力掀翻了面前的案桌,纸墨笔砚哗啦啦砸了一地。
“那个骗子!”
无惨并没梦到过源雅一。
那家伙着实可恶,即便是做梦也没让他愉悦半分。
真是膈应。
“鸣女!!!”
长发掩面的琵琶女扶着琵琶,顺从无惨的意志,从外面召回了一批鬼,随后便无声地缩在无限城一隅,默默听着无惨不停砸东西、以及血肉被撕开的声音。
“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要人,人没有,要花,花也没有,一群没用的废物!”
“那家伙不可能藏一辈子,拿了我的血,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该不会整天在外面无所事事吧?”
最后,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了鸣女眼前,那对虹彩般的双眼还在冲着她眨。
就算只剩下头,其白橡似的无垢发色在无限城昏暗的光线下也依然熠熠生辉。
“鸣女小姐,真是好久不见,我可是很想念无惨大人和你的。”
“……”
鸣女轻拨了一下琵琶,将童磨送得远了点,免得无惨迁怒到这边。
别的鬼,她不了解,但她知道,童磨是无惨最讨厌的鬼。
……
对于现世之后的发展,已经回到过去的源雅一自然不得而知。
他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
在跳入那口奇怪的井前,他就做好了对自己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做了各种猜想,比较好的情况无非是直接现身在无惨面前,但这几乎不可能。
那个术士不可能随便乱丢封印物,说不定还把封印物关进了另一个封印物里,然后扔在了一个绝对没有人会来的地方。
别说解封了,再被封个千百年,源雅一都觉得正常。
不过意外的是,他醒来后并不是在黑黢黢的封印物中。
但事实证明,人要是倒霉起来,就不会遇到一连串好事。
显然,睁眼之后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座阴森森的宫殿里时,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的少了。
殿里除了他之外,还站着一只……猫妖?
人身,猫耳,穿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
“你可算是醒了,那位大人可是等了很久呢!喵~”
源雅一转了转黑眼睛,撑起身,曲腿坐在蒲团上。
“这里是……”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在见到从宫殿深处缓步出来的“人”时,瞳孔骤缩,一颗心渐渐沉到了冰冷的湖水中。
黑卷发青年正饶有兴致地眯着那对红眸盯着他看。
无惨?
怎么会是无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源雅一满腹疑问,他立刻盯准了旁边的猫耳巫女。
后者自动忽略黑眸神明的死亡凝视,激动得双颊泛红,那个尊名几乎就要从她口中溜出。
“伊……”
“嘘——”身着黑色和服的黄泉之神竖指于自己艳红的唇前,提前打断侍从未出口的话语。
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旋即乖巧弯下身,悄然无声地撤走,只留源雅一待在原地。
源雅一盯着那张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丝破绽。
可没有。
那张脸相当完美,和那副身躯相契合。
他几乎要以为无惨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要是对方没有穿着一件繁复而沉重的十二单的话……
“夜安。”
源雅一谨慎地点了点头,斟酌着措辞。
“伊邪那美大人。”
传说伊邪那美能让人看到他最想看的人的模样。
原来是真的啊!
“你认识我?我原以为没那么快识破。”
黄泉之主漫步归来,动作看似温吞缓慢,但下一瞬就移动到了源雅一身旁。
“……”
源雅一心中赞叹不已。
近看更是不得了。
太厉害了。
不仅声音一样,连叫他时的语气都和他印象中的无惨没太大差别。
那种咬牙切齿又杀气腾腾叫人的口吻,他还以为除了无惨之外,没人能说得出来了,
连上扬的尾音都模仿地惟妙惟肖。
他已经知道这儿什么地方了。
——黄泉之国。
传说中死者的国度。
黄泉这种地方,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那个术士居然把封印物扔到了黄泉里。
这鬼地方连高天原的神明都不会来,而那个名为「铃」的封印物,必须由神明来解封才行。
真是该死啊!
源雅一恨得牙痒痒,将外散的思维收束,再次对上那张……无惨的脸。
“……”
一想到这不是无惨本人,而此刻披着这张人脸的是另一个“人”,浑身上下的寒毛都要倒竖起来了。
太别扭了。
黄泉之国的神明也不恼,转而从宽大的和服袖袍里拿出了一面锃亮的小铜镜,另一只手扶着脸,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又执起搁置木匣里的一根毛笔,点上红脂,在唇上轻描淡写。
源雅一眸色微暗。
是黄泉之语,还是那么多根。
“……妾身这么快就暴露了吗?亏妾身还特意换了身装束来见你呢!可惜了,妾身看不到你想看到的脸。”
源雅一的余光“不经意”从那面铜镜上扫过,镜中之人自然不是无惨的脸,而是一张爬满了蜈蚣和黑色蠕虫的骸骨,恐怖非常。
他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变化分毫,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沉甸甸的郁气。
“我可是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个黑色的小匣子里弄出来了,你该如何报答我?”
伊邪那美葱白的手伸了过来。
源雅一眼皮子狂跳,不动声色地避开。
“伊邪那美大人拥有彼岸的所有,在下无论拿出什么都入不了您的眼。”
非常糟糕。
好消息,成功从封印物里出来了。
坏消息,落地黄泉,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伊邪那美深深凝望着源雅一,微微蹙了一下稍显秀气的眉,捏起一柄桧扇。
“留下来陪妾身怎么样?”
扇面展开,遮住黄泉之神的半张脸。
祂推了推面前一小碟精致的唐菓子,亲自捻起一块就要送到源雅一嘴边。
“吃下黄泉灶食,留在这,陪着妾身吧!说不定你那个情人也快下来了,正好,你们俩都陪着妾身。”
源雅一:“……”
那肯定不能答应。
他回来不是为了成为黄泉常驻民的。
但打是绝对打不过的。
作为永生不死的伊弉冉尊,和对方硬碰硬,简直是嫌自己命太长。
只能拖着,然后找个机会直接跑路。
这里的食物他是一点都不能吃。
黄泉灶食带有污秽和诅咒,吃下就意味着和黄泉之国绑定了,他觉得五彩缤纷的现世还是非常不错的,还要去找无惨呢!
“怎么样?妾身的提议是不是很不错?”
源雅一不语,无声地拒绝。
“你可真是无趣啊!”
黄泉之主慢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您……不能换一张脸吗?”
伊邪那美咯咯地笑出了声,阴气森森的。
“妾身一直是这张脸,是你,太想见到拥有这张脸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叭[比心]
2.看公式书,推测磨磨头在大正前几百年变成鬼的,可能是江户或者明治时代,比猗窝座要晚,这里提前了。[合十][合十][合十]